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骏顺着我的动作走过去,大喇喇地在沙发上坐下,顺手捞起那台手机。
那一瞬间,我的后背几乎下意识地绷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扣住掌心。我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等着看他脸色骤变、神情闪烁,或者慌乱地把屏幕按灭——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在我的直觉里,任何人在被窥见这种带有明晃晃勒索意味的字眼时,都很难维持体面。
可李骏只是漫不经心地划开了屏幕,拇指在上面划拉了两下,随后抬起头,神情自然得像是在谈论今天晚上吃什么:“哎,及鞍,你猜刚刚谁给我发微信了?”
我愣了一下。
“谁?”我转过身,装作漫不经心地从小餐桌上解开三姐塞给我的那个塑料袋。
“陈水慧师姐。”李骏把手机反扣在茶几上,双手撑在膝盖上,仰头看着我笑了笑,“你之前在方伦实习,应该挺熟的吧?”
听到这个名字从他嘴里如此坦然地吐出来,我解塑料袋的手指微微一滞。
陈水慧。
在华政法学院,谁不知道这个曾经的校园风云人物呢。她是高我们一届的师姐,院辩论社的前任队长,成绩优异,履历漂亮,是去年的优秀毕业生兼毕业典礼学生发言代表。可与这份光鲜并存的,是她在私底下一贯的行事风格——功利、精明,在各路关系中左右逢源。
当年院辩论社的那场风波,在法学院私底下传了很久。
传播力度最高的一个版本是:那年争夺“天菜杯”全国辩论赛主力位置,法学院只有一个名额,呼声最高的是一位思维敏捷、打法偏学者派的大三师兄。论辩论实力和逻辑能力,那位师兄在校内几乎没有对手。据说陈水慧自知如果单凭常规模拟赛的打分,自己根本压不过对方,就选择了一条极其隐秘的迂回路线。
那时指导辩论社的副教授手里正压着一个省社科课题,苦于没人整理浩繁的调研数据。陈水慧摸清后,连着半个月泡在副教授办公室里帮她核对统计报表、贴发票,甚至连副教授接送小孩这种越界的私事也主动揽下,据说还帮她孩子辅导英语作业。
选拔赛那天,师兄表现依旧亮眼,副教授却以师兄专业课程均分没有达到85分以上“不符合《选送标准》中“专业水平优异”的条件”为由,力排众议将主力名额定给了陈水慧。其实后来我们也看过那个公示的《选送标准》文件,这个标准其实就是副教授自己拟定后报送学院批准的,而且文件也没有具体解释“专业水平优异”需要满足什么条件。所以“立法权”和“执法权”实际上都在副教授手里。
名单公示当晚,那位师兄在天台抽完半盒烟,退了社团所有群。而陈水慧踩着这块跳板,在全国赛上拿下了不错的名次,转头就凭借这份资历在换届时成功当选了新一轮的辩论社社长,也凭借着这些履历和关系顺理成章敲开了红圈律所的大门。
我在方伦资本市场组实习的那三个月里,和她是隔壁团队。
红圈所里等级森严,正职律师和廉价的实习生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却坚不可摧的心理屏障。那些刚转正没多久的低年级律师,最喜欢聚在逼仄的工位上或者在茶水间,用一种故作戏谑的腔调谈论团队里的实习生。他们管实习生叫“小朋友”,话里话外总飘着几句轻慢的点评:“今天那个小朋友交上来的访谈里又有三个 typo”、“绝了,doc文件的作者属性都没改,一查全是前人的模板名”。
我极其厌恶“小朋友”这个被他们挂在嘴边的称呼。
那三个字里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高位姿态——仿佛我们不是经过层层笔试、面试脱颖而出的职场新人,而是稀里糊涂闯进成年人世界需要被看护的低龄儿童。可偏偏在需要分派繁杂脏活时,这帮人又会立刻祭出一副严苛上级的面孔。把堆积如山的尽调底稿核查、成百上千页的工商档案拉取全砸过来,末了还要夹带两句似是而非的敲打:“这个项目架构你现在还不懂,以后有机会我再带你。”
陈水慧就是这群人里最典型的一个。她留用转正也不过一年多,却早已把这种上位者的派头拿捏得炉火纯青。在实习生小群里,有人把她如何谄媚合伙人和高年级律师,又是如何欺负拿捏“小朋友”的经典事迹扒了个底朝天。
所以很多时候,我和她在茶水间即便打过照面,也顶多是客气地点头致意,从来没有坐下来吃过一顿午饭。我们之间横亘着一道如同种姓般的巨大鸿沟。
在缺乏真诚与平等的环境下,任何主动的贴近都显得像是在卑微地摇尾乞怜。我不屑于去钻营这种虚伪的关系,她自然也犯不着在一个隔壁组的非诉实习生身上浪费半点社交精力。
骨子里,我其实害怕和这类人打交道。我不喜欢那些把每段关系都明码标价、每句寒暄都在计算投入产出比的人。这也是为什么我能和三姐毫无顾忌地吃着十块钱快餐互损几年,却始终在法学院那些精英小圈子外面游荡。在缺乏基本真诚的关系里周旋,对我而言是一种极大的内耗。
“算不上熟,”我把袋子里的奶茶包拿出来,语气放得很平,“她是争议解决组的,我是非诉实习生。而且她那时候已经是初年级正职了,平时接触不到。她怎么突然找你?”
李骏抓了抓还没完全擦干的短发,笑得有些憨直:“我不是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嘛,前几天想着碰碰运气,往方伦所的HR邮箱投了份简历。不知道怎么回事师姐在她们人力系统里看到了我的简历,今天居然主动去跟HR打了招呼,还把我推荐给了她们合伙人。”
我手里的奶茶粉末差点撒落到地上。
李骏说得极其轻巧,眉宇间全是同门师姐提携后辈的感激。
华政在深城向来是法学毕业生大户,每年毕业季,削尖了脑袋想挤进方伦这种红圈大所的应届生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方伦的门槛苛刻至极,初年级律师就算在合伙人面前能递上话,也绝不可能为了一个泛泛之交的校友浪费自己的信用背书。
更何况是李骏。
李骏在法学院这几年,打篮球、社交、随和低调,但他绝不是那种在学术和绩点上过分拔尖的卷王。一个连简历初筛都未必能稳过的普通学弟,凭什么能让向来左右逢源的陈水慧主动替他向合伙人铺路?
“你们……以前很熟?”我试探着问了一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随口的八卦。
“也谈不上多熟吧,”李骏站起身,大步朝卫生间走去准备换衣服,“大三那年,咱们学院篮球队跟辩论社搞过一次联谊聚餐,正好坐一桌。吃饭时她主动加了我的微信,说要向我请教健身知识,后来几天聊过几次,再后来也就是偶尔在朋友圈点个赞什么的。”
我听着他这番轻描淡写的话,心里的雷达却响了起来。
陈水慧那种无利不起早的女人,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对“深蹲怎么发力”或者“屁股怎么才能练挺”感兴趣?这说辞怎么听都像是她当年主动向李骏发起过一轮试探性的攻势,偏偏一头撞上了李骏那根粗壮而迟钝的直男神经,被他自带的防火墙给屏蔽了。
所以大概是那些过于硬核的专业健身指导,在陈师姐那里实在索然无味,后面聊了两天便败下阵来。这事儿最后也就马虎过去了。
想来也是。
如果按照校园爱情里帅哥美女的烂俗剧本走,能和李骏这种青春帅哥站在一起的,怎么也是赵雅妍那样长发及腰、裙摆飘飘的院花。相比之下,陈水慧在一众女生堆里从来谈不上出众。她的五官平淡甚至有些扁平,身材也不算高挑,一米六不到的个头配上她日常紧绷沉重的步态,视觉上甚至有些头重脚轻。在这个看脸的世界,这两个人哪怕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也绝难自然碰撞出什么荷尔蒙的火花。
但是,如果剧本不是校园偶像剧,而是红圈律所里翻云覆雨的上位者,与初出茅庐、前途未卜的体育生下属呢?
当一个掌控欲极强、深谙职场潜规则的大师姐,居高临下地将橄榄枝悬在一个涉世未深的年轻男孩头顶时,或许美丑便退居二线,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诱惑与支配关系。
“我看你是真的饿了,什么都吃得下。”我脑子里闪现出那张朵拉头表情包,一时有些绷不住。
卫生间的门再次关上,里面传来悉悉索索套衣服的声音。
我站在厨房狭窄逼仄的过道里,手里机械地摩挲着塑料包装袋,脑子里却已经顺着蛛丝马迹,飞快地拼凑出一部足够惊心动魄的职场与情感剧本。
唯一的疑问依然悬在头顶:大三的联谊聚餐加了微信,仅此而已?
如果真的只是这种“勾引失败”的平常男女交情,那刚才锁屏上那句【你要是再不回我,我就把那件事说出去】算什么?那种暧昧中裹挟着一丝丝胁迫、又或者可能带着一丝挑逗甚至于是撒娇的措辞,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是一个体面、自持的红圈所正职律师,发给一个普通后辈的职场关怀吧。
李骏刚才向我托出陈水慧帮他内推的事情,语气没有丝毫隐瞒。可他偏偏隐去了最核心的那一部分。
他只字未提那条短信内容,也没有提到他们心照不宣的“那件事”。而我,甚至连去戳破它的资格都没有。在程序上,未经允许窥探他人的私密通讯,本就逾越了合租室友该有的边界;在实体上,我更没有任何立场去质问他的事情——毕竟,我连自己心底那份**都没能理直气壮地摆上台面。
李骏换了一件宽大的灰色无袖T恤和黑色运动短裤走出来,手臂肌肉线条饱满结实,柔软的衣服面料把他的身材曲线都凸显了出来。他看了一眼我手里拿着的东西,乐了:“这些都是什么东西啊,你买的?”
“我一个朋友给的。”我回过神,把情绪收回心底,“他退租剩下的,不吃浪费了。”
“行啊,正好饿得前胸贴后背。”他走上前来,在塑料袋里翻看了一阵,拎出一包红烧牛肉方便面,嘴角一扬,“煮这个快,再顺便卧俩荷包蛋。”
大开间里渐渐弥漫开灶火与水汽的温热味道。
两个的年轻男人挤在这间连转身都需要互相避让的小厨房里,他低头撕开调料包和面饼,我站在旁边往锅里添水、拧开燃气灶。偶尔侧身拿鸡蛋和碗筷,他的小臂无意间蹭过我的手肘,有些暧昧。
锅里的水开始咕嘟咕嘟翻滚起来,白汽升腾,模糊了附在上面的锅盖。
我伸手揭开锅盖,一股潮热滚烫的水蒸气顺势扑了上来,激得我睫毛上泛起一层湿意。面饼落进沸水里,很快散成软韧泛黄的细条。我手里握着那双长竹筷,机械地顺时针搅动着,耳边充斥着李骏手舞足蹈的声音——他正在讲下午在球场上怎么防死对方的中锋,眉飞色舞,手臂在空气里比画出几个大开大合的弧度。
可那些鲜活的词句落进我耳朵里,全成了失焦的背景音。
看着锅里翻腾的白色泡沫,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那时……是不是真的不该离开方伦?
彼时推掉留用资格,我自诩清醒;甚至在散伙饭的酒桌上,面对同学们的询问,我还能摆出一副淡泊从容的姿态,面对不解冠冕堂皇地说“我就想去干法务”。
可现在呢?
我非但没有抵达体面退守的避风港,转头李骏却跃跃欲试地想要冲进方伦的大门。一股从小到大骨子里根深蒂固的优绩主义本能和不安,混杂着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狭隘攀比,像傍晚涨潮的海水一样从心底不受控地漫延开来。
我怎么可能真的免俗?
在华政摸爬滚打了四年,每个人都削尖了脑袋往金字塔顶端钻。看着平时在学业上随和散漫的李骏,如今也有了闯一闯红圈所的野心和上进心,我心底那套精心修剪的“不落俗套的优秀毕业生叙事”,忽然剧烈地动摇起来。我究竟是真正祛了魅,还是在面对律所残酷筛选与高压规训时,习惯性地扮演了一个懦弱的逃兵?
而更让我如鲠在喉的,是陈水慧。
一方面,我几乎可以断定她别有用心,所以满是不屑与鄙夷。当年她可以主动加李骏微信,如今又大张旗鼓地以引荐为名递出衣摆的裙带,再次将手伸向李骏。
可另一方面,我又卑微且刻薄地将自己与她放在同一杆秤上称量。
退一万步说,陈水慧在大学里的那些钻营手段上不了台面,我曾经打心底里蔑视她的功利、世故和缺乏真诚。可是,当剥离掉所有道德粉饰之后呢?
她至少敢想、敢争、敢要。为了一个名额,她豁得下面子去逢迎,踩准了利益的杠杆就敢死死握住不放。想要一个男人就主动地勾搭,失败了也不妨碍第二次尝试。
而我呢?我总是端着一副教条的道德正义感,标榜自己清高、不屑于弄虚作假、抗拒虚伪的人际周旋。可脱下这层虚伪的道义外衣,我难道不缺乏面对竞争的魄力,连迈出第一步的勇气都没有吗?
对律所的职业赛道是这样,对感情更是如此。
这些年也不是没有可以顺理成章的机会,只是我一贯喜欢退缩。
是不是非要等到所有的阵地都失守——眼看着李骏被更有野心、更敢下注的陈水慧勾着裤腰带拉进我曾退避三舍的名利场,眼看着他拖着行李箱彻底走出我的生活——我才会在这间空旷的房间里,对着我们共同的生活痕迹,后悔自己从头到尾连一次争取的勇气都不曾有过?
沸水在方寸之间咬噬着自尊,
那是被道德烫出的溃疡。
有人在玻璃高塔上撕开生肉,明码标价;
有人在荒芜的旷野赤足狂奔,毫不在意尘土。
怯懦的弱者,
把每一次蜷缩,都冠以清白的罪名。
连下注的筹码,
都害怕弄伤指甲。
“……及鞍?想啥呢?水都快溢出来了!”
手腕突然被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一把扣住。
李骏不知何时已经凑了过来,掌心带着粗粝与热度,直接覆在我的手背上,带着我往后稍稍一扯。
我猛地回过神。
锅里的沸水正顶着翻滚的面汤,刺啦一声溅在蓝色的火苗上,腾起一缕带着焦味的青烟。
“发什么愣啊,”他咧开嘴笑,另一只手极其顺手地把灶台的火焰调小。
我盯着他近在咫尺、毫无阴霾的侧脸,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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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 存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