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都有各自的回家方式，但边晓云今天又赶不上末班车了，虞以善就决定把她送回去。
起初边晓云不同意，说自己可以骑共享单车回去。
但虞以善跟她说“我顺便去把衣服取回来。”
边晓云就没有再拒绝了。
黑色宾利一路往南行驶，夜里车不多，又赶上一路绿灯。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就到了地方。这附近的街道都很窄，小区对面是一排商铺，俩者之间的距离本就不够宽敞，中间却还夹杂着一溜的小吃摊，小吃摊的末尾就是一处凹陷进去的小区大门，说是大门，其实并没有门，只是一处门洞。
虞以善得下车去跟边晓云取衣服。
李哥便嘱咐道“这儿不能停太长时间，以善，我先去找个停车位，一会在这等你。”
虞以善应了一声，拉着边晓云下了车。
晚上十点多，街道两边都亮着昏黄的路灯，各种小吃摊的烟火远远飘过来，弥漫着消散在灯光下，带来一阵阵繁杂的香味。
虞以善被这些气味勾得感觉也有点饿了，但视线望过去的时候，发现那些小摊摊主都在收拾东西，等她取完校服出来估计也不剩几家了。
两个人下车后没有立刻进小区，边晓云的皮鞋在学校捡手镯碎片时蹭脏了，现在才发现，正低头用虞以善给她的湿纸巾一下一下擦着。
这鞋子也是華光统一发的，和制服配套。
虞以善耐心等了一会，心思却已经飘到不远处那个烤冷面摊上了，自从她来到白榆，已经很久没有吃这些垃圾食品了，还真是有点想念。
边晓云收拾好了，抬头跟虞以善说“走吧。”
虞以善一步三回头地跟上她的脚步，边晓云也注意到了，问她“你在看什么？”
虞以善“啊”了一声，收回了视线，说“没什么。”
边晓云“哦”了一声，低头带路。
片刻后，虞以善又状似不经意地说“你们家这附近吃的还挺多。”
边晓云挠了挠自己的脸，有些不自然地说“是嘛。”
小区里相比于外面，光线要暗上许多，仅有的几盏灯远远挂在小区的围墙上，还不是很亮。虞以善就拿出手机来照亮，边晓云估计是习惯了，闷头走路，一副似乎闭着眼都能找到家的样子。
他们走进一处单元门，铁质防盗门被拉开，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嘎声，里面的感应灯应声而亮，虽然暗了些，倒也还算能照明，就是，这股扑面而来的酱菜味儿实在是过于浓郁了。
虞以善皱了皱鼻子，她讨厌酱菜，小时候福利院资金周转不起来的时候，孩子们吃的大多数都是馒头和酱菜，再好吃的东西吃多了也觉得腻歪，更何况是最普通且廉价的酱菜。
以至于作为一个不怎么挑食的人，要让她说出什么最讨厌的食物来，她都能脱口而出酱菜两个字，甚至要是在早晨空腹时闻到这种味道，她能当场表演一个干呕。
边晓云一边往楼上走，一边像是注意到了虞以善的不适，开口又道歉道“不好意思，这楼里住的大多数都是老年人，喜欢往楼道里摆一些腌菜缸，所以味道有点不太好闻。”
虞以善闷闷地“嗯”了一声，她现在在努力憋气，尽量少吸入一些掺杂了酱菜味道的空气。
边晓云家在三楼，她用钥匙拧开门之后，虞以善听到里面传来一声略显无力和苍老的呼唤“晓云回来了？”
边晓云走进去，应了一声“是我，奶奶。”
屋中装修看上去有些年头，木质家具虽然被擦得很干净，但依然能看出年岁经久而遍布的霉斑。
虞以善站在门口，轻微拉上了门，没有往屋里走，边晓云应该也没有让她进去的意思。
对方自顾自换鞋进去，走进了一间卧室，片刻后又出来，将装在透明服装袋子里叠的板板正正的制服外套递给了她“谢谢你将衣服借给我。”
虞以善笑笑“不用谢。”
话音刚刚落，里屋的卧室里传来一阵嘟嘟嘟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敲地板。伴随这声音，走出来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老人拿着一根拐杖，走一步敲一下地板，正是那声音的源头。
她有些驼背，腰始终弯着，穿着虽旧但干净整齐，头发也梳的一丝不苟的，可是在布满皱纹的脸上，她有一双灰蒙蒙的眼睛，像蒙上了一层雾。
老人站在卧室门口没再往前走，视线望向门口，但显然是不聚焦的。
她问“晓云，谁来了？”
边晓云就说“是我同学，来取之前借给我的衣服。”
老人就说“是你之前说借你校服那个小姑娘吗？”
这次边晓云没说话，虞以善就先开口答应了“是我，奶奶好。”
老人便笑了“好孩子，你好，谢谢你照顾我们晓云。进来坐吗？奶奶给你煮茶。”
虞以善摆手道“不用了奶奶，我下次再来，今天外面还有人等我呢。”
老人便笑说“好，那就不留你了，晓云，好好送送你同学。”
边晓云应了一声，对虞以善轻声说“走吧，我送你。”
两个人又经过这条充满酱菜味儿的走廊，虞以善再次赶到窒息，她觉得边晓云家里就挺好闻的，有一种淡淡的中药味，还有一股微弱的皂香，没有一点酱菜味儿。
出了单元门，虞以善说，“送到这就行了，我认得出去的路。”
边晓云却没停，一边说着“奶奶说了好好送，就得把你送到小区门口。”
好吧，虞以善只好妥协，跟着边晓云走，一边问她“奶奶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边晓云说“白内障，早些年没钱治，耽误了，现在有并发症，就没法治了。”
虞以善点了下头，又问“镯子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边晓云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奶奶不会怪我，但我也不想让她伤心。”
说话间，俩人已经走到了小区门口，那股小吃摊的香味又飘了过来。
边晓云忽然让虞以善在原地等她一会儿。
虞以善问她做什么，她说她要去拿个东西。虞以善以为是什么不太好让她看见的东西，就乖乖地站在小区那个门洞内，没有往外看边晓云的去向。
所以等边晓云捧着烤冷面回来的时候，虞以善震惊地眼睛都睁大了“你怎么知道？”
边晓云笑得有些腼腆“你的眼神太明显啦，而且，我买不起什么礼物来感谢你，但一份小吃还是可以的，只是，现在那里只剩一家烤冷面了，你喜欢吃吗？”
虞以善一时间有些哽住，艰难地呼吸了一下才能开口说话“喜欢，谢谢你。”
她接过那晚还在冒热气的烤冷面，边晓云说“是我该谢谢你，天很晚了，你快回家吧。”
“嗯。”
虞以善端着那一小碗烤冷面，站在那里目送边晓云小小的身影融入夜色，最终消失无踪。
那一刻，她想，在这样斑驳的世界里，总有些人，即便千疮百孔，也在努力地用维持着自己微小的善良与真诚，温暖路过她的人。
当晚回家，虞以善把成绩单交给张芸织，乐的张芸织第一时间小跑进书房给虞承山分享这个好消息。
不过虞以善自己马上就要忙起来了，林馥梓说要她去参加这个月中旬的数学竞赛，但是她这次的数学成绩并不太好，她自认为还不到竞赛的程度。
但林馥梓既然给她这次机会，她还是要好好抓住。
所以她回到卧室，写完作业后给庄琦发消息，问他有没有往届的竞赛真题，庄琦也不废话，直接分享给她一个资源链接，里面不仅有真题，还有可以日常拿来训练的练习题。
虞以善回复了谢谢，说明天给他带好吃的面包。
庄琦回复了一个OK的表情包，没再说别的。
虞以善拿着手机去三楼大书房打印真题，这时虞承山还在处理工作，帮她把卷子打印好后嘱咐她“早点睡，别太累了，现在成绩已经很好了。”
虞以善就笑笑，跑到书桌前的水果盘子里捏了几颗小番茄塞进嘴里，边嚼边说“知道了爸爸。”
说完跑出书房，没有注意到虞承山怔愣的表情，和有些泛红的眼眶。
白日里阴了一整天，憋的这场雨终究是在半夜下了起来，虞以善睡得迷迷糊糊间听见窗外噼里啪啦砸落的雨声，转眼意识再次模糊，梦境却蒙上了一层潮湿的薄纱。
第二日醒来，雨还没停，只变得小了些，毛毛细雨，落在人身上也飘乎乎的。
阴天的课堂总是充满着一些懒怠，少有人轻声呢喃，倒像是在催眠。
虞以善趁着下课时间做竞赛题，不会的就问前桌的庄琦，庄琦倒是很乐意解答，早上他刚吃了一整袋陈姨烤的黄油可颂，外加一个芝士热狗，现在还撑着呢。
庄琦轻声讲题，虞以善用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发出一连串的沙沙声。
这节是大课间，班级里少有人出去，却都很安静，不是在睡觉就是在玩手机。
但这种安静却被一个不速之客打破了。
严淇毓敲响一班大门的时候，庄琦刚刚转过身，虞以善也刚要拿着水杯出去接水。
严淇毓的到来，让虞以善刚有起势的动作又收了回去。
她来找徐瑾荣。
徐瑾荣正在睡觉，虞以善本不想叫醒他，但他自己醒了过来，不耐烦地揉了揉后脖颈，对虞以善说“我出去一趟。”
虞以善只好起身让座，出去时，徐瑾荣顺手捎上了虞以善的水杯，问她“冷的还是热的？”
虞以善说“热的。”
他说“好”。
说完就踱着步子离开了班级。
徐瑾荣的行为让还醒着的同学们都陷入了一种迷惑，尤其是陈垚，他本来正在打游戏，但严淇毓一来他就立刻放下手机严阵以待，怎料这次却意外的和平。
他跑来几个人中唯一醒着的虞以善身边，问“徐哥说了啥？”
虞以善如实回答“就说要出去。”
“没了？”
“没了。”
陈垚摸了摸下巴，默默念叨着“奇怪。”
虞以善轻声说“或许是有事吧，别紧张。”
陈垚就嘀咕着又回去打游戏了。
徐瑾荣回来的时候神色如常，手里还拿着虞以善的水杯。一副只是去接了趟水的平静模样。
陈垚抻着脖子小声问他“没事吧？”
徐瑾荣摇了摇头，说“没事。”
说着，他就走回了座位，水杯往虞以善桌上轻轻一放，没发出任何声响。
虞以善起身把他让了进去，有些疑惑“你们俩讲和了？”
徐瑾荣刚把手机拿出来，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后说“没有。”
虞以善眨眨眼，点头说“好吧。”
她也不好打探太多了，但徐瑾荣一边摆弄手机一边又说了起来“她以后不会来找我了。”
虞以善有点不信“为什么？”
徐瑾荣说“没有为什么，只不过知道了一点事实而已。我对他们没用了。”
这话说的云里雾里，虞以善没有再问，徐瑾荣也没有再说。
只是第二天，徐瑾荣却请假了。
这天放晴，温度骤然拔高，教室里都得开着窗户。
暖风拂过脸颊，虞以善从竞赛题里抬起头，望向窗外的一颗老榆树放松眼睛，风吹树枝轻晃，有鸟儿落下又飞走。收回视线时不可避免地注意到身边空着的座位。林馥梓没有说徐瑾荣请假的原因，大家都猜，是徐瑾荣又生病了。
但这场假一请就是十多天，直到虞以善去市里一中参加完数学竞赛回来，才再次见到徐瑾荣。
早自习一进班，虞以善就看到徐瑾荣坐在座位上玩手机。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感觉徐瑾荣又瘦了很多。
她坐下来和他打了声招呼“早上好，好久不见啊。”
徐瑾荣侧头看她一眼“早上好，竞赛怎么样？”
虞以善说“还行，多亏这段时间庄琦给我补习，我感觉能进联赛。”
徐瑾荣轻笑“这么自信？”
虞以善耸耸肩“当然，我对自己向来有信心。”
徐瑾荣看似有点无奈地摇了下头，没有说话。
虞以善又问他“你怎么请这么久的假，生病了吗？”
一提起这个，徐瑾荣的神情就变得有些冷淡，只“嗯”了一声。
“那，完全恢复了吗？有没有什么要注意的？”
徐瑾荣把手机塞到桌堂，淡淡道“完全恢复了，不用在意。”说完人往桌上一趴，意思是要睡了。
虞以善眨了眨眼睛，抿了下唇不再说话了。
竞赛过后没多久就要期中考试了，有了这次竞赛的磨练，这次虞以善有信心考的比上次更好，而且相比于第一次月考，她的心情也放松不少。
因为期中之后就要到五一了，所以班级里的考前氛围也并不浓厚，讨论的全是五一去哪里玩。
讨论的太热烈，连林馥梓已经拿着教案进班级了都没发现。
她站在讲台上用教鞭轻轻敲了两声，说“行了行了，五一我带你们出去玩，现在赶紧给我准备期中考，要是平均分下降了就谁也别出去了，都给我留在家里抄错题。”
班级里顿时一半哀嚎一半兴奋。
七嘴八舌地问林馥梓要去哪。
林馥梓今天也是心情好，就说“我有个老同学开了个农场，最近在试营业，正好带你们去玩玩，顺便提点意见。”
“农场？”
“嗯，揽月湖农场，可以体验种植，养殖，游湖什么的。”
“好啊！我还没去过农场呢！”
林馥梓又敲了两声讲台“行了行了，上课了。”
人一旦专注于什么事，时间就像长了翅膀一样过得飞快。眨眼间，期中考就结束了。高二一班迎来了为期五天的五一假期。
此次假期郊游全权由林馥梓安排，大家在華光北门集合，一起乘坐大巴去揽月湖农场。
车上，虞以善和梁茴坐在一起，本来她坐在外侧靠过道的位置，但途中有点晕车，梁茴就让她坐里面开着窗户吹吹风。
即使贴着晕车贴，虞以善还是觉得有点难受，坐大巴和平日里坐小车的感受还不太一样，尤其她的座位在中后方，这位置不前不后又闷又难受。
虞以善吹着风，拆了个薄荷糖塞进嘴里，本打算眯一会儿，但林馥梓忽然接了个电话，然后起身给大家宣布了一个坏消息。
她说高二三班的班主任也要带自己班的学生去揽月湖农场。
车上顿时哀嚎一片，两个班关系不好是既定的事实，当初严淇毓表白闹出那么大动静，双方班主任想不知道都难。
那件事之后，林馥梓私下里找过徐瑾荣，跟他商量过解决办法，徐瑾荣当时的态度是不用理会。她就也没再管了，但听说严淇毓那个小姑娘闹了挺长时间。
这其中涉及的不仅仅是两个学生的事情，还有其各自代表的背后家族利益，徐瑾荣都那样说了，林馥梓也不好管。不过好在前几天徐瑾荣说他已经解决了，严家放弃他了。
说到底这其实就是严淇毓和徐瑾荣两个人的事儿，按理来说犯不上两个班的关系搞得那么僵，究其原因还是三班内部管理的问题。
严淇毓是校长老来得女，宠得不得了，那三班班主任不敢深管，任由严淇毓恃宠而骄，在班级里肆意横行，随便欺负同学。跟随严淇毓的那一小帮学生，在自己班横行霸道惯了，出了班级自然也不会收敛多少，这才引来其他班级的厌恶。
林馥梓知道这其中的诸多弯绕，但三班那班主任却不清楚的这么详细。她一早便有和一班缓和关系的意思，但这事儿在林馥梓这儿看来其实并不重要，不知道为什么对方一直执着于这件事儿。
这次也是那位老师一听说一班的出游计划，便也赶忙去跟农场订了时间和位置。企图利用课余时间来缓和两个班级之间的关系，林馥梓也实在是搞不懂。
林馥梓和老同学交代的时候没说这么详细，对方就以为也是她推荐的，很高兴就给了门票。
刚才老同学打来电话跟林馥梓说这事儿的时候，三班那边都已经准备好出发了。
林馥梓无奈地跟大家说“没办法，我没有跟农场那边交代包场，总不能拦着人家开门做生意，不过，我让人把我们两个班的活动和住处都分开了，尽量不让我们碰上。”
她这么说了，学生们也不是不懂事的，纷纷说“好吧。”转头就把这事儿忘了。
不过虞以善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回头去看了一眼坐在最后一排闭眼小憩的徐瑾荣，他并没有睁眼，不知道有没有听到林馥梓说话。
到揽月湖农场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多。
农场经理给安排的住处是两栋联排别墅，中间有一道连廊连着，每一栋有四层高，里头的布置跟酒店差不多，房间很多，只有客厅和别墅后院是宽敞的。
一班男生和女生的人数差不多，女生只比男生少两个，因此也算好安排，男生一栋，女生一栋。
虞以善和梁茴领了两人间的房卡住在一起。
领完房间，大家被安排着去了第一项体验活动。种植园。
种植园分为几个大区，分别是水果园和蔬菜园，以及油菜花田。前两者体验采摘，后者则是拍照圣地。
大家按照自己的兴趣分散开来随便在园子里逛了起来。虞以善先是被梁茴拉着去了油菜花田拍了几张照，之后又去了果园体验采摘。
虞以善这个时候晕车的劲儿还没过去，在园子里来回逛，又热又想吐，但好在走到葡萄园的时候，她发现葡萄架子下面有一套藤椅摆着，看上去很凉快，就跟梁茴说了一声，在下面躲起了阴凉。
她躺在躺椅上假寐，此时也不禁有点佩服老板的商业头脑，在一个繁华的城市郊区，开一个四百亩地的农场，让从未下过地的城里人与土地亲密接触，本来她觉得有点荒谬，但没想到，这些大城市的小孩儿是真的觉得有意思。
虞以善记得小时候住的福利院后面有一片荒地，老院长就开垦了一部分，带着孩子们种了些白菜萝卜什么的，时不时还要除草浇水撒药，她后来极其讨厌的酱菜都是由那片地孕育出来的。
对于虞以善来说，那些过去现在想想已经太过久远了，老院长后来身体不太好，那小片地也就疏于管理，渐渐地长满了荒草，再也不需要在秋天弯腰拔萝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