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卧床休养几日,本已初见起色,昨夜不知怎地又发高热,持续不退。
太医施针用药齐上,病情仍是急转直下,直至今早终是没能挺过去,薨了。
来小心报丧的林保益,利索回完话便重重磕头在地上,一言不敢再发。
两月前他犯了寒风腿疾,很难下床,已经许久不跟在闻寻身边伺候了。
今日是太后跟前的崔嬷嬷亲自来找他,要他务必等藩王们都离开皇宫之后,再一道去同皇上禀告此事。
谁成想,城墙上竟发生行刺一事。
他与崔嬷嬷赶到时,已是皇上抱着人飞奔下楼去。崔嬷嬷见状直接推他一把,要他赶紧跟上去见机行事……
闻寻攥拳听了半晌,脸色阴沉得瘆人。
干痂的血块还挂在眼睫上,点点褐红,像是木炭烧尽余下的残屑,随时会复燃。
沉默良久,才吩咐定调依亲王礼下葬三皇子,并将此事全权交由皇后督促礼部操办丧仪,贤妃调配内侍省准备灵堂棺椁等辅助事宜,而剩下看押审讯疯妇向若蝶一事,则交给贵妃去办。
“传朕口谕,叫向煜十日后亲自来给他女儿收尸!”
从亲眼见到刀子扎进流萤身体的那一刻,闻寻就从未想过放过向若蝶。
流萤无事,她得死。
流萤有事,他们全家都得死!
向家军又如何,换个人照样。
纵使林保益见惯了面前这位皇帝行事的暴戾恣意,此刻听如此狠绝的旨意,依旧被吓了一大跳。但背上紧绷的弦却终是能松上一松,急匆匆领命退了出去。
留下闻寻一人独望檐下青空。
湛蓝的天底里,有流萤浑身浴血的影子,也有三皇子滚烫烂红的影子。
没人知他在想什么,也不敢来人问什么,只有一众太医宫女忙进忙出的脚步,证明着时间仍是一分一分过的。
直至天都黑透了,沈承明才满头是汗出来禀告,流萤的性命保住了,但腹中胎儿救不回来了。
闻寻沉默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独自拉了把圆凳坐到床榻边,弓身向前,手肘撑在床沿上,盯着流萤失尽血色的脸一遍又一遍,轻轻抚了上去。
琉璃灯罩里的火苗跳了一下,忽明忽暗,同她微弱的鼻息一样,不叫人踏实。
流萤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觉得浑身都像被暴力拆开又草草拼了回去,每个骨头缝里都灌着钝痛。
身子动弹不得,只能眨眨眼,把视线从帐顶慢慢移下来。
她看见闻寻埋头趴在床沿,衣袖皱成一团,头发散在半肩,下巴上还冒出一层青惨惨的胡茬。
她也盯着看了很久。
渐渐将眼前人,与她闭眼前最后看见的那张焦急万分、慌张毕露的脸重合……
他……是真的紧张我?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流萤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觉得荒谬。
闭上眼想把念头摁回去,却越摁越乱,像一团理不开的线。
她晃头的动作很轻,仍然惊醒了闻寻。
闻寻倏地睁眼,眼底一片红血丝。
但对上流萤视线的一瞬间,那股疲惫却肉眼可见地褪散了,整个人都被拽回魂似的直起身,关切问道,“醒了?”
手也随着话音一同探过去,想要抚她脸颊,却被流萤下意识躲开。
甚至目光空空重新飘回帐顶,不敢与他对视。
闻寻的手僵在半空,蜷了蜷,终只缓缓落下将她被角再度揶好,随后起身唤太医进来。
沈承明带人仔细检查一番,确定状态稳定后对二人说。
“瑾婕妤所中这刀虽深,但有棉衣阻挡,上挑未至肝叶,往里未破脾络,只走了□□,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先前因失血过多而陷昏迷,如今既已转醒,且神志清明,便算过了最凶险的一关。”
“余下只要按时用药,护住创口不使溃烂,静卧调养,慢慢将皮肉和气血一一补回,便可痊愈。”
流萤静静听着,心绪却一直没得放松。
哑了哑嗓子,问“那孩子呢?”
沈承明微垂的眼皮动了动,偷瞄闻寻一眼,没说话,最后还是闻寻叹气告诉她,“没了。”
闻良久,流萤才轻轻嗯出一声。
她的声调很平,跟回答吃没吃饭没两样。
但神色却极其黯然,毫无生机。
向若蝶是瞄准了她的肚子刺过来,哪会给什么机会。
唯一失手,就是扎得不够准,让自己侥幸活了下来。
虽然早有预感,可当真亲耳听见这个结果时,胸口还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了一下,闷闷地疼,又说不清是在疼什么。
但流萤没哭,只是茫然盯着帐顶出了一会儿神。
仿佛在回忆失去孩子的过程,那是她与那个小生命最后的记忆。
想到向若蝶口口声声喊她偿命……
流萤干涩又问,“那三皇子呢?”
“……也没了。”
依旧是闻寻答她。
“彦儿昨夜起高热,一直不退还带起了哮症,今早……终是没挺过去。”
语气沉重又无奈。
三皇子自小体弱,汤药不断,随便一场病痛都有带走他的风险,时至今日疾重离开,全然似是命中注定。
闻寻心疼,却也觉得三皇子在某一刻,得到了解脱。
但向若蝶不这么想。
完全不这么想。
体弱,她有药治。
无势,她给撑腰。
向若蝶倾注了全部心血在三皇子身上,根本无法接受宝贝儿子离她而去。
这是她的爱子之深,也是她的信念崩塌。
迷茫未来没有盼头,报仇,便是向若蝶能想到的唯一一件事。
她不可能眼睁睁看见有人挖了她的心肝还什么都不做。
父亲曾说,战场上,就算敌人的尖□□进了他的身体,他也必定撅折枪头,再狠狠扎穿敌人的脑袋,绝不孤身而死。
是以,向若蝶将枪头瞄准了流萤,死也要拉上她,才不怕彦儿黄泉路长寂寞孤凉……
…………
“这几日她一直陪在三皇子身边吗?”
“贤妃还没查到是谁设局陷害我吗?”
流萤苍白问话,声音细若游丝。
回想事发时,众人皆是对自己被刺一事的震惊,而非议论三皇子可否有事,显然都只当向若蝶是过于焦心而发疯胡诌。
毕竟大家都是一大清早就赶去送行了,谁也没听到一点风声。
那向若蝶怎么会提前知道?
是她亲眼看见了?
还是谁告诉了她?
可太后不是不许人去慈安宫探视三皇子吗?
种种疑问如山石,堆积在流萤心上,越堵越闷。
闷到空气变得稀薄,每呼吸一下,仿佛都是在给还未滚落下来的石头让道,似是不把她心口全部堵死,就绝不罢休。
连闻寻的解释,也被石头缝堵着听不进去一点。
流萤费力摇了摇头,示意别说了让自己静一静。
闻寻知她难受,自己心里更不是滋味,斟酌半天,也只温声两句叫她放心。
“此事我定会给你、给彦儿一个交代,你只需养好身子。”
“孩子……咱们还会有的。”
闻寻望她失魂,明白多留无益,反会使她劳神。
起身欲走,但实在没法放心得下,吩咐贺九仪门外候着,以为这是她亲口要来的人,总该能留下。
却也被流萤固执撵走。
……
房门终是被合上,杂乱脚步声也被隔离在外。
地笼升起暖烟袅袅,可散在无人的房间里,却显得那么无依无靠,根本暖不进身体半寸。
流萤蜷了蜷手指,慢慢贴上小腹。
静静摩挲着,却始终感受不到一点微动。
直到虚弱又冰凉的指尖坚持不住开始发颤,流萤才终于肯认命,闭上眼,缓缓吐出了滞在心头的那口闷气。
她肚里的孩子,是真的不见了。
回想当初刚得知自己身体多了一块肉的时候,流萤并不期待他。
甚至还有点抗拒,觉得他耽误了自己的计划,一点不乖。
可随着身体内毒物折磨的加深,每一个睡不安稳的夜里,她都在不知不觉间,抚着肚子望天说了好些话。
好些她无法对人说起的故事,好些说了也没人能理解的心情,都那么顺着指纹,被肚子里还没见过面的小东西听去了。
三个月,不短也不长,却足够流萤习惯有另一个人分享自己的秘密。
他们一起开心,一起忧愁,一起难受,一起咒骂。
甚至都想好了名字,只等见面那日,郑重送给他。
男孩叫江,女孩叫月。
可是现在,却再也见不到了。
连她想哭一哭委屈,都不知道该唤哪个名字……
一滴泪,终是沉沉落了下来。
滴在流萤手背上,剔透得能照出她哭笑不得的影子。
紧接着便是汹涌如潮水的泪珠子,呼啸而来。
漫山遍野,蝗过成灾。
流萤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也会撕心裂肺地哭。
上一次哭到力竭,还是和弟弟清河走散……
想到又是一个亲人离开,流萤哭得更放肆了。
像是将这么多年积攒的苦难,全部倾倒而出。
她不过是想要掌握自己的生活,怎会这样难?
难道进府求活是错?
难道进宫求财是错?
是谁把她孩子面世的机会剥夺?
谁又把她离宫新生的美梦敲碎?
一笔笔、一个个,流萤发誓,全都不会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