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千钧一发

牢房内没有臭味,墙壁打磨光滑,看不见半分苔痕,石床上还铺着看起来蓬松的床褥。那个身影听到动静,缓缓转过身,班悟目光落在那人陈旧衣衫上,却因昏暗看不清楚那人的模样。

本来已经走进去的一守三两下跳了出来,小声道:“瞎子,这人是瞎子。”

班悟心头疑云似开水般翻腾,耳边传来阵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继而爆发出一阵嘈杂的呼喝声与脚步声。她心头一紧,还未来得及有反应,一道挺拔身影踉跄而来。

来人一只手捂住腹部,衣裳渗出血迹,气息紊乱。四目相撞,二人皆是一愣,满是惊诧。眼下形势危急,容不下半句寒暄,搜捕声愈发近,似直逼牢房外的甬道。

千钧一发之际,静坐的老者骤然出现在他们面前,身宛若鬼魅浮现在耳热面前,未等二人出声,粗糙手掌分别扣住班悟与陆之舟的手腕,顺带一把捞过身旁吓得瑟瑟发抖的一守。

班悟被他拽进牢房时肩膀撞上木栏,还没来得及吃痛,脚下一空,整个人忽而被扔到悬崖上的平台上,脚下全是碎石,深夜冷风阵阵,还伴着巨大的水声。

她本能地扶住墙壁,不慎滑了脚。

老者开口,声是久不说话的沙哑:“别动,掉下去不包活。”

班悟想要张口说话,老者再次出声:“你们别发出任何声响,被发现了,死得可惨了。”说罢,老者若无其事地把打开的栏杆恢复如初,动作快如正常人。

可他,分明是个瞎子啊!

脚下的碎石有些滑,班悟的姿势极为别扭,她不适地动了动身子。

“抓着我。”陆之舟的手紧紧扶住班悟的腰,两人的身子挨得极近,近到可以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陆之舟微微俯身,嘴唇不小心碰到班悟柔软的耳垂,异样的触感让他心跳加速。他的声音轻到不存在,“你为何会在这里?”

少年郎的说话间喷出来的薄气笼罩班悟,无人瞧见的情况下,班悟觉得耳垂发热。

她没想到在肆渡津会遇到熟人,自然没有想到借口,微微抬头努力低声对他说:“嘘。”

牢房外,甬道传来一道声音。

“这边!这里有血迹!”

紧接着亮光透出牢房,脚步声在牢房里越来越大,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

“进去搜!老大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个人受了伤,跑不远!找不到人,别想回来!”

搜捕之人打开牢房,冲着老者叫喊:“喂!死瞎子,可看见有什么人过来?”

老者冷哼一声,“我是瞎子。”

那人语塞,叱喝道:“那听到什么动静了没?”

“年龄大了,耳朵不好使,你说什么?”

气得那人咬牙切齿。

火把的光漫了出来,班悟紧张极了。他们所站的石台距离牢房不过数尺,栏杆处没有一丝遮挡,搜捕之人只要往前再走几步,往他们的方向看一眼,就能看见他们三人挤在这个小小石台上,宛若困兽。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半步,脚跟踩到边缘,碎石滚落无声消失。原本扶住她腰的大手更在用力,班悟整个人重心不稳撞入陆之舟的胸膛,很硬,被压得有些喘不过气,额头还顶着他的下巴。

不知道是谁的心跳声,快如冲锋鼓声。

漫长的等待过后,嘈杂声终于远去,直至消失,整个牢房重归死寂,唯有悬崖下湍急河水声与偶尔响起的山林禽/兽的声音。

三人相互搀扶着,可怜巴巴地看向老者。老者不急不慢地把栏杆拆下一个口,待三人小心翼翼回来后,老者已然恢复原样,闭目静坐,不搭理他们。

班悟双腿发软,伸手擦了下自己额头的汗,方才撞到陆之舟下巴的地方隐隐作痛。她朝着老者行礼,“多谢老人家出手相助。”

老者不吭声。

陆之舟和一守也纷纷谢过老者,老者才轻哼一声。

“滚吧。”

班悟看向陆之舟,“陆丞君,你先滚吧,我有事要问老人家。”

陆之舟睨了眼班悟,虚弱地靠在她身上,有气无力道:“我受伤了,一人出不去,还请班娘子举手之劳带我出去。”

一守咧着嘴巴看看班悟,又看看陆之舟,笑得很是灿烂,灿烂到吃了甜瓜。

少女眼睛瞪得很大,充满不可思议,眼前这个男子还是高不可攀、冷酷至极的陆丞君吗?她嘴角抽了抽,“陆丞君出门怎么不带打手?”

“支不起银子。”

班悟:……

老者轻轻一笑,“女娃娃,你想知道的,不必来问我,自会有人给你解疑答惑。”

闻言微怔,班悟敛去眼底疑惑,望着眼前气定神闲的老者,道:“老人家既有此言,想来一切皆是定数。只是世道诡谲,迷雾重重,人心更难猜测,晚辈只求得知真相,无愧本心,还请老人家提点。”

“房心并曜入苍龙,善辩奸邪断狱踪。稚岁频经尘路苦,家门蒙难受牵笼。休凭皮相分良莠,莫恃锋芒逞气雄。幸有贵人相护佑,危关险隘尽从容。”

字字入心,班悟轻叹:“星河浩瀚我亦能分辨星轨、断异兆,窥他人福祸,日日仰观星河,未能堪破自己命格,今得点拨,茅塞顿开。可我贪心,想知更多。”

“利心中鹜,贪目不瞬。贪欲以伤生,馋慝而致死。”老者笑眯眯地“看”向他们,“再不走,他就要留下来和我这把老骨头作伴了。”

班悟回头看向陆之舟,他面色苍白地倚靠在墙上。班悟立刻上前搀扶住他,对老者道:“老人家,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老者仍旧笑眯眯。

一路上,三人谨慎再谨慎,有惊无险地离开了。

回到热闹的街道上,一守领着班悟和陆之舟来到医馆,冲进去喊道:“瞿爷爷,你快出来啊!有快死的人等你救呢!”

在药柜下拽出一个喝得酩酊大醉的山羊胡子老医者,一守一把夺过老医者的酒壶,“别喝了,来生意了。”

老医者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左右张望问道:“生意在哪里?”

“这个!”一守指着陆之舟说。

“这个小女娘好好的呀,一拳能打死一只大吊虫。”

一守抓着老医者的脑袋对准陆之舟的位置继续说:“是这个男的。”

“哦。”老医者摇摇晃晃走过去眨眨眼,“是快死了呢。”

听得班悟心慌不已。见班悟紧张,老医者嘿嘿一笑,“小娘子别担心,有我在,阎王来了都不敢和我抢人。”

说着,他从案台上翻箱倒柜,找出一个小瓶子,从陶瓷瓶子里倒出一颗小小的药丸塞进陆之舟的嘴里。陆之舟半天没有咽下去,老医者寻了一圈没有寻到水,拔开酒壶的塞子就把壶口对准陆之舟的嘴。

灌得陆之舟呛咳,睁开双眼略显迷离。

“这是酒……”班悟神情古怪。

老医者毫不在意,“嗯!我知道。”

“伤者能喝酒吗?”

“不碍事,”老医者无所谓地摆摆手,“喝口酒更好发挥药效。”

一守的小手轻轻拍了拍班悟的肩膀,宽慰道:“阿姊莫怕,别看瞿爷爷毫无章法,实则是我们这里数一数二的神医,听闻御医都比不上他呢。”

“好吧。”班悟陪在陆之舟旁边,等着陆之舟醒来。

一声又一声的钟声响起,仿佛来自宇宙之外的声音。听到这个声音,一守猛地睁开眼睛,从一旁的榻上坐起来,“阿姊,你们要速速离开了。”

“为何?”班悟不解,陆之舟还未醒来,她如何把人带走。

“这个钟声响起,说明肆渡津的暗刑司要出来抓人了。适才我们从禁地出来,说不定暗刑司要抓的人正是我们,你若不快些离开,被他们抓到,再也无法离开肆渡津。”

班悟迟疑,“那你怎么办?”

“我无妨,我本是肆渡津之人。”

班悟看出一守在说谎,扭头看向醉醺醺的老医者,希望从老医者那里看出端倪,可惜老医者仍旧抱着酒壶睡得正香。

“哪怕是肆渡津之人,闯了禁地,也是要受到惩罚的吧?”班悟犹豫再三,道:“你在此处,无牵挂之人,可随我出去。”

一守踌躇不定,频频看向老医者,“我走了,瞿爷爷怎么办?”

“他是你的亲爷爷?”

“不是。”一守摇头,“我是被人丢在路边的,是瞿爷爷把我捡回来,将我养大。我努力赚钱,就是想给他卖酒。他说了,他已经活了一百多岁,约莫没有几年盼头,现在最大的希望就是喝遍天下好酒。”

老医者似乎做了个噩梦,猛地惊醒,看到一守还在榻上,骂骂咧咧:“钟声都响了,你还在这处作甚?”

“啊?”一守没反应过来老医者要说甚。

“你去过禁地,身上的味道我都能闻得出来,更别提禁地上百条嗅犬。你在此处,不足一炷香的功夫,暗刑司的人就要找过来了。你跟着这个小阿姊速速离开此地,我好熏香,省得把祸事招惹来我这处。”

越说越生气,老医者把酒壶往案台上一扔,推搡一守和班悟出门。透过逼仄的房门,班悟看见老医者在陆之舟身上看似随便点了几个穴位,陆之舟悠悠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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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步生案
连载中药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