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大众辉腾驶出法丽花园的时候,细密的雨丝陆陆续续地开始从乌黑的云端坠落下来,斜斜地打在车玻璃上。
虞以善靠着车窗看雨,身旁坐着张芸织,靠着另一边的车窗,俩人中间隔了一段距离。虞承山在前面开车,没人说话,甚至连呼吸都很轻,虞以善依稀可以猜到他们要去看谁了。
汽车拐进香樟南路,虞以善感觉路两旁的建筑一瞬间少了很多,多了些连绵起伏的矮山坡,翠绿的草地上长满了树木花丛,看上去枝繁叶茂,生机勃勃,可车厢里的冷气吹的虞以善感到浑身有些发凉,于是那些生机就也不再是生机。
大约开了两个多小时,虞以善眼前的景色终于有了变化,雨幕之下,汽车驶过一扇高大的白石阙门,进入了一条小道,道路两旁种植着密集的松树,松树小道的尽头,是一扇敞开的三米大铁门,门的侧边有一块巨石,上刻四个大字‘白山墓园’。
门旁的岗亭里很快走出一个年轻男人,上前对着汽车弯了下腰。
张芸织说:“到了。”
虞以善捧着风铃花束跟着他们下车,接待的那个人接过了虞承山手里的钥匙,把车开去了不知明的方向。
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与踏着石板台拾级而上的脚步声合在一起,像是某种缓慢而悲伤的交响乐。
虞以安的墓隐藏在一处静谧且宽敞的地方,周围种植着两棵木兰,盛开着洁白兰花的细密枝条交织在石碑的上方,一滴一滴的雨水从花瓣上滴落,坠落在那方小小的石阶上,继而又弹起一些细密的小水珠,散落开来像一朵盛放的花,在欢迎着人们的到来。
张芸织最先蹲下身,虞以善站在她身边撑伞,弯腰把花束放在了墓碑前,起身时看到了那张黑白照片以及一个年幼少女的笑颜。
那一瞬间,虞以善仿佛看到了自己。
虞以安和她长的很像,非常像,若不是做过DNA,她真的要怀疑,她们是亲姐妹了。
照片被保护的很好,女孩的样貌没有一点被风雨侵蚀,虞承山上前将伞打在了上头,弯腰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少女的侧脸。
他说:“以善,这是以安,按照年纪,她该叫你姐姐呢。”
虞以善的视线从少女脸上移到虞承山的侧脸,由于伞的前倾,一些雨水滴到了他的肩膀上,可他就像浑然不觉般,自顾自地擦拭着照片以及石碑上的水痕。
那天,虞以善站了多久已经记不清了,只知道张芸织和虞承山对虞以安说了很多话。
说祝她生日快乐,给她准备了礼物,希望她收到了记得来梦里说一声。
给她介绍虞以善,从福利院说到现在。
说对不起。
至于对不起什么,他们没有说出口,但虞以善能听懂。
阳光拨开乌云,在雨幕里强硬地开辟出了一条细窄的轨道,顺着这条轨道,阳光打在了他们身上,虞以善隐在阴影里,抬头看了一眼这束光,随后似有所感一般侧头,就看到一朵木兰花被雨水打落,落在了她的身前。
张芸织看到了这朵花,呆愣一瞬后破泣为笑,她笑着对虞以善说:“这是以安送给姐姐的礼物。”
虞以善蹲下身将那朵花捡了起来,盛开的木兰散发着一阵阵幽香,雨水没有打碎它的花瓣,反而让这芳香更加肆意,虞以善低头嗅了嗅,又看向那张照片,才发现照片的下方还刻着一行小字‘我的爱永不逝去’。
正午的风送来更猛烈的雨水,三个人像来时一样,沉默地下山。
回程路上,张芸织牵着虞以善的手,和她紧贴着坐在后座,头轻轻歪在她的肩膀上,闭眼小憩。
虞以善仍是望着窗外,雨水越来越强烈,模糊了车窗,阻隔了大部分的视线。她的心情说不上很沉重,反而很平和,大概是听了些虞以安小时候的趣味事迹,让她感觉面对着的不仅仅是一张照片,而是虞以安生动的灵魂;也或许是那朵木兰,冥冥之中似乎传递给了她某种隐晦的责任。即使她们从未见过,此刻却仍感到无比熟悉,像是存在于其他时空的另一个自己。
木兰花被她带了回来,搁在腿上,一缕缕香气钻进她的鼻息,有些安神,虞以善放松了些,心中渐渐平静下来,所有的情绪逐渐消失,注意力转移到窗外模糊倒退的树影上。
回程路上没有那么冷了,加上晕车的劲儿涌上来,看了一会儿,虞以善就有些昏昏欲睡,眼睛缓慢地一下下眨动着,将闭未闭时候,一阵由远及近的嗡鸣模模糊糊地钻进车厢里。虞以善勉强清醒了一阵,隔着矮灌木绿化带,依稀看见路的另一边,有一道漆黑的影子向着与他们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瞬间划过眼前。
好像是一辆摩托车。
这是虞以善睡过去前最后一个念头。
第二天虞以善照常去上学,去的早,到的时候班级里还没几个人,徐瑾荣也还没来。虞以善戴上耳机听着钢琴曲背了会儿英语单词,等耳朵里听到上课铃声的时候,虞以善从专注中抽离,视线落到四周,才迟钝地意识到,徐瑾荣一直没有来。
后来她听林馥梓说对方今天请假了。
梁茴当时在她旁边疑惑了一句:“怎么又请假了。”
虞以善愣了愣,“又?”
梁茴就点头说:“他昨天也请假了,你们俩昨天都没来,无聊死我了。”
昨天徐瑾荣也请假了?这么巧?
虞以善正想再问问梁茴知不知道对方的请假原因,门外庄琦走进来,跟她说:“老班叫你去一趟办公室。”
虞以善愣了一下“哦”了一声起身出去,敲开了林馥梓办公室的门。
林馥梓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办公桌前煮茶,而是背对着门站在窗前,不知道在看什么,等虞以善走进去把门关上,她才缓慢地回过头来,露出一个很浅的微笑。
“来啦。”
虞以善看她的神色,似是很疲惫的模样。
“怎么了老班?”
林馥梓走回办公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沓卷子,“是这样,明后天放假,今天徐瑾荣没来,这份作业就麻烦你帮忙带过去,好吗?”
虞以善观察了一会儿林馥梓眼下的乌青,略作犹豫,还是没有把那句‘怎么又是我?’问出口,只点了点头,伸手接过了卷子。
临出门前,虞以善停顿了一下,回头问她:“您,真的没事吗?”
林馥梓愣了一下,随后苦笑着摇了摇头,说了一句:“有事的不是我。”
虞以善看看她,心中似有所感,却不太确定,也不是很希望心中的猜测得到印证。
但当天傍晚,虞以善见到徐瑾荣的时候,那种不好的猜测,还是不可避免地被证实了。
她到厂房时,大铁门随意地敞着,主人似乎根本不在乎宅院的安全。
不过,要说起来,只看外表,这座院子边缘长满荒草,院中没有种植任何花卉绿植,只随意地铺了一段红砖路,通往那幢小二层,小二层的外表也很破旧,大概率也确实不会引起什么盗贼的注意。
虞以善穿过铁门,走了一段红砖路,来到了玻璃门前,按响了门铃。
铃声响过三遍,玻璃门才终于被人从里面打开。
徐瑾荣穿着一身简单的T恤短裤,头发湿漉漉地还在往下滴水,脸色有些红,不知道是被热气熏得还是又发烧了。
他开门看到虞以善,很明显地怔愣了一下,然后垂眼看向地面,微微向里侧身,动作幅度不大,不是让虞以善进去的意思。
虞以善瞧着他,有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她看见徐瑾荣的嘴角泛青,颧骨也有擦伤,侧脸还有些微肿,瞧上去有些狼狈。
虞以善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露出了一个安慰的笑,“又打架了?”
徐瑾荣没吭声,俩人沉默地对视片刻,虞以善道:“不让我进去吗?”
徐瑾荣垂下眼帘,似是在犹豫,最后他转过了身,打开了门。
虞以善跟在他身后关门,嗅到了一缕淡淡的松木香气,也许是沐浴露的味道。
虞以善漫不经心地想着,弯腰从鞋柜里拿出拖鞋换上,走过了玄关,大花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纵身一跃跳到了她身上,虞以善稳稳接住,抱着猫任由它舔自己的脸,一边上下颠了颠,笑说:“胖了不少。”
徐瑾荣没有接话,走进厨房去烧水。
虞以善瞥他一眼,摸了摸大花光滑的毛发,把猫放下,走到厨房门口,看徐瑾荣背对着她盯着烧水壶发呆。
这个时候,虞以善发现他整个后颈也是红的,靠近侧边也有些细微的擦伤。
她靠着厨房的门,头轻轻地歪在门框上,眼睛缓慢地眨了眨,开口时声音也很轻:“是上次那个姓李的?”
似是对虞以善说的话感到惊讶,徐瑾荣转过了身,双眼直直地看进虞以善的眼里。
虞以善还是笑,耸了耸肩,“我猜的。”
水壶烧水的声音响在两人耳边,今晚雨已经停了,但这样的声音却似乎再次将徐瑾荣拉回昨天那场大雨里,潮湿,泥泞,让人有些喘不上气。
周四下午,徐瑾荣骑着摩托车来到白山墓园,没带伞,摘下头盔顶着雨走进了园区。
虞以安的墓前和以往每次来时一样,摆放着一束蓝风铃。
雨水毫不留情地打在花叶上,可怜的花朵已经东倒西歪。
徐瑾荣蹲下身,将花束往里挪了挪,然后就那样低着头,沉默不语,像一把安静的伞,挡在蓝风铃的上方。
其实每一年,他都这样,与虞以安的家人错开时间,来这里待一小会,感觉好像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一个字也说不出,那就只看看也好,只一会儿,他就离开。
可今天似乎运气不好,正当他准备起身离开时,身后忽然有人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冷淡,听不出情绪。
徐瑾荣知道是谁,于是没有回头,缓缓地站了起来。
李尤撑着一把黑伞,一步一步缓慢地走上来,脚步一顿一顿。走到徐瑾荣身边时,抬起左脚踹了徐瑾荣一下,徐瑾荣根本没有抵抗的意思,身体一歪,便直接倒在了泥泞里。
这处墓碑周围没有修大理石,这是虞以安家人特意为她保留的地方,可以任由木兰自由生长,所以地上都是泥土,此刻和雨水混在一起,又黏在了徐瑾荣的身上。
他双手撑地缓慢地直起上身,下半身仍跪在泥里,他背对着李尤,无需看,也知道对方用怎样一双仇恨的眼睛盯着他。
李尤说:“你是该跪一跪。”
徐瑾荣还是不说话,沉默地望着眼前被他砸出一片坑的土地,有一汪雨水在里面汇成了小池。
李尤什么都没带,他来看望虞以安,原本上午就该来,但有些事耽搁了,于是推到现在,误打误撞碰见了徐瑾荣。
其实自从虞以安去世以后,两个人每次见面都是这样,他咄咄逼人,徐瑾荣沉默不语。仿佛这世上最极端的两个人相互碰撞,终究要你死我活。
李尤撑着一把黑伞,雨水打在上面噼里啪啦地响,有些吵,也显得他的声音很低:“我还当你真是没有良心,原来你都选在这个时候祭拜?”
徐瑾荣微微弯了下腰,缓慢地站了起来。
李尤接着说:“你怕什么呢?怕碰见叔叔阿姨,还是怕碰见我?还是,都怕?”
“我早就该知道,你就是懦夫。”
徐瑾荣拍了拍身上的泥,没拍掉多少,反而更脏了,于是收手。
李尤还在说:“徐瑾荣,你怎么有脸来?你害死了她,还敢来看她?夜里不会做噩梦吗?”
一声一声逐渐升高的语调,简直像是演化成针,扎进徐瑾荣的耳膜,让他情不自禁想要抬手捂住自己的耳朵。
但他没有,只是平淡地开口:“别在这里吵。”
李尤抽动了一下嘴角,发出一声冷笑:“少在这装什么好人,你犯了什么罪你自己最清楚,我警告你,别再来这碍以安的眼。”
徐瑾荣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脸颊两侧的肌肉紧了紧,像咬着牙似地,转身盯着李尤,说出一句:“我有罪,法律会给我判决,你无权评判。”
李尤也死死地盯着徐瑾荣,双眼泛起红血丝,攥着伞柄的手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说:“你真恶心。”
说完,他扔了伞,上前一步抓住徐瑾荣的领子,恶狠狠地说:“你怎么能?你怎么敢说出这种话?以安是因为谁死的?你还有没有心!”
徐瑾荣垂眼盯着他,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这副态度更让李尤怒从心头起,直接挥拳砸在了徐瑾荣的脸上,把他按进了泥水里,肆意地用拳头发泄着自己的怒气。
徐瑾荣丝毫没有反抗,宛若一具尸体,任由对方将拳头砸在他的脸上,身上,仿佛没有痛觉。
他越是这样,李尤越是痛苦,最后他崩溃了,抓着徐瑾荣大声地喊:“你还手啊!你装什么?!”
有不知道是雨水还是眼泪的东西从他的眼角滑落下来,滴落到徐瑾荣的脸上,又滑进徐瑾荣的领子里,有些冰凉。
徐瑾荣面朝着灰暗的天,雨水浇的他睁不开眼,疼痛遍布全身,一切都仿佛是一场混乱的刑罚,罚身罚心,到最后,已经分不清是在惩罚谁。
李尤抓着他的衣服,用头一下一下地撞向他的胸膛,缓慢又无力地重复着:“为什么?”
他的声音渐渐掺杂了哽咽,徐瑾荣知道他正在哭,于是没有动,任由身下的泥污和身前的雨水混杂着把他淹没。
哽咽的哭泣钻进徐瑾荣的耳朵里,他听见李尤说:“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是啊,为什么呢?徐瑾荣想,这个问题,他多少次在午夜梦回,不断地反问自己,为什么偏偏,只有他全须全尾地活了下来,每天承受着宛如极刑的折磨。
可是没有人能够给他答案,连老天爷都无法解释,为什么命运偏偏喜欢捉弄人,喜欢看善良的人死去,健康的人残疾,而最该死的人,却仍活着。
不知多久之后,李尤站了起来,用拳头蹭了下脸,回过身捡起那把黑伞,一瘸一拐沉默地离开了。
他们都习惯了,这样的场景发生过太多次,两个人像是进行某种仪式,结束之后默契地各奔东西,继续任由那根刺扎在心里,让血液一滴一滴往下,不会死,但痛苦永远存在,永远无法忘记。最后化成噩梦般的追问,一遍一遍在脑海里回响——‘以安,为什么?’‘以安,对不起。’
……
“徐瑾荣?徐瑾荣!”
呼唤彷佛近在咫尺,徐瑾荣刹那间清醒过来,看见虞以善皱眉抓着他的胳膊,眼里满是担忧。
他说:“怎么了?”
虞以善看着他的眼睛,确认他已经恢复正常,于是长出一口气,道:“你刚刚在发抖,叫你也不回答。”
徐瑾荣下意识低头,这才注意到自己仍有些发颤的手指,他缓缓挣开虞以善的手,擦过她的肩膀走到客厅,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拿了一个白色的药瓶,倒了几粒药在手心,连水也没喝,直接吞了。
虞以善跟在他身后出来,刚刚走近时,徐瑾荣已经把药瓶扔回了抽屉,用脚踢了回去。
徐瑾荣转过身,状似平静地问虞以善:“来送作业的?”
虞以善这才想起来正事儿,拿过自己的书包把卷子抽出来放到茶几上,“给。”
徐瑾荣坐在沙发上拿起卷子随便翻了翻,后说:“谢谢。”
说完把卷子一撇,又扔了回去,看他这副样子,大概是想要送客了,虞以善也不好多留,便主动告辞:“那我先走了,要是有不会的题可以问我。”
徐瑾荣点点头,起身送她。
走到门口时,虞以善忽然停下,又转回身,问他:“周末需要补习吗?”
徐瑾荣愣了愣,片刻后说:“可以。来之前给我发消息。”
虞以善就笑了,“好,我走了,拜拜。”
“嗯,拜拜。”
今天难得放晴,虞以善走出巷子时看到了天边泛起橙红色的晚霞,绚丽迷蒙,像神女落下来的轻纱,有着朦胧的吸引力。
回到家时,张芸织和虞承山都还没回来,陈姨说他们可能会加班到很晚,所以晚饭只有虞以善一个人吃。
吃过饭回房,虞以善没有写作业,没有休息,而是站在卧室的窗前良久地沉默。
她的房间在二楼最左侧,窗户正对楼下的院子,相比于后院的荒芜,前院的绿化很规整漂亮。今天恰好有园丁来过,虞以善看到前几天枝桠疯长的木兰已经又变成了细瘦空荡的模样,矮灌木丛中的玫瑰也清晰起来,角落的柠檬树不知何时结了果,嫩黄的一个,孤零零地挂在枝头。
她始终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手中握着一朵已经有些脱水的木兰花,无意识地抚摸着脆弱的花瓣。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十几分钟,虞以善动了动手臂,从校服上衣兜里把手机拿出来,拨出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手机“嘟嘟”响了几声,很快变成机械女声“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虞以善听着耳边的声音,忽而轻笑了一声,笑容冷淡而微小,一如今夜的新月,点点新牙,弧度轻微。
然后,她轻声呢喃出一个名字:“阿金。”
声音很轻,就像今晚,她从徐瑾荣口中听到“以安”这个名字一样的轻。
那时,徐瑾荣不知为何,忽然陷入梦魇一般的状态,一边呓语一边发抖,说了很多胡话,虞以善原本还有些恐惧,但很快意识到徐瑾荣的病应该是又犯了,她便凑近了抓住徐瑾荣的胳膊试图唤醒对方,然而他很久都没有反应,虞以善离得近,听见徐瑾荣无意识地说:“以安,以安...对不起...”
听清楚那一刻,虞以善愣了很久,她也不知道是怎样的力量支撑她回过神,装作若无其事地叫醒了徐瑾荣。
这个晚上,虞以善有些失眠,她一如往常没有拨通阿金的电话,所以无人倾诉。
短信发送到那个号码,也像是石沉大海,收不到任何回复。
发泄般打了大段大段的文字,虞以善上下滑了滑,粗略扫了一眼这一年来的自言自语,然后自嘲般笑了笑,关掉了手机。
大约十一点钟左右,距离养父母回家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虞以善仍旧辗转反侧,最后,她起身走出了房门,轻声踏上旋转楼梯,来到了三楼,然后转向左继续前行,一直停在了最左侧的房门前。
她站定在那里,透过走廊的暖黄色夜灯,看到那扇门一如既往地紧闭,门把手被压下去,仍然打不开一点缝隙。
这是虞以安的房间,从她来到这个家里,这个房间就永远落着锁,宛如关着永恒的秘密。
而如今,虞以善不知为何来到这里,像着了魔一样按下了那个门把手。这一刻,她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心理,是希望门开着,还是仍然锁着?
是想要窥视谁的人生,还是想要解决自己心中困惑?
但按下把手的那一刻,虞以善知道,无论原因是什么,她已经走向了一条扭曲折磨的荆棘路,未知的情绪扎得她浑身留血,可她仍然义无反顾,即使知道这是令人不耻的行为,她也无法控制自己,无法控制自己去追逐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拼命想要摘取荆棘路尽头的果实,哪怕只能偷到一点点,就能让她满足。
小偷的毅力是那样恒久,还企图用自己浑身的伤口朝拜,尝试获得果实主人的原谅,祈求主人的施舍,然后就能给自己安上一个合理的理由,安慰自己,他只是代替主人,守住甜美的果实而已。
还好这扇门无法打开,虞以善这样安慰自己,她不是小偷,她也只是误闯进此地的路人,无法获知更多的秘密。
最后她背靠着门,缓缓蹲坐在了地上,夜长而冷清,她像无数个刚到福利院的孩童一样,抱着自己的双膝,蜷缩成小小的一团,企图以这样的方式,对抗那个名叫不安的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