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日子,一晃就滑过了半年。
娴菁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节奏——清晨和娴沁同乘一辆车,一路无言地穿过城市的晨雾,在岔路口分道扬镳,一个往大学的红砖楼走,一个往高中的白栏杆去。
课堂上的金融公式枯燥又繁复,她听得昏昏欲睡,却也能凭着一点小聪明混到中等的成绩;课后林晚总拉着她去食堂抢糖醋排骨,或是去人工湖边听学长弹吉他,她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坐着,看风拂过湖面,吹起一圈圈涟漪。
后母偶尔会打电话来,语气客套地问她习不习惯,话里话外却总绕着联姻的话题打转;父亲更是难得露面,只在家族聚餐时见过几面,他看她的眼神依旧冷淡,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至于娴沁,两人依旧是点头之交,偶尔在车里遇上,也只是各自偏头望着窗外,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这座城市的秋去了冬,又从冬盼来了春,校园里的香樟落了又绿,娴菁的帆布包换了一个又一个。她渐渐摸清了哪条路的树荫最密,哪家便利店的饭团最好吃,甚至能准确说出人工湖边的猫几点会来讨食。
只是这些于她而言,都不过是无关痛痒的日常。
适应也好,不适应也罢,又有什么要紧呢?她依旧是这座华丽牢笼里的过客,日子怎么过,于她而言,从来都无所谓。
原以为日子就会这样不咸不淡地滑下去,像老宅门前那条河的水,永远波澜不惊。直到这天,管家陈叔一早就在宅子里穿梭忙碌,仆人们也都换上了簇新的制服,擦窗的擦窗,摆花的摆花,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紧绷的、刻意营造的热闹。娴菁这才想起,父亲从国外谈生意回来了。
傍晚时分,宴会厅的水晶灯被尽数点亮,暖黄的光洒在锃亮的红木餐桌上,映着精致的骨瓷餐具和雕花银烛台,一派奢华隆重。
娴菁坐在长桌的最末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她打心底里抗拒这样的家宴,抗拒和这群血脉相连却形同陌路的人同坐一桌——尤其是对上父亲那张脸时,胸腔里总会翻涌起一阵难言的憋闷。
果然,酒过三巡,父亲放下刀叉,状似随意地开口,目光却没落在她身上:“学校里的日子还习惯?金融的课程,跟上了?”
娴菁埋着头,含糊地应了声“还好”。
没等她话音落地,后母就立刻接了话茬,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语气却带着几分刻意的热络:“是啊是啊,菁菁这么聪明,肯定没问题。对了,学校里那么多优秀的男孩子,有没有遇到合心意的?女孩子家,这个年纪也该……”
她的话没说完,旁边的父亲便微微颔首,显然是默许了这个话题。两人一唱一和,句句都绕着“联姻”“门当户对”打转,那些话像细密的针,一下下刺在娴菁的心上。她索性垂着眼,慢悠悠地扒拉着碗里的饭,嘴里嚼着什么都味同嚼蜡,只机械地附和着“嗯”“还好”,连头都懒得抬。
长桌另一端的娴沁,显然是受不了这场面。她搁下勺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打破了这虚假的和谐。“我功课还没补完。”少女的声音清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说完便起身,连个眼神都没分给桌上的人。
父亲皱了皱眉,刚要开口,瞥见娴沁那张酷似自己的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无奈地挥了挥手,眼底竟漫过一丝纵容。后母更是满脸的宠溺,望着娴沁的背影,连声道:“快去快去,别累着,晚点让厨房给你炖燕窝。”
娴菁看着这一幕,握着筷子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尖锐的刺痛顺着血管蔓延开来,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同样是女儿,凭什么娴沁就能随心所欲,就能被捧在手心里?那眼神里的疼爱,那语气里的纵容,是她从未得到过的奢望。
她低下头,将脸埋进臂弯的阴影里,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水晶灯的光太过刺眼,桌上的笑声太过刺耳,眼前这幅父慈女孝的画面,在她看来,只觉得无比讽刺,无比恶心。
家宴的余温还没散尽,父亲却叫住了正要起身离开的娴菁。
他坐在主位上,指尖轻轻叩着桌面,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你和娴沁,到底是姐妹。这半年同车往返,想来也不算太生分了,往后多关心关心彼此。”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娴菁身上,添了句,“你是姐姐,多照顾着点妹妹。”
娴菁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姐姐?妹妹?
这两个词从父亲嘴里说出来,竟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荒谬。她抬眼,余光瞥见娴沁就站在不远处的廊柱旁,依旧是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目光落在地板的雕花上,连一个正眼都吝啬分给她。
相互关心?照拂彼此?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可她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好”,声音轻得像要融进周遭的寂静里。
父亲似是满意了,又转头看向娴沁,语气里竟难得带了几分温和:“你也是。往后在学校附近,多和你姐姐搭个伴,互相有个照应。”
娴沁没点头,也没应声,只是微微掀了掀眼皮,那眼神掠过娴菁时,淡得像一阵风,转瞬即逝。末了,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极轻的音节,算是答复。
娴菁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心底那点残存的冷意,又漫上来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