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以善躺在葡萄架子下面的躺椅上,阳光被细密的葡萄藤遮挡,一串一串紫色的圆溜溜的葡萄散发着阵阵清香,这样的环境太过舒适,躺椅摇摇晃晃,晃得虞以善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徐瑾荣弯腰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番景象:虞以善双手交叠在腹部,短发松散开来垫在脑后,额前几缕细碎的发丝被微风吹的轻轻晃动,眉毛舒展,双目紧闭,睫毛垂下在眼睑投射出一小片阴影,鼻尖上落着一串葡萄的影子,双唇颜色浅淡,微微张开一条缝隙,睡得安静又乖巧。
但同时她又睡得很浅,徐瑾荣已经尽量放轻了脚步向她走过去,但还是在距离两步远的时候惊醒了她。
虞以善睁开眼,看到是徐瑾荣,咕哝着打了声招呼“你来啦。”说完就又闭上了眼,自顾自睡着了。
徐瑾荣站在原地没有出声也没有动,只一眨不眨地盯着虞以善瞧,她长着一张并不能说很惊艳的脸,但十分耐看,皮肤算不上白,在两个月前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甚至还有些蜡黄,但是现在好了很多,面色多了些红润。
她的眼睛睁开时就像是一颗黝黑的葡萄,瞳仁亮晶晶的,当她认真看向你时,你总能清晰地看到自己在她眼底的样子。鼻子也很小巧秀气,嘴唇薄厚适中,泛着自然的粉,嘴角微微翘起,这让她即使不笑也总是一副温和的神情。
徐瑾荣看了一会儿,走到另一只空的躺椅上坐下,眼神却一直黏在虞以善脸上。
他想,其实虞以善跟虞以安长的一点都不像,但徐瑾荣却总能从她身上看到虞以安的影子,这是很奇怪的。
思来想去,最终觉得,也许是因为她们如出一辙的眼神吧,坚定清澈,又无限温和。
或许,这也是她会被虞家收养的原因吧。
徐瑾荣出了会神,发觉自己又从虞以善的身上看到了虞以安的影子,继而联想到许多许多,这让他有些惶恐。
在一个生人身上如此频繁地投射自己对于逝者的怀念,其实并不应该,这对虞以善也不公平。即便她可能正是因为这份怀念才到的虞家,即便,虞以善什么都不知道。
徐瑾荣收回视线,望向翠绿的葡萄架,企图让自己的大脑放空,但心脏偏偏像是与他作对似的,忽然一阵剧烈颤动。
他不得不用力攥紧了躺椅的扶手,不敢闭上眼睛,在这一刻,他无比地害怕自己又看到无数次在脑海中上演的梦魇。起码此时,他不希望虞以安以那样惨烈的模样出现在他脑海中,也不希望将虞以善的影子也放置在那样的场景中。
微风吹动藤蔓的叶子,发出几声微弱的沙沙声,掩盖了正在静静颤抖着的人。
过了十分钟左右,徐瑾荣才缓缓松开手,浑身像是被水淋过一样,汗津津的。
他看了一眼一旁的虞以善,她仍旧睡着,神态安静而温和,像是这世间最安宁的角落,静静地包容着无声的窥伺。
......
虞以善睁开眼的时候,太阳已经悬到了正中,这预示着已经到了中午。她迷茫地缓了一会,才明白自己身处何时何地,缓慢地从躺椅上坐了起来。
呆坐了两秒,虞以善想起来自己好像在睡梦中看见徐瑾荣也来到了这里,只是不确定到底是不是梦。她往身侧的椅子上看去,只看到躺椅在微风中缓慢摇动,而没有看到她希望看到的人。
外面体验了快两个小时采摘活动的学生们此时已经凑到了一起,互相比着谁摘得更多更好。
虞以善离开葡萄园去找梁茴,找到人的时候对方正蹲在地上用手机给自己筐里的草莓拍照。
正拍着,取景框里忽然伸进一只纤细的手,手的主人从她的筐子里捡了颗又红又大的草莓塞进了嘴里。
然后点评道“好甜。”
梁茴有些无奈地拍了一下她的手,说“还没洗呢。”
虞以善笑着说“没关系,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梁茴就无奈地笑了,又问她“你怎么在葡萄园待这么久?”
虞以善说“睡着了,那地方很凉快。”
梁茴说“啊,那也太好了,我四处跑得热死了,早知道我也跟你一起了。”
虞以善就摸摸她的手臂,说“下次一起。”
上午的体验活动结束,林馥梓招呼大家回去吃饭。
经理在别墅后院安排了铁锅炖,据说这农场的主人是东北人,特意从老家请来的厨师,现杀的土鸡和大鹅各炖了一锅,另外又做了一锅排骨。除了这三口大锅,摆在一旁的两张长桌上也已经摆满了各种东北菜肴。加上学生们采摘回来的水果,餐桌上一时间琳琅满目五颜六色的珍馐,看得人眼花缭乱。
虞以善没吃过东北菜,只觉得浓油赤酱跟自己平常吃的饭菜区别很大,而且米饭也格外的香,她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米饭,除去满桌子下饭菜,她觉得光是米饭,她都能干吃进去。
不过也是她最近一段时间胃口大了不少,刚开学的时候还没这么能吃,最近不知道是被陈姨各种美食养的,还是自己终于迟来地开始长身体,反正是格外地能吃,偶尔能吃满满的两碗饭,前段时间她还说庄琦胃口大,现在就轮到自己了。
但是要细究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能吃,还真跟庄琦脱不了关系,俩人准备竞赛的那段时间几乎忙的不行,基本上除了上厕所和吃饭,就没出过班级。
大脑长时间超负荷运转,消耗的能量也就格外多,以至于每天中午的食堂餐桌上,俩人往那一坐闷头就是吃,一度让其他人想说话都怕打扰他们俩的进食质量而不得不闭嘴。
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起,虞以善的饭量开始增大的,而由于这一过程徐瑾荣并未参与其中所以也不太清楚,以至于他刚请假结束回来那天还一度有些惊讶。
那时大家照常一起吃饭,徐瑾荣看虞以善一连啃了两个鸡腿,不禁皱眉道“你早上没吃饭?”
这问话格外地熟悉,想当初虞以善就是因为被庄琦的饭量震惊到才问出了这么一句,如今风水轮流转,当天的子弹正中自己眉心。
虞以善嘴里塞着肉没空回答,张驰飞就替她回答了“小鱼这两天学习学的太辛苦,多吃点正常,只要别跟庄琦似的,就没事儿。”
庄琦嘴里也鼓鼓囊囊的,依稀听到好像有人在编排自己,百忙之中瞪了张驰飞一眼,然后被张驰飞夹到碗里的一颗卤蛋给哄好了。
徐瑾荣当时没说什么,只是虞以善饭后回到班级时,桌上多了一瓶乳酸菌。
她疑惑地问徐瑾荣“谁的?”
徐瑾荣说“你的,助消化。”
虞以善盯着徐瑾荣沉静的侧脸,有些怀疑对方的真实目的,但那时她还要准备期中考,也就没空跟徐瑾荣纠结这些。
直到这顿铁锅炖吃完,熟悉的人,熟悉的配方再次摆在眼前,虞以善实在是忍不住了。
她看着徐瑾荣给她拿的健胃消食片,有些不解地问“你从哪拿的?”
徐瑾荣说“别墅一楼有药箱。”
虞以善没接消食片,只是盯着徐瑾荣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吃的太多了?”
徐瑾荣拿着药盒,一动不动地接受虞以善的审视,良久,他说“是,你吃的多,但运动的少,容易积食,对肠胃不好。”
虞以善先是被他诚实震惊了,然后又被他的认真打动了,觉得徐瑾荣可真是好人。
但,还有一个问题虞以善早就想问了“那你呢,你吃那么少对肠胃就很好吗?”
徐瑾荣愣了一下,好像没有想到虞以善会发出此问,因此也并没有想好一个妥善的回答,好半天之后,只说了一句“我跟你不一样。”
至于哪里不一样,虞以善问了,徐瑾荣却没有回答。
最终,虞以善还是选择吃了消食片,并且为了表示自己也是会运动的,硬拉着徐瑾荣出门散步去了。
他们沿着一条石板路漫无方向地走,路两旁种着柳树,枝条随着风一晃一晃地,这个时节正是柳絮泛滥的季节,漫天飞舞好像下雪了一般,时不时还要飞到脸上让人泛起一阵痒意。
他们一路上没有说话,没有固定的方向,也没有固定的景色。
就一直走,直到走到一处湖的周围,看到一处路牌,上面写着“揽月湖”,外加一个指向的箭头。
虞以善顺着箭头走过去,人工湖的全貌呈现在眼前,湖水碧绿,湖面上几只黑白天鹅正在嬉戏,中央有一条曲折的长桥连接两岸,岸边则停着几只小船,湖边也种植着垂柳。四周静悄悄的,倒是个很美的地方。
俩人仍旧没说话,虞以善不知道徐瑾荣在想什么,她自己倒是很少见地什么都没想,只觉得环境宜人,心中也前所未有的宁静。
但这里环境好归好,就是天气还是有点热了,走这么长时间下来,虞以善的额头都开始冒汗了。
徐瑾荣应是注意到了,对她说“刚才路过有贩卖机,我去买水,你在这等我。”
虞以善说“好。”
徐瑾荣离开后,虞以善打算走上那座桥去看看,但刚走没两步,忽然看到远处对面的一条小路上有个人在跑。
那人瘦瘦小小的,跑的也不快,一瘸一拐地,好像受伤了。
虞以善停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发现很要命,那人是在被狗追,更要命的是,虞以善认出了那个人是边晓云。
虞以善有些纠结要不要去帮忙,但是对面的一人一狗追逐逃亡间已经离她越来越近,况且边晓云看起来跑的越来越慢了,还摔了一跤。
所以虞以善到底还是无暇思考纠结了,在她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她就已经冲了出去拦在了倒地不起的边晓云和那只看起来很凶的藏獒之间。
讲真的,虞以善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大型犬,但看上去这只狗也是通人性的,看到虞以善突然冲出来,它也并没有轻举妄动,而是停了下来,一边缓慢地向前迈步一边呲着牙观察虞以善。
虞以善有些尽力忍着不让心中的恐惧表现在肢体上,但双手和双腿仿佛有自己的想法,不受控制地一直在发抖。
她想不通农场里为什么会有这种狗,也想不通为什么这只狗没有栓绳,更想不通它追边晓云的原因。而对方显然拥有一定的智慧,它已经判断出了虞以善的强作镇定和脆弱内心,疾步冲过来时已经不容虞以善在想什么,并且四肢也已发软到再难挪动一步,只知道凭借着自己的□□抵挡。
藏獒的爪子扑在她的腰腿上时,虞以善实在无法忍受地尖叫出声,尽管这只狗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并没有下嘴来咬她,但那过于长且锋利的爪子还是把虞以善抓伤了。
藏獒没有咬她,而是扑在她身上舔她的胳膊和脸,像是一种喜欢的表现,但虞以善已经被吓破了胆,一边尖叫一边尽力地蜷缩着自己,整个人已然抖如筛糠。
身下的边晓云也没好到哪里去,她比虞以善更狼狈,不知道在哪滚了一圈,浑身沾满干枯的草屑,脸上和露出来的胳膊腿上还有大小不一的擦伤。
于是两个狼狈的人不禁抱在一起尖叫,藏獒听不懂人类语言,只以为那是人类表达兴奋的表现,于是舔的更起劲儿了。
徐瑾荣老远听见虞以善的叫声,拿着两瓶水跑过来时差点被眼前的景象也吓出声,等他过去拎着藏獒的后脖颈把狗拉开,底下的两个人已经连叫都叫不出声了,只抱团瑟瑟发抖。
藏獒还没走,并且对徐瑾荣把它拉开的动作充满了不满,有些不太乐意地冲徐瑾荣吠叫了一声,这叫声吓得虞以善和边晓云更缩紧了一些,连头都不敢抬。
徐瑾荣看到了虞以善腿上的抓伤,气息有些不稳,咬着牙强迫自己深呼吸了两下,才掏出手机给林馥梓打电话。
林馥梓带着经理赶过来时,藏獒被徐瑾荣摸着脑袋十分享受地趴在地上,瞧上去倒是一条好狗,而虞以善和边晓云则与徐瑾荣和狗隔了十万八千里,贴着一棵树相互抱着紧紧地安慰着对方。
经理见状急忙弯腰道歉,声称“这狗是牛场的,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实在是对不住,让两位同学受到惊吓,对不住对不住。”
林馥梓脸色不太好看,建议经理好好查查为什么狗好端端地会到处乱跑,然后道“行了,你赶紧把狗带走,我要带学生去医院。”
经理连连点头“好的好的,您赶紧去,医药费我们承担,另外还需什么赔偿您尽管开口。”
林馥梓瞥了他一眼,点了下头。
等他把狗带走,林馥梓才走到虞以善那边,轻轻拍拍她的肩膀“好了好了,别怕,狗走了。”
虞以善从边晓云的肩膀上抬起头,看了看徐瑾荣那边,发现确实如此,这才大大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狗。”
边晓云也瑟瑟发抖地点头。
林馥梓又有点无奈,问刚走过来的徐瑾荣“到底怎么回事?”
徐瑾荣当然也不清楚,他道“我去买水,回来狗已经在了。”
虞以善只知道一点,所以也是满腹疑问,想问边晓云到底为什么被狗追。
边晓云在三人的视线下磕磕巴巴地开口“我们班本来在马场,我从马上摔了下来,磕破了皮,本来想回去处理伤口,但是中途突然不知道从哪窜出来这只狗,我吓得跑走,它却一直追着我。”
林馥梓听得直皱眉“你从马上摔下来?有没有哪里疼?”
边晓云点点头“我的脚踝好像扭到了,腰也不太舒服。”
林馥梓简直想尖叫了,拉过边晓云,叫上虞以善,吩咐徐瑾荣“经理在外边安排车了,你背着边晓云,别让她走了,我们现在立刻去医院。”
林馥梓这个阵仗,吓得另外三人也不敢说些什么,一路急匆匆地赶到了农场门口。
上了车,林馥梓又对徐瑾荣说道“我现在给三班班主任打个电话,到了医院,我陪他们去给边晓云检查身体,你就带着以善去打狂犬,打完再过来等我们。”
徐瑾荣点头说“知道了。”
按理说,边晓云从马背上摔下来,三班的班主任应该第一时间发现并且处理的,但事实上不仅没有,反而任由边晓云一个人离开,甚至被狗追至湖边。
林馥梓在电话里提及这件事,对方的回答是她当时并不在马场,回来时边晓云已经不见了,但同学们都说她是回别墅休息。
她就相信了。
林馥梓没有就此发表评价,而是说“我觉得现在需要联系一下我们受伤这两个同学的家长,边晓云这边你联系?”
对方还没说什么,边晓云和虞以善先异口同声说了句“不行!”
引得副驾驶的徐瑾荣都回头看了虞以善一眼。
虞以善说不行是因为她不想让养父母为了这点小事再奔波一趟,但边晓云是为什么?
在三个人的目光里,边晓云怯懦地回答“我爸妈不在家,奶奶出不了门,来不了。”
林馥梓深深地看了边晓云一眼,耳边听见三班班主任犹豫良久终于说出口的话“这孩子,她家里比较特殊,不好联系家长。”
林馥梓“嗯”了一声,最后说“那先去医院,等检查结果出来再说。你尽快过来吧,就在最近的医院。”
......
汽车停在医院门口,进门后,四个人默契地兵分两路,徐瑾荣带虞以善去急诊科打疫苗。
从挂号到打完疫苗出来,徐瑾荣除了跟医生护士交代了几句必要的情况以外,没有跟虞以善说一句话,虞以善打完疫苗出来,需要暂时用棉签压着胳膊上的小针口,所以有些不方便,想让徐瑾荣把挂在她脖子上的外套拿下来。
但她叫了两声徐瑾荣,对方却一直没有回应,侧身对着她靠墙坐着,像在想什么事而出神,直到虞以善来到他面前,在他眼前挥了挥手,他才仿佛如梦初醒一般,看向虞以善,说了句“好了?那走吧。”
虞以善又叫住他“你刚才在想什么?我叫你好多遍。”
徐瑾荣刚站起来,闻言皱了下眉,别开眼说“没什么,走神了而已,你叫我做什么?”
虞以善不太相信,但没有深究,只说“麻烦你帮我拿一下外套。”
徐瑾荣就伸手把外套拿了下来,盖在了自己的左手臂上。
然而就是这一盖,虞以善看见了徐瑾荣不断颤抖的手指。
她有些慌乱地扶住对方的胳膊,紧张地问他“你怎么一直在发抖?要不要看医生?”
徐瑾荣抿了下唇,把自己的胳膊从虞以善手底下抽出来,淡淡地说“不用。”
但手指的发抖却始终没有停止,也没有减弱的迹象。
虞以善觉得不对劲儿,于是有些强硬地拉过他的手“不行,还是去看看,这样一直发抖肯定有问题。”
徐瑾荣再次挣开虞以善,语气变得有些冰冷“不用,我有数。”
虞以善不太明白他“我们就在医院,去检查一下很难吗?”
似乎被她的执着弄的有些不耐烦,徐瑾荣的神色变得很难看,眉头也皱的很深“我说了我心里有数,没什么大不了的。”
虞以善盯着徐瑾荣的脸,有两分钟没有说话,两个人沉默又倔强地对视,直到身后办公室的门被医生推开,对方看见他们俩,先是愣了一秒,然后对虞以善说“你可以走了,棉签也可以拿下来了。”
虞以善这才从对视中抽离,对医生说了句“谢谢。”然后转身离开,随手把棉签扔在了垃圾桶里。
她走得很快,没有等一秒还站在原地的徐瑾荣。
徐瑾荣也没有追的意思,他用力握紧了还在发出细小颤抖的左手,站在原地深呼吸了一会儿,而后闭了闭眼,像是在努力调整自己的情绪,之后才一步一步朝虞以善离开的方向走了过去。
边晓云那边的检查要慢一点,医生需要给她用X光检查一下有没有伤到骨头。
虞以善找到她们的时候,林馥梓和边晓云正坐在休息区,三班班主任去取X光片了。
林馥梓见到她,向她抬了下下巴“打完了?”
虞以善“嗯。”了一声,随意地在一边的空座位上坐下了。
林馥梓看她身后没人,又问“徐瑾荣呢?”
虞以善答“在后面。”
这语气可听上去不太对劲,林馥梓表情有些微妙地挑了挑眉,却是没有再问。
很快,三班班主任取了片子出来,领着边晓云又进了医生的办公室。
这时,徐瑾荣也终于跟了上来。
林馥梓看了他一眼,说“费用单子给我。”
徐瑾荣却说“不用,没多少钱。”
林馥梓道“没多少钱也用不上你付,你还没毕业呢。”
徐瑾荣犹豫片刻,还是伸手从衣服兜里掏出了费用单子,交给了林馥梓。
虞以善靠墙闭目养神,没有睡着,自然把他们的对话听的一清二楚。
她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好像林馥梓和徐瑾荣之间,不仅仅是师生关系这么简单。
那之后三个人都没有再说话,沉默地等了大约二十分钟,三班班主任带着边晓云出来了。
她说因为当时马走得慢,所以边晓云幸运地没有摔断骨头,但脚踝确实扭伤了,腰上也留下了一大片淤青,需要修养几天。
随后她又问边晓云要不要回家,边晓云犹豫了一会儿,说“我先回去把我的书包拿上,从农场回家就行。”
这样说,两位老师也没什么意见,领着他们又回到了农场。
这个小插曲并没有叫太多人知道,但虞以善腿上那一小块伤口被医生缠了两圈纱布,因此有些格外显眼。
梁茴他们都来问虞以善是怎么弄的,虞以善只好说是骑车游湖的时候不小心摔倒了,所以老班带他们去了一趟医院处理。
大家看虞以善没有别的伤处,便相信了这个说辞,没有再多问,都很兴奋地准备下午要去马场骑马。
只有虞以善自己心里有些忐忑,因为边晓云摔得这一下,对下午的骑马活动她就也有些恐惧,一时间心情也变得沮丧起来。
不远处的徐瑾荣一直靠在角落的饮水机边喝水边观察虞以善,他在考虑找个机会和她说说话,因为方才在医院的时候,他很明显地感受到了虞以善的不悦,以及两个人之间变得有些别扭的氛围。回来路上,虞以善也没有说一句话。
徐瑾荣想,或许需要一个人主动开口,打破这个僵局。
他正这么想着,就发现虞以善的脸色有些难看,而后又看到她无意识地把右手举在嘴前,拇指一直紧紧扣在食指的关节上,指甲一下一下地刮蹭着皮肤,很快就把那块地方刮红了,并且被手挡住的嘴也在被牙齿残忍地撕扯着嘴皮,原本还有些苍白的嘴唇,被她撕掉一层皮后,都变得有些嫣红。
从心理学角度来讲,这是一种焦虑的表现。
她在焦虑什么?
徐瑾荣皱眉思考了一会儿后走到虞以善身边。轻声开口“在想什么?”
虞以善有点过度出神,徐瑾荣的突然出声倒是吓了她一跳,整个人哆嗦了一下,随后才看向徐瑾荣。
刚想回答,又想起在医院时徐瑾荣对自己的态度,瞬间又变了脸色,放下手想揣进外套兜里,结果又发现自己的外套不见了。
两只手只能尴尬地停在腰侧。
徐瑾荣看见她的动作,走了两步去沙发边替她拿过了外套,递给她说“你要穿吗?”
虞以善既尴尬又气恼地拽过外套,一言不发地套在了身上,随后两手揣兜,就是不看徐瑾荣一眼。
徐瑾荣看了她一会儿,似是感到些许无奈,淡笑了一下,解释说“在医院时,不是冲你,那时情绪出了点问题,手抖也不是什么大毛病,我自己都清楚,不是故意拒绝你的好意,也不是不想看医生。”
虞以善转了转眼睛,犹豫片刻,终于接了话茬“你说你清楚,那你倒是说啊,你是什么毛病?”
这话让徐瑾荣稍微怔愣了一下,然后垂下眼,似是在犹豫。
犹豫了大约快一分钟,虞以善先忍不住开口“算了,你不想说就别说了,毕竟是你的**,是我不对,不应该自以为是自作主张。”
这话里一听就是还有情绪,徐瑾荣有心想要说些缓和的话,但一时间又想不到要说些什么,只能干巴巴地张了下嘴,然后又无奈地闭上。
下午一班全体去到了马场,准备体验马术。
原本虞以善最期待的就是这项活动,但现在,有了边晓云的前车之鉴,虞以善站在马圈外看着那些马,连它们甩一下尾巴动一动腿都觉得是在生气。
尽管穿着全套的马术装,防护措施也很到位,但虞以善还是感到有些害怕,所以在所有人都挑好了马准备上马时,只有虞以善还在愣着。
林馥梓发现了她,走到她身边问“害怕吗?实在怕的话可以不骑,或者让教练挑一匹温顺的小马,你先试试?”
虞以善犹豫地咬着嘴唇,一会儿看看马,一会看看林馥梓,难以做出决定。
这时,徐瑾荣骑着一匹黑马慢悠悠地踱了过来,他此刻才终于意识到,虞以善之前的焦虑是在焦虑什么。
于是他跟林馥梓提议“我带她骑两圈?”
林馥梓看了他两眼,眼神有些古怪,但没有立刻拒绝,而是问虞以善“你愿意吗?”
虞以善内心挣扎片刻,谨慎地问了句“两个人不是更不安全吗?”
林馥梓说“徐瑾荣从小就会骑马,载你一个慢慢走不会有事的。”
这时虞以善的恐慌已经让她注意不到别的,否则她肯定会想,为什么林馥梓知道徐瑾荣从小就会骑马,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但她这时只是在自己骑和与徐瑾荣同乘一匹之间徘徊片刻,也忘记了自己还在和徐瑾荣闹别扭,最终选择接受了徐瑾荣的提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