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若蝶之死

三皇子头七一过,闻寻就把向若蝶从暴室拉去了刑部大牢,下令三日后执行车裂之刑。

但被太后拦了下来。

称车裂过于残酷,不仅传出去有损皇室威严,一旦事情没处理好在朝堂上发酵,难保不会有人见缝插针,夸大其词。

皇室本就有丧,更不宜弄得人心再惶惶。

便好言相劝向煜正在赶来的路上,至少给他们父女见最后一面的机会。

其实太后所言全然是对的,并且也是真的在为闻寻这个皇帝身份着想。

如今时局变动,太后也不得不重新跟闻寻拧成一股绳。

但闻寻这次却是铁了心。

当场抽出侍卫佩刀,一刀扎进了回来通报之人的肩膀。

“一个犯人都运送不了,要这手脚还有何用!”

鲜血霎时浸透衣裳黑红一片,没人敢再违抗闻寻的命令,哪儿还管什么太后手牌,保住自己小命才是真的。

于是鞭子抡出火花,快马加鞭把囚车赶到了刑部大牢。

…………

“还以为说说气话而已,没想到他竞真对那个女人那么上心?!”

太后正在小佛堂诵经,听崔嬷嬷如实回禀,一扬手就把手中佛经扔出去老远。

心气得直突突,好在小佛堂里常年燃着安神香,过不多会儿总算平复了下来。

转念想起清早兄长传回的口信,太后深舒口气,又叫崔嬷嬷把佛经捡了回来。

“也罢,他也没剩下两年好嚣张了。”

“现在背下向煜的火气,权当助我。”

太后冷哼。

想到向煜如此宝贝他那个女儿,竟肯千里奔走只为见最后一面。要是仍没见到,遗憾的怒火岂不烧闻寻满身?

“就是可惜,拿捏向煜最好用的东西没了……”

“但也无妨,春闱后,调他哪个儿子回长安一并授官,也是一样作质。”

旋即轻蔑一笑,继续诵起了她的佛经。

或许真的是心诚则灵,自打在慈安宫中修葺了专供的小佛堂,太后每每来诵经礼佛都觉得舒心无比。

什么杀戮,什么心慌,统统不见。

有的只是迈出门去时的神清气爽。

几年下来,太后俨然养成了习惯。

尤其近来变故频生,更是日日起来了就得去小佛堂静静心,才有精神操持接下来整一天的事儿。

混着老檀的安神香一点点钻入鼻中,深沉、干燥,后劲还带一丝丝清凉,霎时就抚平了太后胸中仅剩的怒火。

灵光一闪,直接叫崔嬷嬷也给她卧房里换成这个香,省得晚上多梦难眠。

她也不知为何,虽然白日心清目明,可一到晚上,就总觉得浑身不舒服。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也能从肚子里翻出来,偏还越想越急,抓心挠肝地睡不着觉。

要是想的事儿再多点,直接就能变成小蚂蚁,窸窸窣窣地往她身上爬……

好在及时换了香,太后终于能睡个好觉。但囚在森冷地牢中的向若蝶,却只能干瞪着阴湿墙壁,长夜难明。

狱卒来送饭,把粗烂餐盘从铁栅底往里一推,仅仅一秒,就被向若蝶一脚又踢了出来。

狱卒冷冷嗤笑,对这样的反应早已见怪不怪。

“嫌馊?”

“爱吃不吃!”

“还当自己是贵人主子呢?”

“我呸!”

狱卒捡起餐盘,冲向若蝶晃了晃,继续嘲讽道。

“就这个饭,明日换你爹亲自来给你送,看你吃不吃!”

什么??

明日父亲会来给她送断头饭?!

刹那间,向若蝶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指尖止不住发颤,本是抢过来想要砸向狱卒的粗瓷碗,“哐当”一声掉地上碎了。

碎瓷四溅,饭粒裹着尘土滚了一地,就像她如今碎成齑粉般的人生。

一别经年,她自是很想念父亲,但看看自己,哪里还有脸面对父亲。

昔日凤冠霞帔,今朝阶下之囚。

让她这般满身污秽地去见那个一生都视她如掌上明珠的父亲,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月光低沉,映得向若蝶眼底泪湖凄迷哀转,雾白的水汽蒙上一遍又一遍,她始终强忍着不肯抖落一滴。

可沉重如枷锁,终是一把又一把摞上后,彻底压垮了眼睫,一股脑泄了出去。

泪水腌进嘴巴,齁得心也跟着疼。

向若蝶痛苦咧开嘴,干裂的唇纹瞬间撕开大口,血混着泪直流而下,傲骨里最后的倔强却不允许她哭出一声。

直至干涸的眼睛再流不出一滴泪,向若蝶才空空望着栅栏底摔碎的碗,默默蹲了下去。

残缺的边缘,亦如她残破的心。

向若蝶知道那群没脊梁的老官,定会将此事撰成惊天丑闻,骂她蛇蝎毒妇,骂她罔顾人伦。

甚至还有可能牵累父亲,怪他养虎为患,怪他教女无方。

不。

不!

她绝不能叫此等腌臜之事,抹杀掉父亲征战一生的赫赫军功。

更不能让骄傲了一辈子的父亲,为不争气的自己,去向那个无情无义的负心汉磕头求情。

一条命而已,她无所畏惧。

自打要给彦儿报仇的那一刻起,向若蝶就没想过活。

但若有人想用她的命要挟父亲,做梦!

次日,狱卒早早带着向煜来送饭,但还未等走到牢房门口,就见转角地上一滩半干未干的血迹,率先闯进了眼帘。

狱卒吓坏了,哆嗦跑去开门却把钥匙掉在地上,急得向煜再顾不得,一脚踹烂了栅门。

栅门倒下,正好砸在向若蝶身上。

满室积灰如扬沙般轰轰而起,而地上的人,却连衣角都不曾颤动半分。

向若蝶早已没了气息。

蜷伏在地上,背朝天。

手里死死攥着一块裹着血的破瓷片,怎么也掰不掉。

向煜颤颤伸了好几次手,也不敢将她翻过来。

死人,向煜见过太多了。

但他从未像这一刻般,害怕眼前这具冰凉僵硬的身子。

甚至懊悔是不是自己杀人太多,才会遭如此惨烈报应。

但为什么不报应在自己身上呢?为什么要折磨别人呢?

这可是他的亲骨肉,是他最最记挂的女儿啊。

怎就会……

“蝶儿……傻孩子……”

“是为父……来晚了。”

向煜哽咽唤着向若蝶小名,终还是一狠心将人翻了过来,想再看看日思夜想的那张脸。

可这一翻,却硬是把他这个沙场上灭敌无数的叱咤老将狠狠吓住了。

只见向若蝶喉咙上明晃晃亮着一个拳头大的破烂窟窿!

模糊的血肉一层层向外翻卷,数不清的割口盘踞其上。

无一不在向煜眼前,残忍又重复地上演着女儿一遍遍用碎片割破喉咙,怕割得不够深、死得不够透,就又一遍遍地往里捅,往里割……

蛮力、痛苦……

向煜实不敢再往下想,倏地捂住脸,沧桑眼球被挤得都快爆出。

想一把抓住狱卒问他们怎么不把人看好,不料猛一回身扑了空,急火攻心之下竟就直愣愣栽了下去。

…………

向若蝶自戕的消息,一阵风就传遍了六宫。

众人本就对她众目睽睽之下行刺的行径心有余悸,如今再看她对自己都那般残忍下得去手,除了疯魔二字,再无其他能让人唏嘘之词。

只有曹可臻,折断了向若蝶拼死留给自己的笔,发誓绝不会叫她白死。

向若蝶早知自己死到临头,关押暴室时就拒绝了一切来探监的人,包括曾经最亲近的曹可臻,也被她恶狠狠撵走。

供词里,更是从头至尾,都没提过曹可臻半个字。

且不说曹可臻确实不知此事,就算真同从前一般有她在背后出谋划策,向若蝶这次也会独自揽下所有过错,不会让她染一点黑。

因为向若蝶坚信,与彦儿同生,是自己的宿命。

同死,是自己的决定。

与任何人都无关。

唯一有关的,是在向若蝶辱天骂地的言辞中,传递了曹可臻要先一步将她藏起来的小金库保全,省得搜宫被搜走,凭白便宜了敌人……

曹可臻揣着指引惴惴而走。

若非满脑子都在思考藏小金库的地点,从暴室离开时,她兴许就会听到来自隔壁的另一个惊天秘密。

在暴室的另一头,贤妃支走了所有人,让皮开肉绽的杏儿赶紧跟自己说实话。

“除夕那晚你拿着红帨去尚服局,到底是怎么个经过?”

“贺之遥有没有事先在帨子上动手脚?”

贤妃钳住杏儿血腥逼人的下颌,声色俱厉追问。

“还有你,为何不在琼英去搜宫的时候提醒阻拦?否则也不会惹出后面这么多事!”

“难道放你几日不管,就学起两面三刀了?”

蘸水的鞭子才从胳膊上抽开,杏儿疼得气若游丝,但仍是一遍遍强调自己绝不敢吃里扒外。

“娘娘,奴婢对您是忠贞不二啊。”

“您交代盯着瑾婕妤一举一动,奴婢一刻不敢懈怠,发现的所有饮食习惯、日常爱用,都谨记于心,背给了琼英姑姑听。”

“您给的小红丸,奴婢也一直装在脖子上的葫芦里,每隔两日就往她的手炉里填几粒,从没叫人发现。”

“奴婢真的不敢有不听话的心思。”

“这次没能提前觉察出不对劲,大意落进了她的圈套,是奴婢的错。奴婢认罚。”

“但绝非知情不报!”

“求您再给奴婢一次机会,奴婢回去一定好好完成任务!”

杏儿声泪俱下,贤妃却再信不过。

更准确的说,是即便信她,也再用不了。

流萤生辰时,各宫都送了贺礼,贤妃也送了一个镏银掐丝珐琅的小手炉。

手炉精美,更藏机关。

装炭火的隔层里还有一小洞,原是设计可放熏香,以营造美人手可生香的小巧思。

但贤妃让工匠进一步改造,完美遮掩了洞口,不知情的人根本发现不了那里还能打开。

而杏儿所说的小红丸,也不是别的,正是混了十数种可刺激落胎的草药锤制成的药丸。

贤妃岂会真的相信一个符咒就能杀人?

之所以接受孔映欢的提议,不过是想好,事成后可以找她替自己开罪罢了。

和杏儿一样。

对于这些利用完的人,死亡,才是他们能给贤妃最大的、也是最后的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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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步为萤
连载中六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