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
闻寻诧异顿住。
更有一抹极淡的空落,似云尾擦过日头,转瞬即逝。
虽然相比于他对皇子的渴求,这样的结果有些不尽人意,但总归是流萤腹中之子,是他的亲生骨肉。
舔唇咽下喉间涩意,垂眸看着流萤搭在桌上,依旧翻转向上的手腕,语气平淡承诺道。
“好生照看瑾婕妤,无论皇子公主,只要能平平安安诞下,朕同样有赏。”
而后便甩袖一挥,叫贺九仪退下。
贺九仪领旨离开,小福子也将房门轻轻掩严,不动声色跟了上去。
廊下风凉吹人,直至绕出了熠光殿,小福子才凑上前恭喜贺九仪。
“贺大人为瑾婕妤安胎,着实辛劳,方才得了皇上金口,也算有了着落。”
“只等小公主或是小皇子平安诞生,再来道贺大人蒙恩庇佑,步步高升。”
不深不浅的微笑弧度,在小福子脸上挂得标准。但那笑意只浮在表面,弯如月镰的眼睛下,藏的尽是对贺九仪的警告。
贺九仪也算在后宫中行走多年,自然明白唯有为主子守口如瓶、方可全身而退的道理。
必不能叫外头的人知道皇上问过流萤腹中是男是女,更不可能说出疑似女胎之象,再传到有心人的耳中去。
他还盼着流萤少生祸端才是,旋即拱手一礼,端方回道。
“皇上既托付于臣,臣自当尽守本分,保瑾婕妤母子平安。还请福公公放心。”
小福子见他孺子可教,脸上诡异的笑容这才松动了几分,“贺医正是个明白人,便不远送了。”
转身,各行各路。
贺九仪抬眼望向落日余晖,满怀心事。
他走得不算快,但风一过,还是将他胸前未合紧的襟口吹得变了形,裹出衣襟下棱棱角角的轮廓,正是和他心事一样沉重的、装满银钱的绒布袋。
那是流萤方才塞给他的谢礼。
问他是否婚配,要他抓紧娶妻、买房去。
耳边回荡起流萤的话…………
“你也知长安中我一人不识,无法许你一个好女郎。”
“但为你的新房添一砖、加一瓦,还是力所能及。”
贺九仪一再推脱,可流萤硬塞钱袋的手,却根本不容拒绝,“你不拿着,可是还有别的想要?”
…………
同样语塞的,还有虽在熠光殿中稳坐,却好似因流萤腹中胎儿多是公主一事,而难控出神的闻寻。
流萤也明白闻寻眼下急需一个全新、并且真正属于他的皇子傍身解困,可这件事,她的确无能无力。
今日借贺九仪之口提前说出来,倒也算给他一个缓冲,省得日后落了空,反倒措手不及。
于是趁机劝闻寻早做打算,“嫔妾一人能力有限,倒是叫皇上失望了。”
“皇上不如多去别个宫坐坐……南巡在即,嫔妾也希望回来能听到皇上的好消息。”
流萤说得坦然,明快语气里甚至还带了几分调侃,要他莫为自己耽误了正事、要他多去别处开枝散叶。
可她说得越是轻快,闻寻的脸色就越是难看。
虽然明白这番话完全是出于对他利益的考量,是在替他谋划。
可偏偏就是这份【明白】,却活像一根刚刚磨好的尖针,清清楚楚地扎进了他心底某个地方。
她怎么能说得这样轻巧?
难道正躺在她腹中的那个孩子,就只是自己的一步棋?而不是他俩的骨血?
难道他们之间就只有泾渭分明的盟友关系?
难道他就分不得她心里一星半点的情爱吗?
地笼里炭火烧得正旺,暖风无声却极其汹涌地向上翻着,扑进闻寻眼睛里,酸得他眼底瞬间泛起一层薄红。
紧紧盯着流萤不肯眨眼,任由那股酸涩肆意蔓延,渗出血丝。
他很想问一句。
问她到底有没有心。
可他又不想当一个只能讨要情分的蠢物。
于是这句话便堵在喉头上不去、下不来,钝刀似的来回磨。
直至喉间也有腥甜溢出,闻寻才勉强压下酸涩,哑声嘱咐流萤要照顾好自己。
“处理完雪患我便回来,你就在你的银汉宫中好生待着,莫管闲事……”
“若真碰上什么麻烦,就去找贵妃,我已经交代过她,必能保你无虞。”
闻寻眸光微动,阴霾便如同被风吹散的墨迹,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更为锋利的笃定。
南巡对他来说,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能离开那些掣肘的眼线。
他要真正做些事,做些大事。
或许是想到来日之计胸有成竹,闻寻殷红的眼色终于亮了几分,甚至努起唇角对流萤憧憬,“扬州确实盛景宜人,下次带你一起去。”
流萤微微有些发愣,不仅是意外闻寻自控情绪长进之快,更是觉察出他和贵妃之间,很有猫腻。
这是闻寻第二次嘱咐她,有事可以找贵妃帮忙。
贵妃不是自身难保吗?
他凭何认为找贵妃有用?
贵妃又凭何对他言听计从?
正当流萤疑惑想进一步探究之际……
“这个给你。”
闻寻蓦地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盒。
实木的外壳已在闻寻胸膛里微微捂热,递到流萤手上仍有一丝温热触感。
礼物送得猝不及防,流萤机械打开锦盒,看见里头一对金黄灿烂的蜜蜡耳坠,这才唤回点心思。
是一对衔珠戏水的调皮小鱼,栩栩如生。
比汪芷柔塞给她的,顺眼多了。
流萤拿起耳坠,往耳朵上比划。
闻寻见她确实喜欢,怦怦心跳才落地。
安安静静从背后看她,看铜镜里的影子,从头顶滑落至肩膀,又顺势落到腰间,好像她的肚子并未隆起多少。
尤其是厚重衣服一裹,根本和从前没两样,甚至更加消瘦,是错觉吗?
难道御膳房做的饭菜不好吃?
闻寻看得入迷,像是能透过层层棉衣看到里面的小公主。
心越沉,便越想,公主也好,反正自己还没有把握真能护好一个皇子,生下来反倒危险。
就像三皇子,不过才几岁,就已彻底沦为争权夺利的工具。
不是在吃药,就是在等待吃药的路上。
闻寻也会可怜他,也会心疼他。
脑海中不禁浮现起方才在慈安宫中见到三皇子的惨白病容,纠结片刻,还是对着铜镜里的人,问出了心中疑问。
问流萤有没有参与、这其中究竟有没有她设局的手笔。
无论是人往高走,还是母凭子贵,这些本就是人之常情的真理,在吃人宫廷里更是无可厚非。
闻寻知道流萤贪财、慕权。
他从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甚至某种程度上,他反倒欣赏流萤这份不加掩饰的企图与贪心,比那些满口仁义、背地里却下作至极的人干净得多。
但他不想看见流萤用脏手去够这些东西。
他尤记得是那只手,点燃了他心底最后一根没被彻底湮没的灯芯。
虚无、缥缈、却又死灰复燃。
而后便渴望跟着那只手,一同如荒原上的野草般根扎进石缝里,任风吹不折、任火烧不尽。
流萤精明、算计、步步为营,可骨子里那股向上冲的劲头却始终坚韧又明亮,闻寻看着便觉得,凡是她谋划的,都是正确的。
包括她的凶狠,她的报复。
但不同于宫中狠到极致的丧心病狂,流萤更像是一把没开过刃的刀。寒光粗粝,却干干净净,不沾过一粒沙泥。
闻寻见惯了宫里的人如何一步步跌进泥潭,如何沾了泥点子,又再陷进去半个身子,最后连挣扎都放弃,就心安理得地烂在里面。
他怕流萤也烂在里面。
他更加害怕自己的心离了那束光,会再一次蒙上尘埃,不见天日。
正因如此,他也愿意相信流萤是不屑于这么做的。
但闻寻还是想要一个亲口的答案。
果然,流萤几乎是想都没想就反驳道。
“枪打出头鸟,我怎会让自己的孩子被人觊觎?”
“皇上不仔细想想谁能坐收渔翁之利,反跑过来问我有什么坏心思。”
言语间的不满,毫不遮掩。
流萤转过身,抱怨未停,戴耳坠的手指也顺势向前一滑,抚过眼下淡青。
“嫔妾近来一直食不知味、夜不能安,就连衣裳穿身上都极不自在,不是磨得瘙痒,就是乱糟糟的香味儿熏得头疼。”
边说边将衣领微微拉开,露出锁骨下方几道鲜红抓痕,触目惊心。
闻寻下意识伸手靠近,一股很淡却腻人的花香便从衣服底下跑出来,隐约像是茉莉,又像是桂花,杂乱不堪。
和她语气中糅杂的倦意一样真实。
难怪不见她丰腴,反倒憔悴消瘦。
于是心疼下令,“以后衣裳都让尚服局单独给你洗,或干脆把人叫来,洗不干净就一直洗。”
闻寻的母亲从前是柔妃身边婢女,洗洗涮涮一直是分内之事。就算后来有了闻寻,偶尔也需要重操旧业,只因柔妃说她洗得衣裳最软、最香。
是以闻寻从小知道,宫中女人越得宠,身上就越香。他也就越烦。
但流萤不知道,只当计划成功,好与红绡多一层接触。
而衣裳上看似杂乱无章,实则刻意为之的香气,更是她送给闻寻的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