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萤卧床这几日,闻寻夜夜来伴。
就坐到灯下看看折子,等有宫人进来送汤换药,他手中的笔才会顿下来。
而后便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宫人的动作,很怕哪个毛手毛脚弄疼了流萤。
流萤每次翻身,都能瞥见闻寻眉间那道压不住的褶,里面担忧很是真切。
从前那个动辄拔刀、暴怒之下只知杀戮的少年天子,好像被什么东西摁住了,竟化身成定海神针,岿然不动。
这样认真沉稳、且心事重重的闻寻,她从未见过。
不可否认,变故接二连三砸下来,到底把他砸出了几分成长。
既懂得控制住暴戾脾气,没有当场一刀毙命向若蝶,又能想到传唤向煜前来交涉,以换取更高的利益。
包括将向若蝶这个烫手山芋扔给贵妃严刑看管,不仅可以确保太后等人不会惹腥插手,向煜来谈时主动权仍能在他。
还可以拿来当幌子,挡住他与贵妃之间那层不清不楚的关系。
亲蚕礼交给贵妃代祭,寒鸦渡命令贵妃监督。
南巡期间若有事,也叫自己去寻求贵妃帮助。
这些种种,流萤几乎可以断定,闻寻除了找自己这个“打手”外,对贵妃也一定许下了什么承诺,成了一条船上的人……
也好。
倘若他真幡然醒悟,改过从新,似乎也有几分守住江山的可能。
流萤如是想。
而除此之外,还有一点流萤其实也很清楚。
那就是她肚子里堪比契约信物的孩子没了,闻寻本没理由再日夜守护,但他却这样做了。
每次夜里疼醒,都是闻寻第一个发现,再迅速唤太医进来。
流萤就算再不相信世间真情,也能明白眼前这个男人是真的在意她这个人,至少现在是。
可当闻寻关切递来水,她眼睛看的却一直都是碗沿。问好没好点,她也只把脸偏向里侧。
不想回答,更不想与他对视。
身上刀口由里向外层层泛着疼,任何靠近都会让她本能回缩。
流萤没有力气去分辨这种心意是真是假,也懒得分辨。
只想尽快养好伤势,然后一报还一报。
她能接受闻寻为了稳定朝局最终留下向若蝶一命,因为这本就是自己的仇人,与他无关。
但要她饶过向若蝶是万不可能的。
有些事情,亲自动手,反而更爽。
于是垂眸对闻寻劝道,“皇子丧仪是要事,虽有皇后盯梢礼部操办,皇上也该多加过问,莫再叫人诟病,至少回安仪殿批阅奏章,总要比在这休整得好。”
流萤嗓子虽还哑着,语气却十分坚定,一点不容拒绝。
“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是爱惜,一定配合太医吃汤换药,请皇上放心。”
“不必日日来看。”
闻寻张口欲言,被流萤再一次截住,“让虞婕妤来陪我就行了。”
“三皇子没了,她也难受。”
“换个地方,免得日日煎熬,生活总要往下过的。”
闻寻沉默半晌,以为流萤这话也是说给她自己听的,她也需要新的呼吸,才能一点点忘记伤痛,所以想一想便还是答应了。
深呼一口气,像是想配合做出个轻松状让她看,温和说道。
“你知她来看你了?”
“贺九仪告诉你的?”
“虞婕妤和那个……”闻寻停顿,快速思索着之前常出现在流萤身边的人名。
“和那个汪美人来过两趟,怕吵到你就让他们回去了。你若愿意见,明日叫贺九仪不撵就是了。”
自事发那日起,闻寻便下令禁止任何人探视流萤。
只留太医贺九仪日夜坚守,勤问把脉,以防变故。
他不敢让三皇子复症亡故的悲剧在流萤身上再一次上演。
流萤听他这么说有点意外,轻嗯应声却也没多问,只在心里对与虞青禾的认可更添一笔。
在她有孕期间,虞青禾出现在她身边的频率颇高,隔三差五就能碰面。
流萤此刻敢直接点名道姓叫虞青禾来,是认为此举并不太会叫人多想。
最重要,闻寻将审讯向若蝶一事交给了贵妃去办。
虞青禾同贵妃一直有来有往且是宫中唯一,定能了解到一些审讯内幕。
就看她肯不肯跟自己说了。
虽说此前合作的关键链条如今断了,但流萤相信,是人就有**,她总能找到让虞青禾再次倒向自己的利器。
而不叫以往交好的汪芷柔来陪,一是因为玉佩一事仍有介怀,二则是汪芷柔性子内向胆小,几乎不与哪个高位妃子交好,收不到什么她想要的风声,来了也是白来。
流萤现在不需要哭哭啼啼的伤心与愤慨,只需要货真价实的内情与线索。
卧床干瞪眼看帐顶的这几日,她没有一刻不琢磨自己怎么就挨了这一刀?
难道是贤妃见杏儿败露,不仅不能按计栽赃到自己身上反恐惹火烧身,便怂恿爱子失魂的向若蝶借刀杀人,好快刀斩乱麻,把罪过再都推回到死人身上?
这是流萤几个闭不上眼的黑夜里,想到的唯一情形。
但仍有几处想不通。
第一,向若蝶凭何认定自己就是迫害三皇子的凶手?
那日在大殿之上,流萤自问已经洗清了嫌疑,明眼人都看得出她也是被陷害的,是有人做局想一石二鸟。
第二,向若蝶又凭何能先一步得知三皇子病危?
明明送别藩王前日的家宴上,寿王问三皇子身体如何,太后还说恢复不错。
就算只是说给寿王听,慈安宫陆续撤走许多太医总不至于有假,分明是确有好转的。
而按照闻寻事后的复盘,包括皇后包括他,都是在送自己回宫后才被告知这个噩耗。
是以变故只能出现在家宴后的那个晚上。
第三,三皇子的死因真是高热复发吗?
有太医署院判守着,怎会一个高热就魂魄归天?
倘若不是因为高热,那最密不透风的慈安宫里,又究竟是谁有那么大能耐,能在太后眼皮子底下,伸魔手进去?
…………
疑点铺天盖地,流萤却被钉在床上动弹不得,除了虞青禾,再没人能给她递半个字进来。
好在虞青禾此番也是诚心与流萤交涉,几乎是倾囊相告。
“向氏的近身婢女,妙荷,有问题。”
虞青禾压低声线,直击要害道,“她一直替向氏喊冤,说是受人教唆行刺。”
流萤眉头倏地一拧,话顶在嗓子眼儿,险些脱口就要追问是谁。
抖着手还是忍了下来,未敢打断,只听虞青禾继续说,
“小年夜后的某天,曾有一人奉太后之命前去鸿福宫探望,要向氏乖乖听话,自有放她出去的一天。”
“但傲慢语调伤人,才说两句就惹恼向氏,被其撵了出去。”
“甚至当着妙荷面,嘲讽皇上如今再看不上向氏一眼,有什么奇珍异玩的赏赐也再与她鸿福宫无关,还预言她与皇上之间的嫌隙只会越来越深,最后相看两厌。”
“连桌上的御赐摆件都在走之前故意拂倒。”
流萤听得有些囫囵,不明白说这些有何意义,直至虞青禾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地问,
“你可知那桌上摆件被打碎后,替换了什么摆上去?”
流萤拧眉思索,忽而脑中闪过一道白光,激动拉上虞青禾的手,哑声惊呼得几乎变调,“难道是那把刀?!”
“正是。”
向若蝶用来行刺的那把匕首,是闻寻初登皇位那一年除夕,赏赐给她的礼物,“金髓刃”。
由万年冰川矿脉打造,色如墨金,久藏不锈,是北疆进献的上乘贡品。
因向若蝶是武将之后,没那么矫揉造作,所以特选了这样寒凉的武器。
虽然礼物另类,但也是皇帝惦记的象征。
向若蝶一度很喜欢那把匕首,挂在房中日日欣赏,直至她的皇二子出世,才命人收起来,以免误伤孩子。
只是谁也没料到,皇二子竟未满半岁便早夭离开了……
闻寻这两日同流萤提过此事,很是自责伤她的凶器竟出自自己之手。
“妙荷说向氏自从有三皇子陪在身边,就很少再念及皇上。”
“她担心那人一语成谶,便翻出许多御赐宝物,挑了曾经最贵重、最有意义的那把匕首摆在外面。希望向氏能睹物思人,忆起皇上待她最好的那段时光,莫再赌气惹皇上不悦。”
教唆相看两厌……故意拂倒御赐之物……还是奉太后之命……
无数细碎的片段,像散落的棋子一样,在流萤脑海里一颗一颗被拾回重建。
她拼命思索能达成所有条件的人,渐渐,一个模糊身影从迷雾中显了出来。
但流萤还是不敢确定,疑惑眼神看向虞青禾。
嘴唇翕动了一下,竟真的从对方嘴里求证到了那个名字,“是叶修媛。”
“她……”
虞青禾还想再说些什么,门外小金子通传的高呼声忽而打断,是闻寻来了。
还带了一个稀客,才人,安碧。
近来宫中变故颇多,安碧常见闻寻从流萤殿中出来脸色灰败,眼下一片青黑,整个人像被抽去了半条命。
她实在放心不下,终是破了一回规矩,去了安仪殿求见。
正赶上闻寻要去看望流萤,安碧便说想一道去关心一二。
闻寻有些意外,但还是同意了。
因为他心里清楚,若阖宫只剩下一个人不会加害旁人,那必是安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