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碧跟在闻寻半步之后进了门,目光坦坦地先落了一巡屋内陈设,才规规矩矩垂下眼,对着床上流萤行礼。
她生了一张极素净的面孔,眉眼舒展,不带半分机巧。
像碗搁凉的清粥,看似没什么滋味,却干净能填温饱。
安碧是闻寻当太子时的房事引教女史,大他几岁。
温顺,体贴。不争宠,不求爱,不幻想一步登天。
只一直守着自己的使命,教会他、陪伴他。
闻寻在旁人眼中是无上天子,是悲幸傀儡。
唯独在安碧这里,他什么都不是,只是最初那个会在夜里因为思念娘亲而呜咽落泪的小孩。
是以让安碧来探望虚弱中的流萤,他放心。
而安碧也没辜负他的信任,在得到闻寻眼神默许后,温温柔柔坐到榻侧,抬手替流萤按起头顶来。
“娘娘这几晚定睡不踏实吧。”
安碧声音很轻,指尖动作也轻。
但手法却是成熟老练,指腹贴着发根缓缓揉按,恰好能把那些绷紧的筋络一点一点揉开。
上下眼皮渐渐开始打架,流萤闭着眼,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娘亲也是这样给她按过头。
那是一个初夏的午后,流萤带着弟弟清河,去溪边摸鱼。
溪水清澈见底,鱼儿招摇游窜。
流萤想着烤鱼的肥美,顾不得溪水泛凉,脱了鞋就往里跳,还招呼弟弟也赶快下来帮忙。
二人东抓西堵,忙得不可开交,却愣是啥也没捞到。
哦,不。
回家捞到了一顿打。
娘亲打完终是心疼,又给熬了米汤驱寒。
但毕竟家贫少食,营养长期跟不上,姐弟俩的身体还是照一般孩童弱了点。
傍晚就吵吵头疼,娘亲只好一手一个,给他们按头祛疼。
屋外是恼人的蝉鸣一浪接一浪,小小的她伏在娘亲膝上,困得眼皮发沉,却觉得天塌下来都不要紧……
原来有些记忆不止存在脑海里,还存在身体中。
那日午后的溪水依旧清亮如镜,映得安碧接下来说的话都似被镀上了一层银光,让人听着清晰又舒服。
“瑾婕妤若是觉得解乏,可叫身边婢女同我练习一二。”
“虽说太医署也有懂推拿点按的太医,但总不比贴身伺候的人用得顺手,他们才最知你习性,知你平日几时睡几时醒,不会乱了你的休息。”
安碧替流萤掖好鬓角揉乱的碎发,轻手轻脚起身往原位上退。
眼神有意无意掠过虞青禾,而后继续对闻寻提醒道,“皇上,瑾婕妤像是要睡了,不如我们先……”
闻寻望着床上呼吸均匀的人,虽然还想多看两眼,但也知流萤能安稳睡着不容易,便准备示意他们几人都走,别扰醒了她。
而且他这会儿也有其他事要做,处理完晚些再来,正好可以同流萤说说。
不料虞青禾脚步未动,只小声解释一句。
“嫔妾还是再留一会儿吧,等瑾妹妹醒了,也好知会一声您何时走的。”
闻寻想想觉得也有道理,醒来身边有人总是更安心些。
何况虞青禾本就是流萤指名叫来的,多陪陪也无妨,便同意先离开了。
他召了礼、兵、户几个要职说南巡事宜。
照理来说,宫中出了这么大的事,推延南巡也是合情。
但闻寻却坚持不改行期,只多加车马部署,防范未然。
从银汉宫出来,闻寻脸上心事重重,安碧跟在后面也同样眉头发紧。
她掂量着虞青禾到底还要在里面待多久,也掂量着流萤能不能听出自己的言外之言。
只是可惜,这次要叫她失望了。
她一走,屋里流萤就又跟虞青禾聊得火热。
流萤一直琢磨着虞青禾说的那些惊天内幕,猜测虞青禾应是替贵妃来传话的。
于是试探说道,“幸好贵妃心思细腻,审讯有方,不然我就被蒙在鼓里了。”
“等下床能走了,我定登门去好好感谢娘娘。”
流萤认为,这等隐秘之事,若没贵妃允许,虞青禾断不敢肆意说与旁人。
但叫流萤没想到的是,虞青禾听后,竟然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
继而垂眸抿唇,似是下了什么决心。
“妹妹还是将这份感激深藏心底,莫去打扰娘娘了。”
难道……她是背着贵妃来的?!
流萤惊得瞪大双眼,自问与虞青禾算不上什么密友至交,凭何让她倒戈相帮?
虞青禾肯日日探望,已是做足了近来交好的表面功夫,让流萤见她不惹怀疑。
现在更是越过贵妃,主动奉上筹码,到底想跟自己求什么?
流萤瞬间警惕起来,甚至怀疑虞青禾方才所言是否还为真。
可是当警觉目光对上虞青禾,却不见丝毫其慌乱躲避。
全然气定神闲的模样,更像是就等着她的审视与打量,才好证明自己的清白。
“彦儿是我自小看着长大的,纵使向氏日日强求亲近,晚上也得送彦儿回文禧宫用膳就寝,那每晚祝我好眠的心软糯声,根本与亲生也没两样。”
虞青禾看着流萤的眼睛,缓缓道起自己的哀伤心事。
“梦芹的意外离世,令彦儿霎时成了送到谁嘴边都是最香的肉,被人虎视眈眈。”
“那一刻我有多恨自己位低言轻,不能挡在彦儿身前,谁都不会知道。”
“幸而你给我指了明路,只可惜,我到底未能把握住……但这份恩情我却不能忘。”
“如今既疑知那叶氏狠心害你,我自当告知与你,就算日后再查能证她清白,你早加一分小心也总没错。”
说到这,虞青禾忽而哽咽了一下,硬是把本已连在嘴边的下一句断了开。
可深皱的眉头,却还是将咽下去的话又挤了上来,只好似豁出去了抓上流萤的手。
“且不瞒你说,若真是叶知秋蓄意挑唆,那我就不得不……”
虞青禾紧咬着牙,却也抑制不住愤恨字眼从牙缝间奋力外涌。
“不得不怀疑彦儿明明早有好转之象,当夜却莫名其妙又起高热,也是她丧尽天良,作恶导致!”
“甚至彦儿稀里糊涂踩空的那个冰窟,也是她残忍预谋,使人凿开!”
“否则她如何能在小年夜后,就提早布局去鸿福宫挑衅那一趟?”
“从来都是贤妃外传太后口谕,她怎这次突然替贤妃着想,说贤妃忙除夕典礼,这点小事就由她代为通传?”
“哪儿就有这么巧合的事!”
虞青禾突然激动地说起积攒了一肚子不能与旁人说的话,声音都有些发颤。
平复了好几口气,才继续带着哭腔诉苦。
“妹妹聪慧,可否帮姐姐再想想其中要害?”
“我若不给彦儿讨个公道,世上可就没人再愿意趟这趟浑水了!”
虞青禾几近声泪俱下。
但流萤却不敢全信了。
假如虞青禾所言句句为真,那她确实有交换情报与自己结盟共同对付叶知秋的可能。
可若贵妃也怀疑是叶知秋干了这些事儿,能不告诉闻寻吗?
于是抚了抚虞青禾颤抖的胳膊,试探地安慰起来。
“姐姐放心,彦儿也是皇上的骨肉,怎会叫彦儿枉死?必定查清所有真相,昭告天下。”
再被掣肘的皇帝,也有治人的办法。
这样大的罪行不上报给皇帝惩处,反希望依靠于一个妃子解决?
呵。
拿她当枪使的意图,不要太明显。
流萤盯着虞青禾流泪不止的眼,越想越觉得,虞青禾此番前来,还是替贵妃传话的面大。
她认为贵妃可能是看叶知秋背后还站着那个任工部侍郎的兄长,担心闻寻在用人之际左右为难,便想暂时瞒下此事,只到后宫内部解决……
“依我所见,还是尽快理清妙荷供词,呈与皇上。”
“管是她胡说八道,还是真有人狼心罔顾,最后都得是皇上才能给咱们做主!”
流萤轻轻拉上虞青禾,也渐起泪眼朦胧劝道。
“我知道姐姐心里为彦儿难受,我也刚失了腹中之子,何尝不是生不如死?”
“可眼下只有妙荷一人供词,是非黑白还需仔细辨认,不可大意,更不可打草惊蛇。”
“姐姐说记我曾经的好,我那时也确实是心疼三皇子无爱却要奔波各处,才在皇上面前提醒建议。没想到如今竟成了咱们同病相怜的口子……”
流萤的泪珠,和她说的话一样串成串,唰唰滴落在虞青禾手背上。
“不管最终真相如何,都要谢谢姐姐今日舍命相告。”
“往后再发现何种异样,或是想到什么线索,我都会第一时间与姐姐商议。”
“也请姐姐记我一份情,今后有用得上妹妹的地方,定全力以赴!”
流萤拭掉热泪,目光灼灼坚定。
她其实也算真心感谢,但前提是虞青禾所言的叶知秋教唆向若蝶刺杀自己一事不虚。
只要证据确凿,无论他们是不是想利用自己也玩一手借刀杀人,流萤都愿意将叶知秋剜心剖腹!
当然,还有给叶知秋下命令的那个人,也别想留有全尸!
虞青禾见流萤痛快应下了自己斗志再起,心里石头也算是落了地,便擦擦脸上泪痕,琢磨着另一件事如何开口。
但可惜流萤没再给她机会。扶额说累了,让她也回去休息。
虞青禾自知多留无益,缓缓将流萤的手揶回被子,叹一口气似也算说了心事如释重负。
“那妹妹安心养伤,未来日子还长。”
屋里终于又归于平静,流萤侧身躺下,恰好是方才安碧替她按头的姿势。
想到安碧,流萤脑海中的画面少之又少。
只记得此人在一众妃嫔间最是沉默寡言。
也许是原为引教女史的缘故,她反而跟那些当下人的更为亲近。
时不时去膳房帮忙品菜,又或者去尚服局选选花样,总能提出真诚且有用的建议,十分招人待见。
像流萤初有孕时,曾吩咐宝珠去御膳房要一碗荸荠鲜肉元饺,管事徐公公也是听了安碧说荸荠属凉孕妇少食为宜的提醒,才将大碗改成小碗。
徐炳成记她一个好,流萤自己也得记一个。
还有更早些时候,流萤刚刚得宠,被孔映欢在大庭广众之下出言刁难,安碧也是偷偷投以担忧神色,迟疑预试想要帮忙解围……
她真能是本性良善、来关心自己的吗?
可是……
流萤疑惑。
暂不说彼此不相熟络,只说安碧与叶知秋同宫住着这一点,自打流萤发现叶知秋暗害自己后,连带着对安碧,她也是颇有提防。
但今日却是闻寻亲自带着安碧一道过来……闻寻应该也没多喜欢安碧吧?
为何敢在她身体如此虚弱的时候带人进来?
他不是将所有来探视的人都拦在外面了吗?
安碧比旁人多什么?
思绪乱糟糟一团,流萤不知绕了几圈才晕乎乎睡着,只知道醒来是小金子唤的。
问红绡给她送干净衣服来了,要不要给些赏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