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等到夜深人静,洛灵云也睡着了。班悟穿着一身不起眼的衣裳,蹑手蹑脚地翻窗户、翻高墙围栏,轻轻松松跳下地面时,她捋了捋衣裳。
已是宵禁,断然不能骑马坐车,班悟只好化为一缕风。
她轻功虽比不上李韧喜,但也算是厉害的。崔洮简当年说她是个天生做暗侯之人,骨骼清奇,是个练武奇才。班悟倒觉得,这不过是她最不起眼的本事。
不过片刻她来到李韧喜说的肆渡津入口之处。左右瞧瞧,这只是一处被荒废的公井,看不到任入口,班悟怀疑李韧喜在诓骗自己。
班悟绕着枯井转了圈,夜深看不出井内是何状况。她寻来了块石头往里扔,听声音里面没有水,石头声音回传,下面也没有淤泥。
贴着墙根滑下去,班悟落脚之时悄无声息,火折子在手中,让她看见井底的景象。井底下铺着一层枯叶,井壁干燥,看起来与城内其他枯井无差别。她试探性地伸出手触摸井壁,不知摸到何处,砖缝间传来极轻的闷声。
井底列开一道缝,可容下一人,火折子往下一探,下面是个陡峭的楼梯。
硬着头皮往下走,走得她有些不耐烦,又拐了几个弯,眼前才出现烛灯亮光。班悟穿过窄道,一下子来到肆渡津繁华长街,街道蜿蜒向前,宽不过三丈有余,两侧摊棚鳞次栉比,路上挂满各式各样的灯。
人声嘈杂,她却觉得有些安心,方才那片黑暗被驱散。
“阿姊可是第一次来?”
声音从左侧传来,班悟偏头,只见一个半人高的小孩正蹲在地上笑眯眯地看着她。
是个年约十岁的……小女孩。
可眼前这个小女孩,头发束起利落的发髻,露出精致的五官,乍看是清秀的小少年。
班悟没有点破,淡淡扫了她一眼,继续往前走。
小孩跳起来跟着班悟,“我的眼睛很毒辣,阿姊不必说谎来骗我。只有第一次来的人,脸上才会出现你这般的神色,东张西望的,跟很多头一回来的冤大头一模一样。”
见班悟不搭理自己,小孩不死心,继续说:“一个不熟悉肆渡津的外人,来到肆渡津的话,很容易上当受骗。我家是肆渡津中祖传的牙人,你付我二两银子,你要买何物、寻何人,我都能带你去。”
班悟停下脚步,低头侧首看向不及自己胸口高的小孩。小孩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白牙,牙缝里还有方才牛肉烙饼的残渣。
“牙人?祖传的牙人?”
“嗯!呐!肆渡津第一小牙人。”
“不信。”班悟说完,转头就走。
本以为生意能成,怎料客人扭头就走。
小孩忙上前问道:“为何不信我?”
“我阿母说了,出门在外,不要轻易信人。你还未见任何诚意,上来就张口要二两银子,你要我如何信你?”注意到小孩有些跟不上,班悟刻意放慢脚步。
“再说了,肆渡津有肆渡津的规矩。凡想做牙人生意之人,皆到百牙司登记在册,得牙人令牌方可对外招揽生意,且牙人抽成三分,保真不保价,介绍或引路错了要赔双倍价钱。”
小孩眨眨眼睛摸摸鼻头,显然没料到班悟对肆渡津的规矩清清楚楚。但她迫切需要这笔生意,随即笑得更真诚地说道:“阿姊既是做足功课,那就更好办,我名为一守,是百牙司的牙人之一,价格童叟无欺,执证上岗,回头客更是多得数不清。”
班悟没有说话,蹲下身子,与她四目相对,捋了下她额前的乱发,“做牙人生意也要讲究体面。你的发髻束得很好,但经不住整日奔波,这身衣裳并非是你的吧?衣袖短了半截,此番打扮撑不住多久。”
听到班悟的话,小孩的笑凝固,鼻头发酸,转瞬即逝,她依旧笑眯眯歪着头道:“阿姊还有这等眼力,一守险些看走眼。”
“不必装。”班悟直视小孩,“我听闻肆渡津有个地方,天下秘密皆可知,你带我去那处,我便给你十两银子。敢接?”
小孩低头思索一番,仰头看向班悟,“成交,定金收你一成。”
班悟低头看着突然伸出来的手指头,忽然笑了下,从侧包里摸出一块碎银放在小孩掌心。
“成交。”
一守快速把碎银藏在裤腿上提前缝好的暗兜里,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跟上,阿姊。”一守没回头,“你想要去的地方,距离此处有些远,也有些凶险,你得听我安排,若丧命,别怪我没提前与你说。”
紧跟着一守,班悟把走过的路清晰记在脑子里。独自一人在此处,不得不提防。
穿过许多铺肆,走了三座桥,跨过数条昏暗的小巷子,爬了山,班悟累得双腿有些发麻。
“一守,怎么还没有到啊?”
“到了。”一守回头看了眼班悟,眼睛没有适才的嬉笑。
半月悬挂,照亮此处,若但靠火折子的亮光,她们根本看不清。
一守熟门熟路地来到一个洞穴,洞穴深处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锁眼已被人撬坏。
推开门,肆渡津不见天日之处出现在班悟的面前。狭窄甬道纵横交错,粗糙石壁坚不可摧,头顶每隔数丈方有一盏油灯。
油灯亮光昏暗,偶尔因吹来的风晃动,将往来之人的影子拖得扭曲。
“你要带我去哪儿?”班悟感觉不对,立刻抓住一守的手臂。
一守吃痛地咧嘴,“疼。你不是说要去知道天下秘密的地方吗?此处便是。”
“嗯?”
“此处是肆渡津的牢房,我曾听闻,二十多年前江湖里出现了一个无所不知的神仙,众多势力担心这个神仙会把自己的秘密泄露出去,设计将神仙抓住关押在肆渡津。而这个神仙终究寡不敌众,被关在肆渡津的牢房里,已经关了二十年。”
班悟松手,一守继续往前走。
二十年前,可自己脑海中记忆的事情,再怎么推测,也推不到二十年前呀。
不对,时间对不上!
她正要追上前询问,前方甬道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两人躲在另外一处,透过石缝往外看,只见五个身着蓝黑衣裳的壮汉走过甬道,腰间挂着佩刀与铁链。有人举着火把,有人每走几步用铁链敲打石壁,还有三人牵着三只硕大的狗。
那些狗鼻子正贴在地上嗅个不停,激动得尾巴直摇。
见状,班悟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这五人瞧着打斗不差劲,她想要逃脱,算不上轻而易举,但还是能脱身。可惜她身边还带着孩子,她跑了,这个孩子怎么办?
其中一只狗忽然抬头,鼻子朝着班悟所待的岔道抽动两下。
一守和班悟两人屏住呼吸不敢出声,眼看那只狗就要再往前一步。
“走!”带头的壮汉扯了下狗剩,不耐烦地骂道:“这边没有,去另外两条道再看看!老大说今日有贵客来访,不得出半分岔子,不然咱们都得脱了一层皮!”
五人的脚步渐渐远去,那只被冤枉的狗走的时候还时不时回头张望,发出委屈的呜声。
一守小声地说:“这里还要接待贵客?”
“如你所说为实,得知天下所有事情的人在此处,有贵客,为何会意外?”
仔细想了想班悟的话,一守点了点头,“所知的事情写在纸上,易被烧毁、被偷、被伪造,也会蛀虫,鼠咬,若所有秘密记在脑子之中,既安全又保命。”
班悟接话:“那他们又怎知,知道秘密之人是否会胡言乱语?”
“这你问倒我了。”一守道。
躲过重重巡逻,一守把班悟带到一间牢房前,用仅有两人的声音说:“听说那个神仙被关在这里。”
见班悟不信,一守继续说:“别从这儿看觉得平平无奇,进去之后是悬崖峭壁,下面是湍急河流,坠崖不死也会残废。常住肆渡津的人,都知道这个事情,这是公开的秘密。”
两人观察片刻,发现没有人,这才走了进来。屋内看守的案几边上空荡荡,上面摆放一壶未喝完的酒和骨头,看来看守之人偷懒去了。
班悟沉下脸,尖利的暗器抵在一守的脖子上,“此人被关二十年,而我想要知道的事情发生在十多年前。一守,你不问我到底想打听什么事情,却直接把我引道此处,是为了什么?”
一守无奈,提着脖子道:“客人不说自有客人的道理,我岂敢问?你说你要知道事情,我便把我觉得最厉害的人推荐给你,这何错之有?”
“这儿是整个肆渡津的禁地,你以为我为何要豁出性命带你来此处?”一守说着,看向牢房那个身影,“来都来了,问问,说不定就有结果呢。”
班悟沉默,暗器收起,警惕仍未消除,一只手拽着一守走到牢房门前,把她塞进牢房里。
“叫他。”
一守害怕,却在看见班悟的暗器时,转头望向背对着自己的身影。
那个身影,正隔着栅栏看向外面黑黢黢的天空,似乎在数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