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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
他们是这样说的。
说证据不够确凿,说没有目击证人,说是同学之间的小矛盾。
“别跟谁都过不去,女孩子嘛,很正常。”
池芸麻木地看着她:“朱老师,所以您觉得这是个玩笑吗?”
“不然呢?校园霸凌?”她漫不经心地晃着手里的红笔。
周围没有一点声音。
池芸咬紧后槽牙:“那您找闻宁悦她们谈过了吗?”
朱老师忽然大笑。
“谈过了,不就是你们之间的小摩擦吗?”
“这是霸凌,是蓄意的伤害。”
朱老师不自在地换了个坐姿。
“话不要说的这么严重,怎么可能上升到霸凌?闻宁悦同学平时只是活泼爱玩了些,她的心眼是不会坏的。”
“所以,要等到第三次,第四次,甚至更严重的事情发生,您才会重视起来吗?”
她的声音从来没有像这样响亮。
“池芸,以和为贵,这个道理你不懂吗?”
“以和为贵?”
她轻声咀嚼着这个词。
原来,大家一定要和和睦睦地相处,就算吵架了、撕破脸皮了,也不要站出来指出罪魁祸首。
都是一个班的,干嘛要这样揪着不放呢?
小时候,有人教过她,班级里有同学犯错了,就要告诉老师。
她不是老师吗?
为什么不管用呢?
她觉得骨子里的寒意愈发浓烈。
朱老师不悦地说:“没有什么事情的话,你就先回班吧。”
“我希望学校对此有正式的处理和记录……”
“我没有时间陪你闹这些,请你回到班级。”
池芸站在那里定了片刻,慢慢从嘴里挤出两个字:“好的。”
离开办公室后,她沿着走廊走下去。
有什么东西在沉默中彻底死掉了。
黄色的日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轻柔地照在她身上,却没什么温度。
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走下去,再走下去。
教室里空荡荡的,看来大家都去上体育课了。
池芸回到自己的座位,收拾书包,利落背起。
她走出教学楼,听到前面有老师高声喊叫。
“欸,同学!你!”
阳光太刺眼了,她看不清是谁在指自己。
“老师,请不要挡住我的路,再见。”
没有回头,没有留恋,一眼也没有。
-
一九年的仲秋,池芸人生的齿轮,这才缓缓地、正式地转动起来。
江茵康复训练期已经结束,已经搬回了池宅。
秋海的秋老虎终于离开,冷空气夹杂着回忆扑面袭来。
张师傅还是会时常回到池宅,负责开车接送的任务。
池芸的姑姑接手了父亲的公司,以往冷清的家里忽然间多了许多亲戚。
他们来来往往,纷纷慰问着母女俩。
晚间的月光总会穿过书房的落地窗,照耀着那一片她堆起的英语教辅。
紧缩的门外会隐约传来江茵和某某的对话声,但这些都不重要。
今年,秋海的冬天不会再下雪了。
她不会回头,那一生一次的告别,就先欠着吧。
她像一颗脱离轨迹的星球,正以自己的规律、速度,沉默加速,冲出银河系。
深冬那会,她总算放下笔,摘下耳机,到小区里散心。
尽管裹紧了羽绒外套,也抵挡不住冬风的萧瑟。
梧桐树变成墨绿色,像打翻了墨水瓶,在夜空中浸染开来。
直到一通电话铃声打破所有宁静。
她的语气太平静:“叶雨听,这么晚有事吗?”
事到如今,她已学会抑制住那份沉闷的喜欢了。
对面的背景音传来衣物摩擦的簌簌声,还有淡淡的呼吸声。
“池芸。”
“怎么了。”她停住脚步。
“我去六班找过你,你怎么没来上学?”
她忽然哑笑:“在准备考试。”
“考试?”
叶雨听的声音变得轻了,她快要听不出,这是问句还是肯定句了。
“托福。”她把手机拿近了些,“下周就正式考了。”
风把树梢吹得呼呼作响,她的面颊火辣辣地疼起来。
“好好考试,加油。”
对面的声音几乎没了音调,安静得能听到电流的滋滋声。
“你也是,期末加油。”
“好。”
两人同时安静下来,池芸盯着屏幕,欲言又止。
“挂了。”叶雨听漫不经心地咳了几下。
随后,通话结束的提示音匆匆响起,他果断挂了电话。
有些东西,像玻璃碎掉了。
碎得悄无声息,毫无痕迹,连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
这样干燥的冬季,天气也会应景着。雨像冰晶,穿过云层。
月亮圆得不真实,池芸抬起头,那白花花的光晕一下子和她的瞳色融合起来了。
她已经到了触景生情的年纪了吗,时间真的是一个很奇妙的存在。
不知道现在是几点,风停下了,聚在一起的树丛也不再摇头晃脑地发抖,她像被罩在一个真空瓶里,周围一切都与她无关。
池芸像一座孤岛,没有生机,没有炊烟,到底什么时候才到那个有船为她停靠的日子?
-
凌晨,黎明,清晨。
无数个昼夜颠覆的日子里,池芸的托福和SAT成绩单陆续公布。
成绩还不错,她难得舒展开僵硬的嘴角。
最终,她选择了西雅图一所学术严谨,氛围安静的大学,学校的心理学专业让她很是心动。
各种复杂的流程像湍急的流水,她似乎坐在一艘纸船上,摇摇晃晃,前方是未知的海域。
春天,池芸收到大学秋季的入学录取通知书。
她从书房的落地窗朝外看去,院子里的一棵桃花树粉的娇嫩。
眼前的景色晃了晃,她蹙眉揉起眼睛,再次凝神时,取而代之的是那棵绿灿灿的香樟树,和灼人心扉的蝉鸣。
行李箱摩擦地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江茵主动帮她把最后一只箱子推到一边。
“囡囡,东西都齐了吗?”
池芸把目光收回,把椅子转了个方向:“都收拾好了。”
江茵直起身,轻轻叹了口气。
“确定要这么早去?到美国的时候,离开学也还有三四周。”
池芸没立刻回答,把玩着手里一张拍立得,上面留下两个女孩明媚的笑容。
“想好了,不去跟学校的朋友告个别吗?”
“不去了。”她把拍立得收回小相册里,一起扔进了书包里。
“那你再准备一下吧,半个小时后我们出发。”
话毕,江茵离开书房,轻轻带上房门。
池芸站起来,慢慢收拾最后的行李。
前往异国他乡的行囊,也就两个行李箱和一个书包的分量。
外面的热潮在阳光中呼呼穿梭,池芸穿上薄款的灰色开衫,脖前挂着青蓝色的水珠项链,闪着清澈的光。
“妈。”她终于走出书房,发现江茵不在客厅里。
池芸小跑上到二楼,江茵的卧室传来窸窸窣窣到声音。
“妈妈?”门是半掩的,她走进去。
江茵蹲在床头柜边,几格抽屉被拉开,里面堆了很多古早的杂物,都泛着陈旧的气息。
她翻了好一会,终于从抽屉里面抽出一本厚实的棕色笔记本,像找到宝藏似的,笑了起来。
池芸蹲下来,往母亲身旁靠了靠:“这是什么?”
江茵翻开笔记本,笑眯眯地指着首页,说:“记录你长大的日记。”
她指的地方有一行用铅笔写下来的字,淡的快要看不见了。
“芸芸,平安健康。”
池芸偏头看向江茵。印象里,母亲的眼睛是疲倦的,是有些无神的。
父亲去世后,她就很少笑了,如果不算上发病时歇斯底里的大笑。
皱纹慢慢爬过她的脸颊,像刻进去的烙印,棕黄的发根长出新的发丝,是一绺绺根根分明的银发。
江茵发现池芸在看自己,笑着笑着,泪光就从眼睛里冒了出来。
“本来想你成年的时候拿出来的,但就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现在必须要给你看了。”
母亲轻轻捧起她的脸,像是早就期待这样做了。她能感受到对方的指尖在止不住地颤抖。
池芸把脸贴近了她的手,很凉,可心里是暖的。
她接过那本笔记本,往后翻看。
2002年5月12日
女儿今天出生了,叫池芸,芸草的芸。
2009年9月
芸芸是小学生了,真想让时间过得慢一点。
2009年12月
下雪了,芸芸特别开心,还堆了一个小雪人。
妈妈希望你一直都这样开心。
……
后面的文字开始变得断断续续,有些甚至是一些凌乱的线条,池芸知道原因,没再往后看了。
简单的话语,平淡的日常,却承载着那些从未消失的爱。
池芸轻轻拍着她的手:“妈妈。”
江茵仰头拭干了泪,又笑:“没事。”
池芸一字一句道:“我从来没有怪过您。”
江茵吸着鼻子,眼泪还是掉了出来。
“我知道,我知道……”她抿着嘴,笑中带泪。
“就是这次一走,你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我也陪不了你。你一个人在国外,十八岁不到……”
“没事的,我一个人可以的,放心好了。”
“而且,不是还有小姨他们在那边等我吗。”
江茵擦干眼泪,收住后面未爆发的情绪,又变得和往常一样:“我们该走了。”
池芸跑去拿行李,推开大门的瞬间,一股窒息的热浪扑面而来,蝉鸣嗡嗡地在耳边炸开。
去机场的路上,江茵反复重复着那几句关心话,池芸只是频频点头回应,全程一直没说话。
她突然感觉很紧张,还有种莫名的失落,看着车窗外的模糊景色不断变幻,脑袋发昏。
“要按时吃饭,有空记得打视频……”江茵又开始哽咽。
池芸转头,轻声安慰,眼睛笑得弯弯的:“我知道了,妈妈。”
她明白,明白母亲从前确实的亏欠,也明白此时此刻。
她庆幸,庆幸几年小雨也没什么大不了,庆幸自己还能笑起来。
那,我们都要噎住悲伤向前走了啊。
-
“乘坐DL280航班前往美国西雅图的乘客请注意,您乘坐的航班将于十分钟后开始登机……”
“芸芸,东西都带好了吧?”
登机口,江茵帮池芸拉开书包拉链,做最后的检查。
池芸点了点头:“身份证和护照都在呢。”
两人身后的队伍越来越长,身前的队伍开始缓缓移动。
江茵知道自己不能逗留太久了,便轻轻握住她的手。
“照顾好自己。”
池芸被往前挤着走起来,朝着母亲,用力点了下头。
她没有看到,江茵站在后面使劲挥着手,没有必要地掂起脚,张望着女儿的背影。
池芸跟着空姐的指引,左转进入商务舱,空气瞬间变得过滤般安静。
她安坐好,侧头看向调暗的窗外,地勤人员比划着手势,身影在午后的暖光下显得恍惚。
门廊关闭,她一个人蜷在座位里,飞机嗡嗡叫着,离开地面。
眼前的大屏幕变成蔚蓝的地球,飞机图标正向北半球慢慢挪动。
她要离开了,这时候,眼泪才真真切切从眼睛里汹涌而出。
原来离别的时候,不管过去好不好,都是会掉眼泪的。
秋海被留在外面了,连同这五年来,潮湿的梅雨季。
但是她又想,自己恐怕会爱上西雅图淡淡的雨季了。
在这流水般的一生中,她以为挣脱是撕开创口贴,然后把伤口暴露在冰凉的空气里,继续刺痛。
却没料到会是像故事的序幕那样,坚定地,攥着手里唯一的行李,向往新的、旧的、好的甚至坏的。
于是她在三万里的高空,打翻了心里那罐酿了五年的青梅酒。
校园篇完结撒花(≧??≦)
(终于把这一章磨出来了,前段时间在月考,最近一直在备考期末,让你们久等了哇:P)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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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九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