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胁迫

吃完午饭出来,外面的日头已经没正午那么暴烈了,但空气里的潮气依然很重。

我和三姐拎着那袋沉甸甸的“特产”,实在撑得难受,顺着马路牙子拐进了旁边的世纪公园。台风擦边过境之后,园子里的湖水涨了大半截,几只不知名的水鸟贴着灰绿色的水面滑过去,树荫底下的水泥砖缝里还有昨夜残留的积水。

我们找了个背阴的长椅坐下。三姐从背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小心翼翼地垫在长椅座位上,坐下后随手把喝剩下的半杯冰美式搁在木条缝上。

“哎呀,万人迷,”他转过头,眼神里那股刚在饭桌上没倒干净的探寻劲儿又浮了上来,大头一侧,嘟着嘴漏出神秘兮兮的表情,“你和你男朋友住一块儿,就没发现点什么?”

“什么啊?”我愣了一下,“我们就是住在一起的关系,他哪能什么都和我说。”

“我听我们传媒学院一姑娘说的,说大三期末那阵子,大半夜看见他俩一前一后从后山小树林里钻出来,赵雅妍头发都有点乱。”

“大三下学期啊,那可能在复习法考呢!保不准俩人晚上在树林里抽背。问她:□□罪的几种法定加重情节是什么”我忍不住打趣道,“赵雅妍肯定答不上来急得搔脑袋,把头发弄乱了!”

三姐被我逗得发笑,我还嫌不够热闹,接着问:“还有你们学院那女生大半夜不回宿舍,跑去后山小树林干什么?”

“那谁知道啊,”三姐翻了个白眼,嘴角挂着点见怪不怪的刻薄,“保不齐人家当时也正拉着哪个野男人在隔壁草丛里钻小树林呢。”

阳光透过头顶交错的榕树气根漏下来,在潮湿的地面上碎成斑驳的亮块。我看着远处一对挽着手走过去的情侣,有些出神:“以前总觉得大学校园挺纯粹的,后来才发现,纯粹只是针对我们这种不谈恋爱、成天只知道往图书馆和自习室钻的人。对他们来说,学校里哪儿都是现成的私人包房。”

三姐咬着吸管吸了一大口冰咖啡,没接这话,脸上的戏谑淡了下去,似乎在想什么。

风把湖面的腥味吹过来,咸咸的,有些发腻。我看着他被风吹乱的刘海,犹豫了几秒,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三姐,后来……麻泾滔有消息吗?”

听到这个名字,三姐咬吸管的动作顿住了。

麻泾滔。大学四年,三姐从不主动在我们面前提这三个字,可谁都知道那是扎在他心里的一根倒刺。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三姐身上带着某种近乎病态的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对方只要稍微勾勾手指,就能把他所有的骄傲和体面踩在脚底下,而且心甘情愿。

据说那是他的高中同窗,家境优渥,父辈在省城政商两界盘根错节,可以说是手眼通天。按理说这样的人绝不缺几个零花钱,可他似乎天然享受这种猫捉老鼠般的权力支配与规训——他太清楚三姐的软肋,便肆无忌惮地把三姐当成一台人形提款机。

我和三姐一起在食堂吃十块不到的大众餐,经常看他发来外卖付款链接,在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三姐总是已经完成付款。我常问他,“这个钱他还还你吗?”,三姐总是习惯性地“哎呀”打马虎眼。

但最荒唐、也最让人齿冷的,还是大二初冬的那一回。

凌晨一点多,三姐的手机震响,屏幕上又是麻泾滔发来的外卖代付链接。三姐点开一看,收货地址是学校后门那家“维纳斯商务酒店3306号房”,而下单的店铺居然是一家同城配送的成人用品店。

订单详情里列得清清楚楚:一盒激薄装狼牙螺纹避孕套,外加一件半透明的黑色蕾丝女性情趣内衣,裆部镂空款。

三姐对着那张订单看了足足五分钟,最后还是颤抖着手指输了支付密码。

后来我时常忍不住脑补那个画面——雨夜里,深城的风冷得刺骨,外卖骑手穿着湿透的雨衣,提着那个用黑色塑料袋严密包裹的纸袋,穿过维纳斯酒店潮湿逼仄的暗红地毯,停在3306号房门前。

敲门声刚落,门缝便迫不及待地裂开一条狭缝。一股混杂着香水、汗水以及烟草的温热气流瞬间涌进阴冷的走廊。门后的男人赤着精瘦的上半身,“终于来了”,没等骑手核对完尾号,就一把扯过那个轻飘飘的袋子,“砰”地一声把门狠狠甩上。

紧接着,房间里大概很快就响起了撕扯塑料薄膜的窸窣声。

女人带着鼻音的娇嗔隔着隔音极差的胶合板门隐隐漏出来,半真半假地骂着“死鬼,讨厌死了”。随后便是弹簧床垫不堪重负的吱呀呻吟,床单团成褶皱的乱团,激烈的喘息与人类在纯粹发情时口不择言的浑话撞在一起,空气里很快便蒸腾起一股混合着石楠花与苦杏仁味的腥味。

而在手机的另一端,三姐大概正缩在狭窄的上铺,盯着那条“骑手已送达”的系统提示,在被窝里久久不能平静。

“他出国了。”三姐没看我,目光落在那片泛着绿光的湖面上,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吹散。

“也许现在正在加州的某个海滩上,或者在美国哪个脱衣舞俱乐部里,搂着哪个女人风流快活呢。”我故意把话说得难听了些,试图用这种残忍的现实把他敲醒。

三姐扯了扯嘴角,没反驳,只是自嘲地苦笑了一声。那笑容很淡,像被水泡发了的纸,一撕就碎。

风把湖面裂成泛绿的鳞片。

那些被炙热反复预付的夜晚,

不过是在荒原上,

徒劳地租赁一捧余温。

贪恋与受虐同谋,

任由残损在暗处膨胀。

守着这片潮湿的滩涂,

向着远方的深渊,

纵身一跃,

把别人的倒影,

一遍遍溺死在自己的哑口无言里。

从公园分开、拎着那袋的“口粮”坐上地铁时,车厢里的冷气很足,吹得我后背发僵。

三姐那声苦笑和他在饭桌上斩钉截铁的调侃,像两股拧在一起的绳子,一路上都在勒着我的神经。我们的处境又何尝不相似呢?

我承认自己有私心。如果真的一点念头都没有,散伙饭那晚在炒菜馆里,我绝不会顺水推舟答应合租。毕竟我是这么一个挑剔又孤僻的人,大学四年也没有和室友们彻底打成一片。若不是囊中羞涩、经济条件不允许,我早就一个人搬出去了,断不可能给自己找个麻烦。可偏偏那天李骏接了一句话,我就像着了魔似的答应了。

这几天躺在同一张床上时,我更是无法自欺欺人。如果真的只是坦坦荡荡的兄弟同窗,我又怎么会因为他在身侧翻个身带起的微弱风声,就浑身肌肉紧绷不敢动弹?哪怕隔着半尺距离,他温热深沉的呼吸、被褥间散发出的沐浴露与少年体温混合的气息,都在逼得我连呼吸都要精确计算幅度。

我太清楚自己在渴望什么,又在害怕什么。

法学生的思维习惯让我下意识地去审视这桩“契约”:表面上是各取所需、分摊昂贵租金的理性选择,底子里却很难说不是我在阴暗角落里暗度陈仓的私欲。我贪恋他身上那种被良好家教包裹的温和与坦荡,贪恋他看向我时毫无保留的清亮眼神,甚至贪恋这个仅有一张床的大开间所制造出的逼仄与亲密。可理智又像一把抵在后背的尖刀,冰冷锋利,逼着我在有限的活动范围内像个正常人类。

那种感觉,像极了《天龙八部》里段誉和木婉清被关在暗无天日的石室里服下阴阳和合散的煎熬。明知□□不可为,欲念却像藤蔓一样顺着骨髓往上疯长,每一寸神经都在叫嚣着沉沦。

可悲的是,金庸笔下的石室之困是两个人的神魂颠倒,他们共享着烈火焚身的痛苦;而在这个洒满夏夜晚风的大开间里,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在暗处翻江倒海。

我在这里兵荒马乱、自我审判,对面的李骏却像萧峰之于马夫人般坦荡。

他脱了上衣弯腰铺床时是坦然的,线条分明的肩胛骨在白炽灯下毫无遮掩地隆起,脊椎骨顺着凹陷的背沟没入运动裤腰,动作舒展又粗粝;他大大咧咧说“今晚先挤一晚”时是坦然的,眼底盛着北方男孩特有的浑不吝与真诚;甚至连后半夜里他无意识朝我这边侧过身、温热的鼻息扑在我颈侧时,都带着不谙世事的纯良。他坦荡得像洛阳城外义薄云天的丐帮帮主,对天地、对同窗、对人性的阴私全无防备。

而我呢?我就是那个在杏子林前心怀鬼胎、步步算计的毒妇。我缩在深柜的阴影里,用一万条冷冰冰的法学逻辑筑起高墙,拿“分摊租金”、“搭伙过日子”、“纯洁室友”当做遮羞布——既怕他敏锐地察觉出一丝端倪而落荒而逃,又在每一个被体温灼痛的深夜里,下贱地盼着这堵看似坚不可摧的墙能在顷刻间轰然倒塌。

他站在光芒万丈的直男旷野里,连影子都是干净通透的;而我被困在自己的道德围城中,一边当着恪守边界的陪审员,一边在**的被告席上,一次次判处自己无期徒刑。这种单向度的凌迟,却叫我欲罢不能。

“我真的喜欢他吗?”

回到龙阳春小区,电梯升到第11层,门打开时我顺势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已经是下午六点多。

屋里的暑气被穿堂风吹散了大半。玄关地板上横着一双沾着灰土的深蓝色耐克篮球鞋,旁边扔着换下来的速干背心,一股打完球后特有的潮热汗味,混杂着舒肤佳柠檬味沐浴露的气息。

卫生间的磨砂玻璃门已经关上了,但关得并不严实,露出一条透气的缝隙,里面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水流不时随着舞动的喷头溅洒在磨砂玻璃上,在透着昏黄灯光的玻璃后,一具高大而健硕的轮廓被水雾模糊了边缘,影影绰绰地映着玻璃晃动——宽阔的肩背、紧窄下收的腰线、饱满的臀腿肌肉和恰到好处的身材比例,伴随着李骏断断续续、跑调跑到天边的哼歌声,漫不经心地扭动着。美好的光影隔着一层薄薄的磨砂纹理,却像一记沉闷的重拳,结结实实地撞在我的视网膜上。

“他已经打完球回来了。”

我收回视线,把三姐给的那袋东西搁在厨房小桌上,顺手把钥匙和手机搁在客厅茶几上。

刚一转身,茶几上李骏的手机屏幕突然毫无预兆地亮了起来,伴随着“嗡”的一声短促震动。

原本只是无意的一瞥,但屏幕正上方跳出来的发信人备注,引起来我的注意。

陈水慧。

锁屏界面没有隐藏消息详情,在泛着冷光的屏幕中央,极其清晰地弹出了下面的正文:

“你要是再不回我,我就把那件事说出去。”

正在我想在看看屏幕上是否还有其他信息时,水声在这一瞬间突兀地停了。

里面哼着的破调子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拖鞋踩在积水上黏腻湿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嗖”的一声细响,尼龙滚轮在积了薄水垢的滑槽里平稳地擦了过去。

磨砂玻璃门的边缘顺势被两根修长、还挂着水珠的手指卡住,往旁侧稍稍一带。门缝刚拉开半掌宽,里头那股蓄积已久的滚烫白汽裹挟着舒肤佳特有的薄荷香气,便兜头涌进了房间。

李骏穿着拖鞋跨了出来。

洁白色的厚浴巾松松垮垮地围在他腰际,边缘只草草折了一角塞在腰侧,露出一小截紧绷锋利的侧腹肌线条与浅浅的人鱼线边缘。他宽阔平直的肩背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顺着脊椎骨那道深陷的背沟,一路滑进浴巾上沿的棉织褶皱里。

他低着头,两只大手里攥着一条深蓝色的毛巾,正胡乱搓揉着湿漉漉的短发,几缕滴着水的水汽发丝耷拉在额前,整个人透着刚洗完热水澡的蓬勃血气。

他把头从毛巾里抬起来,掀起眼皮看到我,嘴角习惯性地咧开一个毫无防备的笑:“及鞍?你回来了啊。我刚刚听见声音就知道肯定是你回来了。打完球饿死我了,晚上吃点啥?”

我的视线在他毫无遮掩的**胸膛上极其短暂地顿了半秒,看着这白皙但丰盈的肌肉**,我的喉咙有些发紧,随即将视线硬生生地别开,落在旁边那张玻璃茶几上。“有人给你发消息。”

在那块泛着冷光的窄小屏幕中央,【你要是再不回我,我就把那件事说出去】几个字,依然在静默的倒计时里幽幽地亮着。

我的脚下却像生了根,僵硬地立在茶几与餐桌之间的狭窄过道里。

在他抬脚朝茶几走来的那半步间隙里,那块手机屏幕已经熄灭,但马上又将被重新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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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安抗辩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