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进这座老宅已有半月,娴菁和娴沁的交集,却始终停留在初见那天的大厅里。此后再无碰面,倒也合了她的心意——光是想起那双和父亲如出一辙的眼睛,她就胃里翻搅,从心底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厌恶,连带着对这座处处透着压抑的宅子,都多了几分抵触。
清晨的天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堪堪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冷白的光。娴菁掀开被子起身,指尖触到身上那件蕾丝睡裙的镂空花纹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这料子是后母派人送来的,精致是精致,却总带着股刻意讨好的廉价感,让她浑身不自在。她三两下将睡裙扒下来,随手扔在床尾,换上一身干净利落的棉质T恤和牛仔裤,才算松了口气。
从B市被拎回C市的那天起,她就清楚后母打的什么算盘。嘴上说着心疼她在外漂泊,特意为她选了家附近的国际名牌大学,学费生活费一应包揽,话里话外却都在暗示,这所大学是圈子里名媛子弟扎堆的地方,无非是想让她借着上学的由头,多认识些家世显赫的人,将来好促成一桩门当户对的联姻,也好从中捞足好处。
娴菁懒得去戳破这层窗户纸,也不想费心思去揣测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她慢吞吞地洗漱完毕,下楼端起佣人备好的早餐,三两口解决掉,而后抓起搁在玄关的书包,抬脚就往门外走——报道的日子总不能耽搁,至于那些糟心事,暂且先抛到脑后吧。
娴菁刚换好鞋,手搭在玄关冰凉的金属门把上,正盘算着挤公交的早高峰该有多拥挤,身后就传来陈叔恭敬的声音:“娴菁小姐,先生吩咐了,今日有专车送您去学校报到,司机已经在门外候着了。”
她愣了愣,随即松了口气——不用挤在沙丁鱼罐头似的公交里,不用闻着车厢里混杂的汗味和早餐味,倒也省了不少麻烦。心头那点因要去陌生环境报到的烦躁,淡了几分。
她抬脚刚跨出门槛,视线就撞进一双熟悉的、透着冷意的眼睛里。门口的台阶下,站着那个十五六岁的女孩,正是娴沁。她穿着一身熨帖的国际高中校服,白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背着个黑色的双肩包,身形纤细,站在晨光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娴菁心头咯噔一下,懊恼得想拍自己的额头——后母前几天明明提过,娴沁就读的那所国际高中,就在她要去的大学隔壁。她竟把这茬忘得一干二净,难怪会安排专车,哪里是体恤她,分明是要两人同路。
不等她消化完这突如其来的糟心事,娴沁已经率先迈开步子,利落地上了停在门口的黑色轿车,拉开车门时,头也没回,声音清冷淡漠,像淬了点清晨的露水:“快点上车,要迟到了。”
这是娴菁第一次听见她说话,语调平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娴菁咬了咬后槽牙,心里把后母和父亲骂了千百遍,可眼下也没有别的选择。她瞥了一眼车里那道冷淡的背影,终究还是弯腰,坐进了那扇紧随其后被关上的车门里。
车上娴沁翻动着书页,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她,只可惜她生的好看,肤色白皙,唇形好看,侧脸像一道美丽的风景线,只可惜他莫淡又疏离的眼神,给人一种很畏惧的感觉
车厢里静得能听见引擎低沉的嗡鸣,娴沁靠窗坐着,背脊挺得笔直,正垂着眼,指尖轻轻翻动着膝上的书页。
娴菁打量她,少女的肤色是近乎冷调的白皙,被窗外斜斜切进来的晨光一照,几乎透明,连细小的青色血管都隐约可见。唇形生得极好,唇峰小巧精致,唇色是淡淡的粉,抿着的时候带着点少年人的倔强。侧脸的线条更是流畅得不像话,从饱满的额头到小巧的下巴,弧度柔和又利落,像被哪位巧匠细细雕琢过的玉,单看这张脸,确实是个难得的美人胚子。
可偏偏,那双眼睛败了所有的韵致。娴菁悄悄抬眼瞥去,撞见娴沁垂落的眼睫,以及偶尔抬眸时掠过的目光——那眼神太淡了,淡得像深秋结了薄冰的湖面,不起一丝波澜,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冷了几分。那疏离感不是故作姿态,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像一道无形的屏障,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甚至无端生出几分畏惧来。
多可惜啊,娴菁在心里轻叹。这般好的皮相,偏偏裹着一身拒人千里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