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悟入座惶惶不安,频频看向门外。不多时,门外一个内侍急匆匆地跑进来,绕到人后悄悄来到皇帝旁边候着的大内侍旁,附耳说了几句便匆匆离开。
坐在上方的皇帝看到此状,给大内侍递了个眼神,大内侍快步上前低声说出事情。
离得较远,班悟看不见皇帝有没有开口说话。不经意间,大内侍离开殿内。方才那突如其来的骚动,似乎没有影响此次宴席。
宴至午后,班悟本以为散席可归家,却不想姜织云朝她招招手,笑眯眯地向姊妹二人介绍身旁的妇人:“快来喊宋婶婶,这是阿母才结交的姊妹,相见恨晚。”
闻言,班悟和班忆不约而同看向姜织云口中的宋婶婶,是个极其美丽的妇人,一颦一笑端庄典雅,姜织云站在她身旁,像极不懂事的小妹。
班悟在脑海里快速地搜索此人,记得崔洮简给她的名册中有此人,名为宋薇芷。此人与皇后为表姊妹,时常入宫陪伴皇后,其夫在礼部任职。
“可不是嘛。”宋薇芷一眼扫过班家姊妹二人,目光落在班悟身上时多停留了会,“今日尚早,若姜妹妹和孩子们不着急回去,随我去皇后那处说说话。我家落月方才一散席便去了。”
姜织云有些惊诧,“这怕是不妥吧?”
皇后未发话,她们岂能随意前去?
岂料宋薇芷笑着宽慰姜织云道:“姜妹妹不必担忧,我这并非一时起意,而是皇后本就想见见你家两个女娘。”
这话一出,姜织云更害怕了。
“啊?这是为何?”姜织云问道。
宋薇芷看向班悟,眼神闪过欣赏,“自是你家女娘做了顶顶了不得的事情,这才传到了皇后耳中,趁此机会,想要看看你如何培养出这么好的女娘。”
班悟伸出右手食指勾了下班忆的手指,“你最近在外面做好人好事了?”
“没有啊。”
“那这宋婶婶,是什么意思?”
“莫不是,你做的事情传到了皇后那?”班忆说着,眼睛充满不可思议,“天底下不透风的墙还真不少呐。”
“不,我更倾向是你做了什么事。”
“我能有什么事情,我整日和贵女们一同上学下学,中规中矩。除了有日不慎——”班忆说到这里,声音戛然而止。
眼看宋薇芷和姜织云往皇后所在的宫殿走去,两个小女娘紧紧跟上。
班悟像是被一只狸奴勾着心扉,眼巴巴望着班忆问道:“你有日不慎什么?”
“没什么。”
“我的好阿姊,你就说嘛。”
“……”
“你若不说,我可以寻人去问,等我问出来之时,全家都知晓是什么事情。”
“好好好,我与你说,不过等出宫回家再说,此处隔墙有耳。”
看到皇后寝宫的第一瞬间,班悟在心底感叹宫殿内的装饰繁华,服侍的宫人匆匆环视一圈数不过来。她与班忆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竖起耳朵听姜织云和宋薇芷二人的动静,该行礼之时她们跟着行礼,双目绝不乱看。
直至皇后赐座,班悟这才放下心来看似不着痕迹地左顾右盼,粗略瞟了眼将寝宫的布局记了下来。随即看向皇后,只见皇后端坐主位,身着方才宫宴上的衣裳,烛光下珠翠很是漂亮,神情雍容,班悟眼睛忽然看见班忆的脸出现在皇后身上,惊得她猛地摇头。
此番一摇,吸引了皇后的目光。
少女模样并不出众,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少了些寻常闺秀在此刻该有的羞怯与期盼。脑袋摇动,发髻间的点缀跟着晃动,皇后蹙眉,心中暗忖,莫不成那小子忽悠我?
她不相信眼前的少女是个能破案之人,瞧着像是静不下心来的人,而她身旁的那个女娘看着更有信服力。
班忆正凝神听姜织云和宋薇芷的话,神色从容不迫。
安神香袅袅,闻得班悟脑袋发胀,她端起面前放置的茶杯喝了一口。宋薇芷的女儿索随宜与七公主元简弦坐在一起,正好在班悟姊妹二人对面。
元简弦抬眼打量了下班家姊妹二人,眼底带上几分好奇,随即笑道:“母后,听闻班家五娘子在镇子上破了个案子,女儿有些好奇,不知班家五娘子可否与我们细说细说?”
皇后笑吟吟的,视线拂过班家姊妹,“我记得近日你从未出门,你又从何处听闻?”
“自是表兄告知的。”
闻言,皇后没再回元简弦,而是看向姜织云等人。
姜织云慌忙起身道:“回殿下、公主,小女自幼喜爱看些杂书,又时常跑去外头听讲古仙说戏文,那桩案子恰巧瞧出端倪,不敢说破,真正破案之人,乃是廷尉府的陆廷尉丞。”
“姜夫人谦逊了。”皇后抬手示意她坐下,“那桩案子我听圣上提过,廷尉府查案的尚未有头绪,正好没有验看之人,而闻班五娘自告奋勇帮忙验看,三言两句点破案件关键,这怎能是‘恰好’?”
班悟大腿被姜织云微微掐了下,她略微无奈先后看向公主和皇后,嗓音清润爽脆:“殿下谬赞。臣女略懂验看之术,查出种种异常,罗列出来交给廷尉府,是他们顺藤摸瓜破了案子,救了人。”
元简弦微微前倾身子,眼中兴趣更浓,脱口而出:“能否再细说?”
“案子已过去好几日,当时紧绷一根弦,现已松懈,倒是把细节忘得差不多。如若公主喜爱听破案的,我日后整理好册子,让人送来给你,可好?”
她一说完,殿内安静了一瞬。
“行。”
岂料向来蛮横的元简弦竟应了下来。
“既然如此,命人再多抄一份,送到我这来。”皇后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你叫什么名字?”
“回殿下,臣女班悟。”
“可婚配?”
这话一出,姜织云坐不住,“回殿下,小女年岁尚小,不忍她离家,多留在身边几年,待她再年长些,我们再替她说亲。”
“这样啊……”皇后端起茶盏轻轻抿了口,想到廷尉府那个沉醉在公务的陆之舟,不免觉得有些可惜。可转念一想,两人已携手破案,倘若真有缘分,那何须她操心?
出宫的路上,姜织云心惊胆颤,盯着班悟看了许久,看得班悟坐立难安。实在忍不住,班悟这才开口问:“阿母,你这般盯着我作甚?”
姜织云眼眶微润,“转眼间我们家阿悟竟已亭亭玉立,阿母有些欣慰。”
班悟狐疑,眼神匆匆掠过班忆的脸,正想问姜织云为何有这番感慨。班忆搂着姜织云的胳膊撒娇道:“那我呢?我比阿悟年长两岁,阿母应当发现我比她更早些亭亭玉立吧。”
“当然。”姜织云笑着拍了下班忆的手,“你都到说亲的年纪了。”
班忆的打岔,恰到好处,断了班悟怀疑的念想,也给姜织云多了些暗地观察班悟的时间。
怀揣班悟已察觉异常的想法,姜织云一路上心神不宁,终于在城门下看见班明,寻了个由头把三个孩子打发到一辆马车上。夫妻二人相识相知多年,班明一眼看出姜织云的不对劲,不等姜织云开口说话,他便先问了起来。
“可是皇后为难了你们?”
姜织云摇头,“阿悟这个孩子长大了,不似小时候那般好欺瞒。我总感觉她已经察觉出来我们做的事情,背地里开始调查起来。即使如此,我也不敢直接去问她,我怕,怕她会离我们而去。”
“瞒不了多久的。方才我见到崔司徒了,崔司徒似乎有意让班悟知晓。”
“让她知晓,她如何承受得住?”姜织云红了眼,说话声音哽咽,“我宁愿她一无所知,此生顺遂平安。”
“哎,她毕竟也是我们养了十多年的孩子。我,我也舍不得。为何不将选择权,交予她呢?”
悲而怜悯的神色流露,姜织云的泪从眼角跑出来,“知晓了,哪儿还有选择权。”
班明比姜织云理智些许,边替姜织云擦拭眼泪边劝道:“可万一,趁我们不注意,那些存了杀她心思之人知道她还活着,嗅着味就来……”
“容我想想,如何循次渐进。”
班明口中的崔司徒正坐于灵台旁边,候星生大气不敢喘,生怕声响大些会引来他的不悦。崔洮简望着正在忙碌的候星生,蹙眉,不明白他们到底有什么忙的。
这儿的活是最轻松的,怎么可能有像他们表现这般忙。
崔洮简起身,一个灵台郎快步穿过层层人影,径直走到崔洮简面前,压低声音道:“崔司徒,出事了。二十八星宿侧突异,光芒忽明忽暗,正朝云州分野。近来列国聚于云州,星变恐非吉兆。”
顺着灵台郎所指方向望去,崔洮简仍旧面不改色,当下局势微妙,星象异动易牵动朝堂上下人心。他当即吩咐:“莫要声张,派人继续守在此处,持续堪定星轨。你随我入署,拟写奏报,待天亮之时告知圣上。”
灵台郎简单收拾后,随崔洮简离开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