第96章 影木樨香

今日的蜜蜡耳坠,虽然闻寻只道是新年彩头,但流萤想起最初的黄玉牌,还有除夕的银杏帨,无一不是她最爱、可在宫中却深犯忌讳的黄色。

他是花过心思的。

这是在奖励我?

还是在讨好我?

流萤摩挲着温凉耳坠,陷入沉思。

若是奖励,那可要叫他失望了,自己怀的并不是能为他扭转时局的皇子。

脑海中闪过方才贺九仪说这胎是公主时,闻寻脸上划过的可惜……嗯,他应当是为了孩子。

他怎可能对自己生出什么新鲜爱意。

遂往回缩了缩肩头,刻意避开闻寻想要进一步检查抓痕的手。

可这动作里不情愿的意味太过明显,流萤反应过来已是晚了。

为了不叫他滞空的手显得那么尴尬,流萤索性将整个身子都往铜镜跟前够了够,几乎快贴到铜镜上,硬是捏着耳坠下的银钩紧了又紧。

这才似是并非反感闻寻,而只是沉浸在新得首饰的欣然里,一不小心忽视了他。

流萤歪着脸,偷瞄镜里倒映出的人,见他慢慢收回了手垂在身侧,才舒一口气。

虽然他们的关系缓和了不少,不至于因此小事动怒,但也没有必要故意得罪他。

在彻底离开之前,自己的存在感越低、越好。

不禁想起,好像自始至终,他二人间都未曾有过什么温情缱绻的画面,哪怕是肌肤之亲,也常常混杂着许多不可抗力,或混混沌沌,或莽莽撞撞。

全然就像两块被命运随手丢弃在一处的孔洞石子,虽摩擦出火花,升温却未必。

那些酩酊醉意下,充斥了太多算计和权衡,更好笑,无一不是心照不宣的交易。

闻寻想树自己的隆威给卢访烟当烟雾弹,自己也想靠宠妃的名头换取离宫筹码。

闻寻要凭自己的骨肉阻挡太后一手遮天,自己也要促使闻寻觉醒斩断闻景之望。

这样的关系里,谁又能有什么真心可言,不过是一场地地道道的各取所需罢了。

就这样保持下去,等她彻底消失时才不会惹得闻寻心绪大乱,自然也便不会深究她是如何香消玉殒的。

流萤想通了,耳坠也戴好了。

起身往闻寻旁边挪了挪,关心问道三皇子醒来如何了。

可她身上那股香味也跟着飘了去,刺激得闻寻不自觉皱起鼻子,只说了句还有些发热,便指指衣裳,叫她赶紧换了。

“又磨又呛,扔了得了。”

那可不行。

这上面的好东西,流萤早已准备了数日,就等穿给闻寻看呢。

这个想法,冒出于年前的某个午后。

那日阳光正好,流萤刚喝了药,胃里反酸水的劲儿退去很多,对着桌上的桂花酥终于涨起些胃口,便捻一小块正欲往嘴边送。

桂花香气扑鼻,忽而叫她想起最爱用桂花的那个人。

桂花……桂花……

酥渣在嘴里碾开,细碎得像蚂蚁一样的思绪也在脑海中爬来爬去。

流萤看着蚁群推着那点碎渣蹭蹭往前走着,终于快到巢穴口了,它们却迟迟不进去,原是穴口有一块碎布堵住了去路。

流萤想帮它们拨开,谁料手一碰,碎布上头的花纹竟像被电击一般闪烁起来,亮出烟粉扁桃的纹样……

好眼熟,在哪儿见过……

这不正是叶知秋经常佩戴的香囊样式?!

好像还给过皇后!!!

倏地坐起,是流萤又做梦了……

自从在银汉宫西偏殿后的墙根底,意外发现了影木樨,流萤就一直想用此花做做文章。

其实一开始,她并没想将闻景苦心多年的埋伏彻底毁之一溃,毕竟也是搭了手救自己出火海的人,叫他吃点苦头,两不相欠也便罢了。

只可气自己已经拿性命做注,承诺了不会给他留下任何后顾之忧,闻景却仍想赶尽杀绝。

潜伏在银汉宫中深处的毒药依旧存在,甚至还源源不断有新的跑进来?

是笃定她孤身没辙,便可一欺再欺吗?

那就别怪她一掀到底了。

而午后惊醒的这一梦,也终是叫她茅塞顿开,想通能将一切串起来的关键所在。

遂细细斟酌后,一个可借水行舟而片不湿身的计划便美妙诞生了。

终是可以补全惊喜发现影木樨却不知如何加以利用的空缺。

那还是十月初,秋风正凉的时候。

流萤闲来无事,约了汪芷柔一起酿梅子酒,不巧宝珠手笨打翻了刚刚才装好的整一坛。

酒水飞速渗入地下,流萤啧啧直道心疼,戳宝珠额头一下,决定亲自去再取个坛子来。

奈何流萤实在生疏宫中这些琐碎之物,小厨房里没找到,就准备去另一侧库房再翻翻。

夜里很黑,白日又下过雨,流萤脚底一滑险些摔倒,幸而撑住墙才将将站稳。

低头弯腰想揉揉吃痛脚踝,竟撞见墙根底一小丛枝丫开着花,不偏不倚正怼到她脸上。

瞬间,一股浓烈而又熟悉的小桂花香气也顺势刺入鼻中。

这是……影木樨?!

流萤使劲眨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蹲下身仔细辨认半晌,才确信正是她以前在山上采过的影木樨。

影木樨其实也算桂花的一种,但多生长在山地或阴湿岩缝中,是以矮小拥挤,不足成树。

开出的花也是极小极淡的乳白色,不比正经桂花来得饱满鲜艳,若非味道出奇相似,谁看了都只会当野花一丛,根本引不起任何注目。

可世间之物,无论什么被人发现了,都会被研究出专属于它的各种用法。

影木樨自然也不例外。

比如将其放在日头下曝晒,花蕊中的蜜汁会结出冰晶,很像冰糖却无甜味。

若再将结晶重新放回到温热环境里融化,则会慢慢复原出本身的香气,只不过没有刚摘下那么浓烈。

但胜在冰晶持久易存,且花期又长于一般桂花,故而在冬日没有鲜花做熏香时,也可拿来一用。

尤其是在积元寺,许多姐姐房中都有这个。

每到影木樨开花,流萤总得绕到积元寺后山去,摘了回来制成影木香,再送进各个房中。

有的姐姐还会趁机偷塞给流萤几块蜜饯,要求多留一些,还嘀咕什么早些完事、早些算。

起初流萤不懂,后来才知那影木樨的结晶,其实是有毒的。

但这种毒素却很玄妙,如果只闻味道,什么异样都不会有。

可若是沾到肌肤,比如攥进掌心,在体温的烘烤下,毒素会一点点穿透肌肤,渗入经脉。

不超过半个时辰,便会使人变得莫名亢奋,是那种足以叫人面红耳赤、急不可耐的亢奋。

而超过半个时辰,毒素加剧,却反而使人的意志渐渐不清晰起来,昏昏沉沉,倒头就睡。

全然跟醉酒喝多一个样。

次日醒来,也只当自己倚翠偎红后体力不支,早早做了个梦而已。

根本引不起一点怀疑。

更神奇的是,影木樨看似猛烈,解药却十分易得。

只需在彻底昏迷之前,狠狠嗅几下薄荷叶、青橘皮或是艾草等能瞬间清脑的东西,当即可恢复近一半的神志。脑袋不会迷乱沉睡,自然也就不会损伤身体多少。

这才是她们想要影木香的根本原因。

……【早些完事、早些算】……

流萤忆起积元寺种种,心里五味杂陈。

但她现在没空伤感,迅速薅了一把墙根小花塞入袖中,一溜烟消失在墨色里。

…………………………

“皇上,该起膳了。”

突如其来的叩门声响起,是小福子准备进来传晚膳了。

这一敲,恰好阻断了流萤想推脱说换衣裳太麻烦的借口,于是忙替闻寻应下。

匆匆调整衣领,也催促着闻寻一道往餐桌走去。

今日是大年初二,又有闻寻在,菜品规格提升了不止一星半点,光是盛汤的瓷釉碗就不下五个。且每一碗都是珍肴。

听小福子报那些长串的菜名儿,流萤眼睛也是跟着一道道过。

什么鸡汤、鱼汤、鲜笋汤,这些都对得上,但听到“金丝雪玉藏驼掌”时,流萤就有点跟不上了。

什么驼掌?

骆驼?

骆驼能吃?

流萤撑一双眼睛,流连在几个很像炖羊蹄棒骨的菜品上,来回打转,怎么也选不出。

她虽然见过骆驼,也骑过骆驼,可根本没想过骆驼也能盘菜?

还不是那四条粗壮有力的大腿,而是四个看着就黢黑带土的蹄子?!

眼看小福子也准备往自己盘里布菜了,流萤心一横,想着反正试过毒了,尝一口也无所谓。

谁料一旁闻寻,早已将她惊讶又纠结的模样全都看进了眼里。

“不爱吃?”

闻寻疑声问。

“前年朝贺,回鹘进献贡品,正是由你父亲和越郡王一同引路而来。临行时,我还赏了他们一人一匹。”

“但好像越郡王的那匹回程路上便状态不对,到渭州后更是奄奄一息。函件几经传到我这儿,只好叫他赶快杀了做全驼宴,总也要死得其所。”

“怎么,越郡王没邀请你们一家?”

闻寻几句话稀疏平淡,只道是唠家常,连手中筷子都未曾放下。

可流萤听得却是冷汗涔涔,险些忘了回话。

还是闻寻用筷子敲她手背催促给点反应,流萤才磕磕绊绊说道。

“好像……好像是有印象听母亲提过一嘴。”

“说父亲去了谁家吃席,结果没吃好,回来吐了一夜……想来,就是皇上说的这次吧。”

流萤目光空空落在桌面上,又咬了咬唇,似是真的回忆起了什么。

但闻寻还是不信。

遂接着发问,“你家的那匹骆驼后来如何?”

“听说越郡王杀了骆驼之后,反而喜欢上这个畜生,还花大价钱又买了两匹,常常跟马换着骑……”

“他可再去过你家?”

“去看看那匹好骆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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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步为萤
连载中六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