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是周五，晚上没有晚自习，大家下课后就去了张驰飞舅舅家的餐厅，还是那个包厢，还是熟悉的配方。
只不过吃饭前，徐瑾荣在包厢门口打了个电话，等到大家酒足饭饱，徐瑾荣又接了一个电话，放下手机后他跟众人宣布：“周一升旗，蒋白会在国旗台上读检讨书。”
虞以善有些惊讶地看过去，“这么快？”
张驰飞则是一句：“就这？”
徐瑾荣道：“校长出面，说让我们不要闹得太难看。”
陈垚“嗤”了一声：“还以为蒋白只是个单方面的舔狗，现在看来，他跟严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林秋泽自从徐瑾荣说完这个消息后就在手机上点来点去，现在终于抬起了头，道：“怪不得，我查了，严正桓的助手就姓蒋，现在替他管着桓京的分公司，看来是捆绑很深的关系。”
徐瑾荣点头，不置可否，只问虞以善，“可以接受吗？”
虞以善正在用生菜卷一块五花肉，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后耸肩道：“可以。”
事已至此，她说不可以又能如何呢？不过其实虞以善本来对这次造谣的态度也一直很平淡，主要也是因为谣言并没有给她造成什么影响。
她觉得可能是因为那些看热闹的学生也都忌惮徐瑾荣，除了事情刚发生那两天，后面并没有什么人敢怼到他们面前来说三道四，顶多就是看过来的目光多了些而已，所以这样的处罚结果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见虞以善没有什么意见，徐瑾荣便说：“那就这样吧。”
语气不太好，让人分不清徐瑾荣真实的情绪，到底是不是还憋着气也不好说，大家听了一时间也都没有说话。
还是张驰飞最先缓和气氛，夹着一块烤好的牛排放到庄琦盘子里，一边跟众人宣布：“这最后一块牛排给我们学霸了啊，你们都饱了吧？”
梁茴立刻笑道：“没人跟他抢啊！”
吃过饭，李哥来饭店门口接虞以善。
上车前，虞以善特意透过车窗确认了一下，得益于饭桌上一直用服务员给的冰袋冰敷，所以自己的脸已经看不出什么红肿的迹象了。
虞以善放心地上了车，李哥果然也没有发现，只照常打了招呼就启动了车子。所以回到家之后，也没有被养父母发现什么端倪。
很快将要迎来第二次月考，这几天虞以善紧锣密鼓地加急帮徐瑾荣补习了一些最近课上的重要知识点，还把自己的笔记借给对方复习。
临近考试前两天，虞以善自己出了一套数学押题卷给徐瑾荣做。
晚自习比较安静，除了在复习的就是在补觉，虞以善说话也不好大声，只拿着手机点开计时器，轻声说了句：“我给你计时。”
徐瑾荣点点头，拿起笔二话不说开始做题。
虞以善在这次考试中给徐瑾荣的目标定的很简单，只需要单科进步二十分以上就可以，而他们俩选择的科目就是数学，所以最近也只让徐瑾荣着重复习数学。
晚自习一个半小时，跟考试时间比起来少了一些，但虞以善出的题都是大题，所以效果也差不多。
这次模考的效果还不错，虞以善预计徐瑾荣这次的数学起码可以达到五十分以上，相比上次他科科都是零分的卷子来说，也算是一次莫大的进步了。
这个预估给了虞以善一些信心，她和徐瑾荣说好，不管怎样，这次起码不要空着试卷。
徐瑾荣也很痛快地答应了。
虞以善便觉得这次考试结束应该会给林馥梓一个惊喜，也算是她给林馥梓的一个交代，起码没有辜负老班对她的信任。
考试前一天，虞以善在刷自己错题本的时候发现了几道徐瑾荣之前错过几次的题目，属于是同一个知识点的变形，虞以善便把题目拍成照片发给了徐瑾荣，叫他可以练练手，拓展一下，不过直到第二天早上，徐瑾荣都没有回复。
月考那天，虞以善在第一考场，中午和庄琦林秋泽一起吃的午饭，没有见到其他人，也没有见到徐瑾荣。
所以，等她知道徐瑾荣根本没有参加考试的时候，已经是考试结束那天的晚上了，她本想在路上等着问问徐瑾荣感觉考的怎么样，但她等了很久，最后遇到之前在最后一个考场见过的同学，她向对方询问徐瑾荣怎么还没出来。
对方回她一句：“他没来考试。”
当天晚上回家，虞以善对着仍然没有回复的消息界面，犹豫良久又发过去一条询问，“怎么没去考试，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回复。
第二天是周五，徐瑾荣没来上学。
早自习下课，虞以善去问林馥梓，林馥梓说：“他回家去探望爷爷了。”
虞以善犹豫片刻，还是问：“连考试也不参加了吗？”
林馥梓只是叹了口气，说：“他爷爷病得很重，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估计他这几天状态也好不到哪去。”
虞以善只得点头，“好吧。”
林馥梓笑了笑，拿出几张卷子递给她，“我听说你们俩这两周很努力，不用担心，我这给他留了备用试卷，周末帮我给他送过去吧，顺便给他计时，答完我找各科老师批。”
虞以善“啊？”了一声？随后脑子飞快旋转，脱口道：“可我怎么带给他？他家在哪？”
林馥梓挑挑眉，露出了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你不是知道吗？”
虞以善：“......”
“我...您，您怎么知道？”
林馥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菊花茶，笑说：“这你就别管了，回去上课吧。”
虞以善：“......”
她转身走了几步，忽而又转回来，对林馥梓说：“老班，我觉得我去送，有点不太好吧...”
林馥梓拿了本教案在手里，闻言头也不抬地摆手，“徐瑾荣的住处越少人知道越好，你有分寸，老师相信你。”
事已至此，虞以善也不好再拒绝了，只好点了头，“好吧。”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时候窗外响了几声惊雷，安静的班级瞬间喧哗起来，虞以善扭头去看窗外，得益于徐瑾荣不在，她可以很清楚地看见窗外的景象，天色很暗，浓云翻滚，紧邻着教学楼的香樟树叶被狂风刮掉了一些，隔着窗户也能听见风声呼啸。
昨日晚上，虞以善听陈姨和管家聊天，说看天气预报预计，未来一周大约都有雨，往后的一个月，天晴的也少。
是白榆的雨季要来了，这还是虞以善来到白榆后即将历经的第一个雨季，从前她生活的城市桑迎，离白榆很近，两个城市的气候也差不多，所以虞以善料想，白榆的雨季，想必也是要伴随大风的，今日瞧见，果然如此。
雷声每间隔几秒就会响一次，伴随着劈开云层的闪电，尽管教室里开着灯，但坐在窗口的同学还是不免被这光亮吸引了些注意力。
老师讲着讲着课就要提点几句谁谁走神了，到最后干脆提前收尾，叫大家利用剩余的时间自习去了。
临近放学差不多还有五分钟的时候，雨终于落了下来。
滂沱大雨毫无缓冲从天而降，哗啦啦的雨声响在耳边，几乎让人听不见任何其他的声音。以至于放学铃打响的那一刻，虞以善还在发呆。
梁茴叫了几声她的名字，她才恍若如梦初醒，动手收拾起了书包。
手机在书包侧兜震动一声，虞以善拿出来。
是李哥发来的消息，叫她在教室里等，他带着伞进来接她。下了雨，学校特意打开校门，给送伞的家长行方便。
班里学生走的不多，有的是因为提前看过天气，早带了伞，比如林秋泽和李夕夕。还有的便是因为住校，宿舍楼离得不远，可以走楼与楼之间连接的廊桥，不会淋湿。
剩下的大约都在等人来接，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说笑笑。
陈垚收拾了书包后走到梁茴前边的座位上坐了下来，他们俩一向是一起来一起走，这很正常，只是随后张驰飞竟也拎着书包走了过来，随便挑了个空座坐下了。
许是等着无聊，想来与他们聊聊天。
果然，张驰飞一坐下便开口说：“明天放假，我们要不要出去玩？”
梁茴拿着手机刷了两下，头也不抬地说：“明天也有雨，能去哪玩？”
张驰飞抓抓头发，探身趴在了桌上，有些无聊地叹了口气，“我觉得雨天很好玩啊，你们不觉得吗？”
陈垚在这一点上和梁茴保持一致，“哪里好玩？”
张驰飞便道：“这么热的天，出去淋雨不是正好？顺道可以去度假山庄露营。”
梁茴侧身看向张驰飞，“雨天露营？你的爱好很独特啊。”
张驰飞有些不服气地直起身，视线扫过除梁茴外的三人，似是要寻求认同，“不好玩吗？小鱼，学霸，还有陈垚，你们难道下雨天都不出门吗？”
一般来讲，虞以善确实不太喜欢下雨天出门，但她明天还有任务在身，避免不了要出去一趟的，所以她第一时间没有回答。
倒是庄琦，也不知道是看张驰飞一个人有些孤单还是真心赞同这一想法，他缓慢地说：“我喜欢下雨。”
张驰飞立刻乐了：“看吧，我就说肯定有人跟我一样的。怎么样，明天到底出不出去？”
虞以善这才开口：“我明天要去给徐瑾荣送卷子，去不了。”
梁茴兴致缺缺，但陈垚觉得在家待着也没意思，不如试一试雨天露营到底是种什么感觉，两人商量几句，就也答应了。
张驰飞又看向庄琦，庄琦点头之后他一拍手，“那行，我今晚就订地方。”
随后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庄琦：“学霸，你怎么回去？我送你啊？”
梁茴便说：“我已经接下了这个重要的任务，你来晚了。”
张驰飞撇撇嘴，不见失望，转而又说起别的。
雨水打在玻璃上，溅起一些水雾，渐渐模糊了窗外的景色，虞以善此刻感到一种难言的宁静，屋内有些吵闹的交谈声，伴着雨水哗哗声，像是一场安逸的美梦。只是安逸之余，虞以善又瞥向身边空着的座位，心中忽而又感到一些空落，她那时想，要是徐瑾荣也在就好了，那样，她就不会感到如此不真实。
后来每每想到这天，虞以善的感受仍然很明晰，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产生那样的感觉，又为什么会认为，只要徐瑾荣在身边，她就不会感到虚幻，明明那时，他们之间的瓜葛还并没有很深。
而她后来也一直记得自己没有回答张驰飞的一个事实是，她也喜欢下雨天，即使不爱出门，也喜欢这样大雨覆盖万物的天气，如果要她坐在窗边，她能看上一整天。
当晚回家，陈姨给她煮了驱寒的姜汤，养父母陪伴她一起喝完。这个周六周日，他们二位难得休假，因此三个人就聊的多些，很晚才各自回房休息。
第二天起来得晚了些，窗外雨仍然没停，只是看上去小了些，声音也不如昨天震耳。
虞以善收拾好下楼的时候，张芸织正在茶几旁边摆弄几只蓝紫色的花，听见动静招呼了她一声：“起来啦，早饭在厨房热着呢，快去吃吧。”
虞以善“嗯”了一声，边往厨房走便问了一句：“妈妈，这是什么花啊？”
虞以善走进厨房，仍没有听见回音，她疑惑地回头去看，就看见张芸织正对着花发呆，虞以善歪了歪头，叫她：“妈妈？”
张芸织回过神“嗯？”了一下，随后又“啊”了一声，回答她：“蓝风铃。”
虞以善看向那个有些圆润酷似铃铛的花朵，笑道：“倒是很形象呢。”
张芸织轻轻笑了下，因为侧身对着虞以善，因此她并没有看出那笑容的勉强。
这时虞承山从门外回来，穿一身灰色运动服，身上沾了些雨水，随手将伞放进门边的置物桶里。
虞以善跟他打了个招呼：“爸爸。”
心里有些疑惑，这一大早还下着雨，爸爸怎么就出门了？
虞承山“诶”了一声，随口答应一句：“起来啦。”
说着，他往沙发那边走了两步，虞以善也转身进了餐厅。
因此，她并没有看到养父母悲伤的神色，也没有听到他们音量偏低的对话。
虞承山走过去坐在张芸织身边，揽住了她的肩膀，沉默了一会才轻声开口：“带以善见见以安吧。”
张芸织那在眼眶打转很久的眼泪倏然落下，她近乎颤抖地说：“我害怕。”
虞承山自然懂她在害怕什么，叹了口气，吻在她的头顶，轻声安慰：“以安最懂事，她不会伤心的。”
虞以善吃过早餐出来时，两个人已经收拾好了情绪，抬手招呼虞以善过去。
虞以善坐在另一边的单人沙发上，注意到了张芸织有些微红的眼圈，有些担忧地问：“妈妈，您怎么了？”
虞承山先说：“以善，过几天，爸妈想带你去个地方，见个人。”
虞以善看了看爸妈的神情，虽有疑惑但还是一口答应了下来，“好啊，是谁啊？”
两个人对视一眼皆是摇了摇头，虞承山说：“到时你就知道了。”
虞以善只好点头：“好吧。”
这事说完，虞以善就上楼换了衣服，背上书包打算去一趟徐瑾荣那里。不过开门下楼的时候，她又碰上虞承山，依然是那身运动服，只是肩头的水迹更多了些，手上多了一把小铲子，看上去应是又出门了。
虞以善想了想，关心地说：“爸爸，伞是不是太小了，您肩头都湿透了。”
虞承山不甚在意地看了一眼，然后随手掸了掸，笑说：“不是伞小，我单手拿着不方便，就不免湿了衣裳，没事儿。”
虞以善便问：“什么事？您单手不方便，我可以帮您。”
虞承山沉吟片刻，觉得是个办法，但又看到虞以善的书包，便问：“要出门？”
虞以善扯了扯书包带子，笑说：“我去一趟自习室，上次还有书放在那，不着急的。”
虞承山这才点头，“那好吧，正好你来帮忙，我也能快些做完。”
说完，他叫虞以善稍等下，自己去了趟杂物间取了一抱圆滚滚的木棍出来，这便要再次出门。
他没说是什么事，但俩人一出去，虞以善就知道了。
虞承山带她从房子左边的小径来到了他们家的后花园，这片区域以前虞以善从没来过，因只有这么一条小径通向这里，且顺着小径往里看只能看到杂草，所以虞以善一直以为里面是荒的，没想到竟然种了许多品种各异的花，常见的月季，牡丹都有。但是占地面积最多的，便是早上虞以善见到张芸织手里拿的那种名叫蓝风铃的花。
只是兴许是因为昨夜雨水太大，蓝风铃倒了一大片，有一小片被人工插了木棍捆了起来，悉心地又垒了根部的土。
虞以善这才明白，虞承山一大早来来回回出门是做了些什么。
他在救这些被雨砸倒的蓝风铃。
可是....
“爸爸，家里不是有花匠吗？”虞以善站在虞承山身后给他打伞，一边询问道。
虞承山蹲在花圃边，正在给一束蓝风铃绑绳子，闻言答道：“雨下的这样大，等花匠来就来不及了，你妈妈很珍惜这些花。”
半年多以来，虞以善从未听张芸织提起过后院的花圃，而现在，虞承山却说她很珍惜这些花，倒让虞以善有些迷惑了。不过，她也并没有多问，她知道这个家里从前有过一个孩子，虽然不知道年龄性别，甚至何时去世，但她知道，养父母一定很爱那个孩子，所以一切在她看来不太合理的事情，也许都和那个孩子有关。
陪着虞承山给这些花加固好，虞以善进屋洗了个手，这才拎上书包出门，去找徐瑾荣。
雨天路上，汽车行驶都会格外小心起来，虞以善乘公交去东郊，一路上也时走时停，晃得人头晕。
快到地方的时候，虞以善忽然才想起来兴许应该跟徐瑾荣说一声的。
她拿出手机给徐瑾荣发了一条消息，询问他是否在家，但此条消息直到公交车到站都没有得到回复，一如手机界面上显示的前几条消息一样，无人理会。
一场单方面的输出。
他没回，虞以善只好选择去敲门。
然而当她走进那条巷子，即将接近徐瑾荣住处的大门时，却忽而愣在了原地。
那扇冰冷的铁门前，正蹲靠着一个人，瘦削的身影弓着背，把自己团成了一团。
虞以善无比确定，那就是徐瑾荣。
风从耳畔划过，细密的雨水顺伞而下，在虞以善面前形成了一道水帘，风雨交加的天气，空气中仍然闷热。
但虞以善看着徐瑾荣那个蜷缩在雨里的身影，却只感到浑身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