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气象预报的说法,这次预报的台风早该席卷深城,兴风作浪了。
事实上,前两天台风确实擦着大雕湾的边沿掠了过去。只是这所谓的气象大动作,最终既没有给这座城市换来停工停课的红暴预警,也没有掀起任何具有毁灭感的巨浪。唯一带来的,是工作大群里每天清晨七点准时跳出来的“今日正常出勤,请各位员工注意通勤安全”,以及一整周没完没了、时大时小的阵雨。
深城的打工人对这种半吊子的台风早就见怪不怪。早上睁开眼,第一件事不是看窗外风势多大,而是把手机摸出来刷群公告,在确认没有等到期待中的“居家办公”通知后,认命地叹一口气,从床上爬起来继续去挤早高峰的一号线。
我极度讨厌下雨天。
那意味着被雨水和汗水浸湿的白衬衫会黏糊糊地贴在后背,裤脚总免不了溅上路边的泥点,原本吹得整齐的头发也会在潮湿的气浪里软塌塌地耷拉下来。更不用提鞋袜里那种若有若无的潮气。我讨厌这种黏腻、狼狈的失序感,不够体面。
好在熬到了周六,台风残留的雨云终于被日光撕开了一道口子。
正午的太阳烈得有些发白,把柏油路面残存的水汽尽数蒸发。我从老街区的地铁站走出来,沿着两旁长满高大梧桐树的阴凉小道走,小心地避开地面低洼处还未晒干的泥水,推开了一家开在老洋房底层的小餐馆。
玻璃门推开的瞬间,冷气夹杂着淡淡的饭菜香迎面扑来,终于将那股烦人的潮热隔绝在外。
我抬眼在店堂里搜寻,一眼就看见了坐在靠窗卡座里的三姐。
他今天穿了一条美式乡村风格的连体牛仔背带裤,头发打理得顺遂服帖,整个人透着一股刚从海城带回来的讲究与散淡。听见门口的风铃声,他抬眼看见我,立刻把手里的东西放回帆布包,笑着冲我招手:“万人迷,这边!”
“三姐,怎么选这么小资的地方,咱们工薪阶级消费得起吗?”我在他对面坐下来,刚把手里的包放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三姐就已经熟练地从包里摸出一个扁平的小塑料瓶——是滴露的免洗抑菌洗手液。
“地铁上扶手全是细菌。”他不由分说地往我无所适从的手背上挤了一大坨清凉的凝胶,自己也低着头认真搓了搓手指。搓完手,他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支从淘宝几块钱买的火山石吸油棒,在额头和鼻翼两侧轻巧地滚了两圈,“天气太热了,给三姐都焖出油了”。
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小动作看得我忍不住笑出声来:“三姐,回深城了还这么精致呢?”
三姐收好东西,眉眼弯弯地笑了,“三姐专门在外地给你带了礼物。”
话音刚落,他从桌子底下拎起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直接放在桌子上。
我低头一看,里面装了两袋小包装的蟹黄瓜子仁、半袋拆了封的鸿源话梅糖,还有几包经济装的袋冲奶茶粉,然后就是几包各种口味的泡面了。
“三姐在外地还想着我万人迷啊,我可太感动了”我哭笑不得。
“我在海城退租时候剩的,扔了三姐太心疼了,一路千里迢迢托运回深城。”三姐一脸理所当然,随和中透着股让人没脾气的幽默感,“你现在自己开火做饭了吧?拿回去煮了,又能管几顿饭。”
每次见面他总能变着法子塞给我一堆家里吃剩的零食。当年大四毕业前,他也曾莫名其妙送过我一个牛仔外壳的气垫霜,煞有其事的样子,“不好的东西我怎么会给你用呢?”。后来我在拍毕业照的时候用了,涂得我一脸惨白,事后还焖出了好几颗闭口大痤疮。
笑闹过后,锅端了上来。
这家是专门做花雕鸡火锅的特色门店,在深城最近很受欢迎。厚重的砂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着浓黄温热的鸡汤,酒香随着扑鼻的蒸汽漫散开来,把刚才在室外吸足了湿热气流的四肢百骸一点点烘暖。
三姐拿漏勺轻轻撇去锅边那一层薄薄的浮沫,动作斯文。他把火稍微拧小了些,抬眼看着我,眼神里方才那些调侃的笑意退了下去,换成了一种安放得很舒服的平和。“行了,万人迷,趁热喝口汤。”他给我盛了小半碗,语气比刚才软了不少,带着新闻人惯有的那种擅长让人卸下心防的探寻,“这周在公司过得怎么样?看你一进门那脸色,挂着两个大黑眼圈,跟让人吸了阳气似的。”
面对三姐,我身上那些在李骏面前、在同事面前筑得牢牢的防御墙,好像轻而易举就塌了一角。
我捧着温热的汤碗,低头吹了吹表面的热气,把这一周在资管组的狼狈一股脑倒了出来:“原本以为签了总部的法务管培生,怎么也能接触到成体系的投融资业务或者规范的法务审核。结果周一刚报到,部门一把手林总连头都没抬,直接把我扔到了资管合规组。”
“资管”三姐静静地看着我,“听起来好高级哦,那你搞得明白吗?”,手里拿筷子轻轻戳着盘里的配菜,没有打断,只是递过来一个询问的眼神。
“就是给早些年野蛮生长的机构通道业务擦屁股。”我一脸生无可恋地解释,“每天坐在工位上,那个王老师就扔给我几大摞的合同,里面全是结构复杂、层层嵌套的资管产品。”我说得很快,也顾不上三姐有没有听懂这些拗口的金融概念。
推掉了红圈律所的留用机会,怀揣着体面而安定的幻想一头扎进金融大厂,换来的却是无人问津的边缘冷遇,当一个埋头搬砖的工具人。这种心理落差在这一周的暴雨天里反复发酵,折磨得我夜夜失眠,当然这其中也少不李骏每天就赤条条地躺在我旁边的原因。
三姐安静地听我说完,并没有急着用大道理去驳斥,也没有跟着我一起义愤填膺地骂公司。
他拿起手边的公筷,在翻滚着浓白热汤的砂锅里挑拣了一阵,先往我碗里夹了一块煮得软烂入味的花雕鸡肉。
我低头咬了一口鸡肉,浓郁醇厚的酒香混着油脂在舌尖漫开,胃里那股因焦虑而泛起的酸涩稍微平复了些。
三姐自己却没急着动筷,只是端起面前温热的大麦茶抿了一小口。隔着蒸腾的水汽,他脸上的神情一点点收拢起来,褪去了平日里那种招摇打趣的浮浪,露出一种我极少见到的沉静。
“及鞍,”他温声开口,语气平缓,“你啊,大概就是从小到大绩优生当久了。”
我正嚼着肉,闻言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他。
“骨子里总带着一股‘契约精神’的惯性。”他的表情带着些许难以言状的落寞和清醒,“生活不是考试,只要你按部就班把卷子答得挑不出错,别人就得按规矩给你发奖状。”
说到这里,他把陶瓷杯轻轻搁在桌上,陶瓷底座与玻璃台面碰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可现实哪有标准答案啊?”他叹了口气,眼神软了下来,像是在劝我,又像是在回望他自己那段灰头土脸的日子,“大部分机构剥开那层光鲜的皮,本质上全是一群草台班子在搭台唱戏。越是大平台,越需要有一帮知道底细、又老实肯干的人,去替前面那些大人物把见不得光的烂坑填平。”
他很少这样严肃,也几乎不曾用这种语重心长的语气跟我剖白。
印象里,他永远是传媒学院那个穿着大码T恤,下课背着双肩包,手里拿着“轻奢”星巴克水杯,蹑手蹑脚,一步一个深坑的敦厚老嫂子形象。可回深城之前的这半年,他一个人拖着箱子去了海城,在美妆巨头莱欧亚的公关市场部当实习生。大厂里那些光鲜亮丽背后的倾轧、外企中产神话的幻灭,以及被带教老师当杂役呼来喝去的滋味,大概早在海城那些阴冷的梅雨天里,磋磨了他这稚气。
那些没明说的苦水,如今全化成了看穿职场后的同理心。
“我刚去莱欧亚那会儿,也觉得自己是带着新闻理想去给大牌做文化叙事,还有点艺术呢”三姐自嘲地笑了笑,眉眼间浮起一抹释怀,“结果呢?天天在打印机旁边给各路总监贴发票、核销报销单,连多领一包A4纸都要看行政脸色。有一回我整理活动物料到凌晨两点,第二天早上因为易拉宝尺寸差了两公分,被一个比我大不了两岁的管培生在办公室到处说我‘没常识’。”
或许是我言之过早,三姐的苦水好似畅饮了两大杯冰冻西梅汁,马上城关失守,倾斜而出,杀的我措手不及。
“但后来我想通了,他们制度烂、管理乱,甚至人也很烂,那是他们平台自己的短板。那些有价值的东西,你看进去了,装的就是你自己的脑子。”他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笃定,“别拿别人的混乱来惩罚自己,万人迷。”
万人迷最后被他戏谑的话逗乐了,笑出了声。
“不过话说回来,”三姐看我神色稍微缓和,又往锅里下了几块鲜笋,随口把话题拐到了生活上,“工作虽然糟心,生活总得喘口气。深城房租那么贵,你一个人住哪儿呢?中环那地段,你这刚毕业的工资顶得住吗?”
我夹菜的手微微一滞,垂下眼睫,故作姿态地说:“三姐你没想到吧,本可人在中环租了个大开间……”,我顿了一顿,“简单来说,就是我和李骏同居了。”
我夹菜的手微微一滞,垂下眼睫,故作姿态地说:“三姐你没想到吧,本可人在中环租了个大开间……”我顿了一顿,“简单来说,就是我和李骏同居了。”
话音刚落,对面正往嘴里送花雕鸡的三姐,动作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他甚至顾不上维持平日里那股故作端庄的做派,鸡肉仿佛来不及吞咽卡住了嗓子,好一番咳嗽过后,又清了清嗓子:“谁?该不会是你们法学院那个一米八几、经常看到在南区球场打球的李骏吧?”
“对啊,是他。”我的嘴角在咬肌和面部神经的紧绷下拉扯出一个好像马上就要绷不住的弧度,但又装作漫不经心地夹起一根鲜笋。
三姐从包里顺手拿出一支几乎磨掉了标签的无色曼秀雷敦润唇膏,仔仔细细涂了一圈下唇,抿了抿嘴。
“万人迷,你爆炸了啊,”他压低了声音,仿佛在悄悄地说什么秘密“我们学院当时有好几个女生明着说喜欢他,传他是法学院的院草来着。你倒好,一声不响直接把正主领回窝里搞‘同居’?你这是蓄谋已久还是走狗屎运啊?”
“什么蓄谋已久,就是散伙饭那天凑巧聊到租房,为了省租金分摊开销而已,”我被他说得耳根发烫,连忙打断他的脑补,“而且他家教很好,性格随和得很,我俩纯粹是合租室友。”
“得了吧,你这套说辞骗骗你们合规组王老师还行,拿来糊弄老娘?”三姐嗤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看透一切的弧度,“两个血气方刚的单身男青年挤在一个大开间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们这些学法的就是道貌岸然,口是心非,是不是还要来个无罪辩护啊?”
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调侃逗得笑了一声。
大一那会儿,三姐也还是根正苗红的法学院新生,在隔壁班,跟我上同一门大课。结果期末考前那阵子,他天天抱着厚成板砖的《民法总论》在图书馆长吁短叹,痛陈自己“根本无法忍受这种把人生切割成要件因果的无聊逻辑游戏”。在全校都在削尖脑袋往法学这个王牌专业挤的法政大学里,他却顶着家里和辅导员的双重压力,毅然决然转去了隔壁刚成立没几年的新闻传播学院。
那时候大家都觉得他疯了,只有他自己乐呵呵地每天扛着长焦镜头在校园里乱窜,声称“记录真实的人性比用条条框框审判人性更崇高”。
“你看,我当年冒着被爹妈打断腿的风险转去新传,追求的就是对人类复杂情感的敏锐洞察,”三姐慢条斯理地抿了口大麦茶,这会儿开始眉飞色舞,神情得意极了,“事实证明,我的直觉比你们法学生的法律关系分析精准多了。你就是习惯把自己缩在壳子里,防备心重得像个行走的保险柜,能让你点头放进私人空间的人,本就不简单。现在你居然跟一个大帅哥同居,万人迷女士,你这叫知法犯法,引火烧身。”
“少扯你的新闻敏锐度,”我心虚地避开他的视线,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我们才刚住进去几天,折叠床物流慢还没到,现在连地铺都没打,就挤在一张床上而已……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听到“一张床”三个字,三姐那口刚咽下去的茶水差点直接喷在桌上。
他剧烈地咳嗽了两声,拍着胸口,眼神像看一个在雷区疯狂跳踢踏舞的亡命徒:“等等……你说你们现在睡一张床?程及鞍,我收回刚才的话,你不是知法犯法,你是为爱走钢索的女特务吧!”
白汽吞没了窗。
沸汤在铁器深处翻滚,
将一段段未具名的骨肉,
煮成无法辨认的白。
我看着冷茶里悬浮的碎末,
打捞不出一个
可以自圆其说的条款。
明知水汽散尽后尽是尘泥,
可杯底那口渐凉的苦涩,
我依然咽下——
任由胸口悬着的这簇火焰,
在不可言说的下沉里,
熄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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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