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保证

刚走出地铁站,一股湿热的气浪就迎面扑了上来。

深城的夏天阴晴多变,傍晚显然刚扫过一场急促的阵雨。老街区那段年久失修的人行道崎岖不平,凹陷的地砖间零零碎碎地积着混浊的小水坑,在路灯和车灯下泛着微白的水光。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热气蒸腾出来的泥腥味,混杂着机动车尾气和街角排档里爆炒米粉的呛人油烟。

我手里搭着脱下来的西装外套,避开脚下松动的地砖,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

李骏说的那家牛肉火锅店就在小区底商的拐角,离地铁口不过两三百米。

深城的中环以内很难留住老店,高昂的租金像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因此师傅手艺和店面营销都很重要,没有川流不息的翻台率根本撑不过半年。这里的铺面和来到这座城市发展的年轻打工人一样,更新换代快得让人来不及记住名字。眼前这家潮汕牛肉店也是新开的,门口扎着两排红绸缎的开业花篮,红布条在风里被吹得半卷着。沿街的透明操作间里悬挂着几大扇刚送到的鲜牛肉,切肉师傅刀起刀落,案板笃笃作响,锅炉里的高汤蒸汽升腾,玻璃窗上早早就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门帘还没掀开,店里吹出来的冷气夹杂着浓郁的牛骨清汤香,就已经顺着缝隙钻了出来。

我伸手掀开厚重的透明塑料门帘,在一屋子嘈杂的食客与翻滚的白汽里找李骏。

他坐在靠窗的一张小方桌前。

他今天显然没怎么出过门,整个人透着一股在空调房里刚出来的干净与舒展。头发吹得蓬松,没有抓发胶,出门前应该刚冲过澡,换了一件平平整整的纯棉灰短袖。他宽阔的肩膀自然地弓着,眉眼在窗外逐渐暗沉的暮色映衬下显得格外明朗利落。此刻,他正单手托着下巴,低头划拉着手机屏幕。

傍晚那点残存的灰白光线隔着玻璃落在他肩头,将他和四周喧闹推杯换盏的食客无声地隔开。他身上有一种没被任何琐事和职场规则消耗过的纯粹与松弛,干爽的、被充足的日光晒透的。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深灰色西裤的裤脚沾着路上的泥点,脚趾缩在尺码偏小的皮鞋里硌了一天有些酸胀。头上的摩丝也在潮湿地空气里彻底失去了支撑,任由我的头发垮塌着。整个人像是在暗处被淋了一整天透雨后、仓皇钻回屋檐下的流浪猫。

“嗡——”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看,是他在微信上问我:“到了没?”

我还没回,窗边的他像是察觉到了动静,抬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看见我站在过道里观察他,他愣了一下,头一侧,假装不耐心,随即又马上露出破绽,咧开嘴笑了起来,伸手朝我招了招。

那一瞬间,店里那些嘈杂的人声和切肉的动静好像忽然低了下去。

我看着他脸上的笑,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前迈开。我一步步走向他,仿佛一个虔诚的信徒走进他的坚固城邑。

神明将流淌着乳与蜜的丰沛应许,

赐予你磐石筑就的身躯。

不必向我俯身,

甚至不必知晓我卑怯的朝圣。

只需容我迈出这几步幽暗的长路,

在你投下的圣洁光晕里,

分得片刻,

未被审判的安息。

此时此刻,李骏,如若你是耶和华赐予凡人的一片丰沛应许之地,那便是我一生都可望而不可即的光亮。

“来得挺快啊,”

他一说话打断了我的神游,又顺手把对面的塑料凳子往外拉了拉,把一套用开水烫过的碗筷推到我跟前,“看你累得,赶紧坐。”

“路上太挤了。”我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来,解开了领口的两颗扣子。

桌上的清汤锅底刚端上来,正冒着细小的气泡,看来他还没有点餐。服务员拿着点单机过来,指着菜单推荐:“两位帅哥,咱们家的特色是鲜切牛肠,现在已经过晚上7点了,打八折哦,很脆很弹牙,要不要点一份?”

李骏正拿着菜单,闻言抬头看了我一眼,随口问了一句:“我记得你好像不怎么吃内脏吧?以前聚餐班长老喜欢点爆炒腰花,我看你从来没碰过。”

我拿着纸巾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之前就在观察我。”

我后背甚至微微泛起一层不易察觉的凉意,不太喜欢这种冷不丁被人看透的感觉——他居然记这些?除了不吃腰花,大学四年他还在无意间注意过我什么?一瞬间,脑子里闪过一个极荒唐的念头:他是不是早就察觉到了什么?

散伙饭那天,我说想合租,他几乎没犹豫就答应了;搬进来的第一晚只有一张床,他也能坦坦荡荡地只穿一条内裤站在我面前,说“今晚先挤一晚”……难道他对我?

但这个念头刚冒了个尖,就被我马上否定了。

“我在想什么呢。”

他记得我不吃内脏,不过是因为记性好、为人随和周全;答应合租是为了省房租;同床共枕不避讳,恰恰也是因为他问心无愧,压根没把两个大男生睡一张床当成什么需要防备的事。

反倒是我自己,心里揣着见不得光的秘密,被别人随口一句客套关心,就疑神疑鬼地脑补出一出大戏,实在有点可笑。

“没有,”我压下这点莫名其妙的心虚,掩饰般地笑了笑,“腰花是嫌它做不好有腥味。牛肠处理干净了其实挺好吃的,我也想尝尝。”

李骏也没多想,爽朗地笑了笑:“行啊,那就加一份牛肠。再来盘吊龙和匙柄,蔬菜你看着上一份生菜和萝卜就行。”

服务员下单走了。锅里的汤底咕嘟咕嘟滚了起来,李骏拿漏勺把肉倒下去,一边拿筷子散开,一边抬头问我:“第一天去公司感觉怎么样?看你都没发消息和朋友圈,很忙吗?”

“就那样吧。”我自嘲地摇了摇头。

他把烫好的肉分了一半捞到我碗里:“怎么了,和同事相处不好?”

借着腾上来的热气,我把下午在法务合规部发生的事简单说了说。林总手里那个泡着浓枸杞茶的双层保温杯,记不起我名字的心不在焉,还有周总那句轻飘飘的“等以后看空缺再调动”。

“我放弃方伦的留用,就是觉得来大平台能安稳地深入投行业务,同事之间氛围能更融洽”我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烫得有点老了,纤维有些粗嚼得索然无味,“结果人家根本不在乎我的背景和发展意向。连我叫什么他们都懒得记,一口一个小伙子,哪里有脏活就把我放哪里。”

我说完,看着桌上的碗碟,心里那股压了一下午的不甘心又泛了上来。

李骏听完,把易拉罐啤酒拉开,递给我一罐,自己也开了一罐。

他喝了一口,看似大咧咧地笑了一声:“嗨,我当多大点事儿呢。及鞍,大平台不都这样吗?人多事杂。”

他夹了一块炸腐竹扔进锅里,神情比平常更认真:“你可是法学院的绩优生,不管是学习还是工作,专业能力都是在你脑子里的,又不会因为被分去打杂就没了。他们现在不识货,是他们制度乱,又不是你不行。你就当拿他们的工资去摸摸资管的底细呗,反正都是金融业务,学到手也是自己的。要是过几个月觉得实在恶心,大不了跳槽,深城这么大,保证饿不死我的程老师吗?”

他很少说这么带有立场和情绪色彩的话,也不对人说教,但此刻语气却坦荡笃定得让人挑不出刺来。尤其是他说到“我的程老师”时,嘴角还挂着点半开玩笑的弧度,眼神直直地落在我脸上,坦然得没有半分杂质。

可落在我耳朵里,那五个字却像是一粒突然落进平静水面的细石,激起一阵突如其来的失序。

大学四年里,同班男生开玩笑时叫我“鸡子”,关系稍微客气点的叫“及鞍”,或者打趣喊一声“程大学霸”。唯独没有人像他这样,前面不经意地缀上一个“我的”,尾音还带着北方口音里特有的熟稔。

我低下头,用筷子把碗里的沙茶酱漫无目的地搅散,掩饰着眼底那一瞬的兵荒马乱,“你少拿我寻开心。”

“谁寻开心了?我认真的。”李骏笑了一声,又恢复了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赶紧吃吧,吃我的程老师。”不知是不是故意,他又把那五个字重复了一遍。

我为了岔开话题,问他:“那你呢?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提到这个,他反倒像是立了什么大功一样,挑了挑眉毛:“有重大进展——我前几天已经在招聘软件上一口气投了六份简历!虽然还没人回,但应该很快了,算不算迈出坚实的一步?”

他说得一脸坦然,连半点没拿到offer的焦虑都没有,眼底全是一片开朗。

我忍不住笑了笑,心里却悄悄泛起一阵酸涩的羡慕。

六份尚无音讯的简历,要是放在我身上,足够让我整晚睡不着觉,反复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履历出了问题。

记得大一刚开学那会儿,寝室几个人约着一起去参加学院学生会的面试。那时候大家刚脱离高考的高压,对大学的一切都带着盲目的热情。我们几个人报了不同的部门,我记得自己去的是学术部,面试那天我提前把自我介绍背得滚瓜烂熟,连坐姿都刻意维持着规整。坐在对面的副部长学姐当时甚至笑着夸了一句,说我条理很清晰、基础很好。

从面试教室出来的时候,我心里还揣着一点笃定。

那天傍晚,张兵和其他几个室友的手机陆续响了起来,接二连三收到了被录取的短信。他们靠在床边互相核对部门,又顺口扭过头问我:“及鞍,你收到没?”

我的手机一直安静地躺在桌面上,没有一点风吹草动。

那一整晚,我整个人陷入了长期自我怀疑被证实的沮丧中。明明表面上还在若无其事地看着专业课教材,脑子里却在疯狂倒带白天面试的每一个细节——是不是那句回答太死板了?是不是进门忘了敲门?还是学姐那句夸奖其实只是客套?我甚至连晚饭都只吃了几口。

直到第二天下午,学术部才发来迟到的通知,学姐发微信解释说部长前一晚临时有紧急答辩,所以统一推迟到了今天。

那条短信其实只有短短两行字,我盯着它看了很久。后来真正进了学生会,才发现里面的工作无非是搬桌子、敲印章、写些形式主义的通讯稿。可当时的我,却因为那几个小时的音讯全无,真切地体会到了写在自己底层代码的惊惶。

我或许生来就是这样的人。又或者我从小跟着父母在不同的城市租房、搬家,见多了房东敲门催缴房租和匆忙收整行李时的难堪。那种漂泊感像刻在骨头缝里一样,让我从小就逼着自己拼命考第一、拿名校文凭、找大公司,以为只要严丝合缝地按规则走,就能避免生活突然散架。任何脱离掌控的微小缝隙,在我的感知里都会被迅速放大成一场即将倾覆的风暴。

可坐在我对面的李骏显然不是。他身上那种大而化之的底气,是实实在在在一个安稳、不缺关爱的环境里长出来的。

“羡慕你,”我喝了口啤酒,声音有些轻,“心态这么好。”

“这有什么好心态不好的,”李骏拿漏勺把煮好的牛肠捞上来,往我碗里夹了几截,“车到山前必有路。赶紧尝尝,你非要点的特色菜,看看腥不腥。”

合租这短短几天下来,他跟我说话的腔调里,似乎少了一开始同学间的客套,不知不觉多了几分不拿我当外人的随意与打趣。

牛肠在沙茶酱里滚了一圈,咬下去微微有些弹牙,油脂在嘴里爆开,确实没有异味。

窗外的深城夜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把湿漉漉的马路照得泛黄。店里依旧人声鼎沸。

桌上的火锅还在冒着热气,香味弥漫在两个人中间。听着李骏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今天在屋里修窗户把手的琐事,我望着他说话的脸有点愣得发神,感觉心里好像有什么悬着的东西被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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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安抗辩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