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金子一直是个不会说话的人。
爹娘饿死前也只教他一句【低头干活,少张嘴】。
可他勤勤恳恳在布庄叠衣,老老实实在酒肆端茶,掌柜们却全都嫌他木讷呆笨,没个笑脸。
他好像永远学不会机灵,讨不到人喜欢。
实在没处要他,这才净了身进了宫。
以为都是残缺的,他也就不差什么。
但小金子想错了,人一旦不完整,心也跟着不再是好心。
差事被抢、月例被扣,即便已是低微到尘埃里,别个太监依旧看他扎眼碍事。仿佛将他排挤到荒得连老鼠都要瘦三分的银汉宫去,他们白日里遭主子的打骂就没有白挨。
小金子苦涩但也认了,想来命薄如纸,勉强糊住也算福。
每日扫落叶、擦空榻,只等和后院的一潭枯水一同溺死。
直至流萤搬进来,让他跟在身边伺候,还给改了新名字。
【沉默是金】。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也是第一次有人认可接纳他。
甚至说他是懂分寸、有大用。
沉默是金这四个字,慢慢在小金子心中变亮。
几经沉浮,也叫他日益懂得后宫的生存法则。
譬如主子要身边奴才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流萤虽不说,小金子却渐渐开始主动做。
他并非突然开窍,而是当尊严被唤醒、人格被信任后,自然而然生出了忠诚与担当。
内敛的人,往往并不愚钝,这或许就是上天不忍,又偷偷给他们的偏爱。
“其实奴才也是最近才想明白,人这一辈子何其短暂。”
“活,就活个志向。”
“若只知吃饭睡觉,不如抽了筋骨做棵树,春风沐雨是命,拦腰斩断也是命。”
“只有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真的努力去做了,才不枉做一回长脑袋的人。”
小金子跟在流萤身侧走得很慢,慢到每一个字也都有自己的步调,清晰朗朗,掷地有声。
他不攀高枝,不图富贵,就想看看一个像他这样的人,能不能跟着一个像流萤这样的主子,在人吃人的泥潭里完完整整走完一遭、堂堂正正站直一回。
这种顿悟让流萤一时失语,自己从前竟只当他是个沉静听话的奴才,未曾看透这副残缺皮囊下还藏着竹节傲骨。
小金子的忠心,她不会再疑。
她也更愿将这种【忠心】称之为【守护】,守的是他自己最纯粹的本心,护的是他认定的值得付诸之事。
这样的人跟着自己,必定走得坦荡无愧。
但是,流萤却不能这般坦露胸怀。
因为无论如何,她都不可能带着小金子一同出宫。
“昨夜你回来时,可曾见到什么人?”流萤直截了当问。
昨晚顾廷风刚离开不久,小金子便回来报信,大概率能扫到个影子。
流萤虽不会全盘托出计划,但必要信息还是要透露,于是继续说道。
“除夕宴上,我曾让你偷偷塞给顾大人一张字条。”
【双鱼成孤,慎言慎行】
“我经常戴的双鱼玉佩,你可还记得是谁给我的?”
流萤将双手缓慢移至腰际,一点点给予提示,小金子大脑飞速翻转,终于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说出答案,“是汪美人!那……汪美人和他……”
流萤微垂眼帘默认。
“可汪美人与您一向交好,怎会这般陷害与您?”小金子忍不住问。
他看汪芷柔一直是温婉胆小,万万想象不到能是这样一个狠毒女子。
“她未必要害死我,但想拉我下水是一定的。”
“我救过她一次,她自然相信我能再救一次。”
汪芷柔和顾廷风的关系,其实并未背着流萤,经历过关采曼一事后,她当流萤做深宫依靠,诚然也无可厚非。
但流萤最忌讳别人算计她。
汪芷柔将他二人的定情信物复制成新的礼物再送给流萤,无非是舍不得断掉与顾廷风的情谊,想要寂寞深宫里也能天天戴着,偷偷存个念想。
纵使有一日不幸叫人发现了猫腻,她也能辩解,说那双鱼玉佩的另一半正在流萤之手,与旁人无关。
将【奸情】扭成【误会】,或许是软弱的汪芷柔最大的算计。
可中途一旦生了变故,极有可能变成流萤与顾廷风秽乱后宫。
流萤念着当初汪芷柔送来的去痕膏,不愿将人想到最坏。
但事实既定,她就绝不可能放任自己处于险境,必定扭转过来,拿捏住顾廷风,顺势为己所用。她现在缺的,正是一座桥梁。
小金子听了微微点头,消化掉流萤所言,以为这就是主子昨晚叫他支走杏儿的缘故。
但远远不止。
流萤还提到了若看见红绡在尚服局当值,更要留下杏儿多带待片刻。
“之前小盛子留下的包袱里,有一块指甲盖大小、镶了勾花金边的红玛瑙。那是搜宫关采曼住处时,我叫汪芷柔从她房中偷拿的蒂红莲发簪上扣下来的。”
“但发簪上的红玛瑙,其实共有两块。另一块被我藏下很久,年前才赏给了杏儿。”
“那可是她哥哥的‘遗物’,红绡定一眼就认得出。”
流萤探听到,红绡隔三差五便会去关着关采曼的冷宫附近转一圈,只可惜冷宫把守森严,她始终未能进去过一次。
是以流萤故意让杏儿戴着玛瑙簪子去尚服局晃,故意让红绡看见。
无论她能否联想到杏儿和关采曼也有些许关系,至少,她应该能想起还有流萤这一号人。
一个知她仇恨,还能帮她做、她做不到之事的人。
譬如,打开冷宫的大门。
而流萤兜这么一圈,为的全是叫红绡来求自己。
这样,她才好有条件,与之交换……
“眼下我意外卷入危害三皇子一事,红绡定然知道避嫌,不会赶这种关头凑过来。等事情了结,你再找由头多去两趟,不信她不上钩。”
流萤借着风声窸窣低语,给小金子安排了新任务,不同于以往,她这次明显将前因后果说得更为详尽了。
信任,不言而喻。
但与信任贺九仪相比,还是有所区别。
在贺九仪那里,仿佛天然少一分试探。
或许是有既受医者之治、便信医者之断的羁绊存在,贺九仪所言之症,流萤都信。
而流萤所求之药,贺九仪亦无不有求必应,只是斑蝥草这个东西,真的不好得到。
“娘娘要斑蝥草做什么?”
贺九仪脱口而出,搭在方帕上的手都未来得及收回,指尖下,还是流萤脉搏奇异的跳动。
此前确与父亲共同辨出,潜伏在流萤体内的毒物,应还有铁棘、萎蕤子、**藤。
奈何毒物次序难明,三种毒物与青瓜草相互作用的症状极其相似,贺九仪接连几日挑灯试炼,才敢确定是**藤掺杂,导致流萤常感头昏混沌却难以入睡。
虽熬制出了新方,但仍存一丝未知的凶险。
“若是能自此不再受毒物侵袭,我体内残余的毒素,可否在来日自行散化,或是借十月怀胎之机代谢出去?”流萤问。
流萤认为离宫后自然不会再有人给她下毒,只要能撑到闻寻下月底去南巡就行。
万一此时用药不慎招致小产,必定耽误离宫计划,再难脱身。
是以求稳,才是当务之急。
贺九仪不知道流萤心底算盘,老老实实将新旧两方的利弊合盘托出,是继续保守治疗还是横心一试,统统交由流萤抉择。
流萤听后细思权衡二者最坏结果,终究没有饮下新方,但妥帖收好方子,留作后手。
贺九仪见此,也只得将三日一诊,改至隔日,以便能时时刻刻掌握脉象,确保无虞。
可奇怪的是,流萤脉象虽日趋平和,却有虚浮之气时隐时现,反复无常,叫人困惑。
加之流萤又突然要斑蝥草,同样是一味凶险草药,还不说作何用,便叫他更是难安。
贺九仪想嘱咐两句不敢乱来,却不料闻寻正卡在这个节骨眼上,踏步而至。
生生叫他改了口,只说脉象略有浮动,可能是今日当堂对峙一事惊吓所致,静养休整两日便无大碍。
后妃一向以龙裔为重,不到万不得已,均不会说出腹中胎儿有异的实情,这早已是深宫中约定俗成的规矩。
闻寻自然也知贺九仪说的都是面上话,便在他请退前叫住,又问了几句。
闻寻还是很看重流萤这一胎的。并且真心希望,是个皇子。
“听闻怀胎三月,便可由脉象辨明阴阳。你若诊得准,朕便提拔你做医监。”
闻寻一改往日的暴戾气势,语调平和至极。
但眼底凝着的一股子执拗,却分明是要从他口中强行抠出一个满意答案。
流萤的肚子是十一月十六诊出来的。
那日是流萤的生辰,她却不知为何去了宝华楼做客,结果撞上闹事的向若蝶,不幸被牵连推下楼昏迷,这才传来太医看诊。
彼时流萤已是月余的身子,算到今日,确实将满三月。
而通过女子孕脉辨阴阳定乾坤,又是进入后宫太医署的立身之本,他没法装傻。
贺九仪垂首望砖,踟蹰片刻,再次跪地摸上流萤细腕。
他无法抬头看流萤的眼色,只能凭自己静心去听……
良久言道,“臣不才,以为公主成数略大。”
【喜爱笔下每一个人物】小金子这个人,没什么恨海情天,也没什么报恩与施舍的俗套,有的只是一个普通底层人在被允许做自己后,自然生发的责任感与希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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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流萤之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