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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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真的好梦,那么梦境的尽头,究竟是什么。

她还会醒来吗?

二〇一九年的夏天已经道别,尽管天空依旧澄澈。

只是时间,别离着,流逝着。

直到取出衣柜里起球的毛衣,才发觉这一切是多么不着痕迹地开始了。

-

一九年,秋叶仿徨。

高二文实六班。

地上的枯叶被学校保洁任由扫荡,咔嚓作响。

池芸闲着没事情干,坐在位置上垂眸看着还没写完的政治大题,耳机里的放的是某一首不知名的纯音乐。

隐隐听到上课铃声,她摘下耳机下意识想看向左边,才意识到那里早已成了一面苍白的墙。

她太不适应没有他们的日子了。

分班前仿佛是上个世纪的事情。

那几月发生了许多,她记不清了,只记得大考前他们聊了很久。

盛鸣胸有成竹说着要考进理科实验班。

夏黎拉住她的手臂:“那以后真这样的话,我就去文科班找你,文实班,好不好?”

她抿唇微笑,一句话没说。

她从很早之前就规划好了,那会江茵出院,在老宅养身体,她先向母亲传达了学校的通知。

“文科还是理科,随你。”

“文科。”她看着江茵缓缓地靠到椅背闭目养神,在心里为自己叹了声气。

大家对她做的决定都表示震惊。

“你数理化这么好,为什么要去文科?”

我不知道。

我本身就不属于这里。

她哽住,目光投向叶雨听。

两人的目光短暂交汇,像是一下微乎其微的静电。

他是那件脱下的毛衣,隐隐刺痛的只有她自己。

秋海的夏天确实很长,可现在已经是秋天了。

“同学,这里有人坐吗?”有人拉开她过道边上的座位的椅子。

“没有。”她懒得抬眼。

教室门口处忽然传来一声惊叹和嚷嚷。

“我去,闻宁悦怎么进文实了。”门外有人高喊。

池芸猛然抬头张望。

不会错的,那目中无人的模样她是永远不会忘记的。

闻宁悦穿着校服,卷曲的长发披散着,身上有一股浓厚又不属于学生的一股贵气的香水味,大概是某个大牌的吧。

“池芸,好久不见。”

“你还是老样子。”

同样的开场白,不同的地方。

硝烟味一下子渲染开来,闻宁悦尖锐得有些发腻的声音在她斜后方停住,眼中还存着意料之外的惊讶。

还真是好巧。

“悦悦,你们认识啊。”许是闻宁悦的跟班,池芸没往那边看,可那声音正藏着憋笑的尾音。

“小学同学。”

池芸冷哼一声,很轻。

“你哼谁?”闻宁悦显然不满她的反应。

池芸现在应该惊恐地说不出话来。

“老师这安排了人坐,前排人少。”她皱起鼻。

闻宁悦失语,沉脸拉着跟班离开。

对方一走,她立马握住袖中轻颤的手。

看似镇定自如,实则内心快要窒息。

还是没有办法控制住吗。

新班主任是个女老师,教数学的。

文科班的数理化变得轻松许多,老师也比较包容,似乎是完全默认了文科生那无能为力的水平。

她不一样,和谁都不一样。

高二上学期第一次月考出成绩是在十月初的黄昏。

人流匆匆从食堂门口涌出,纷纷跑回各自班里查分数和排名。

大道边的公告栏自然也围了不少人。

毕竟,谁不想作为文理年级前六十里光荣上榜。

池芸挤着旁人的肩膀拼命往公告栏看,人头攒动,耳边充满外套摩擦的窸窣声,像水流湍涌不断,闷沉得让人很不快。

她踮着脚,依稀看见同班同学名字的几个字眼。

六十不是,五十不是,五十五不是。

她焦急地昂头望去。

“第十名。”

她身后那棵盛满夕阳的老树下,落叶翩翩。

叶雨听站在那里,余晖洒下,熠熠发光。

像是细腻的雨珠浸入骨髓,在这干燥的空气增添了一丝清新。

她抬头望去证实。

池芸,第十名。

她的名字安静地躺在那里。

心里像是在下小雨,直到叶雨听走近了些,那股淡淡的薄荷味开始掌控她头脑的理智。

“好久没见你了,在文实班过的好吗?”他笑眯着眼,垂头看她。

“挺好的,你们呢?”

她听说盛鸣和夏黎也一起考进了理科班,和叶雨听的班级在同一栋楼。

“还行,就是难度越来越高了。”

“……”池芸看着“叶雨听”三个字依旧坐定第一。

他在看自己的手表:“晚自习快开始了,不走吗?”

她大梦初醒似的点头。

他还在原地一动不动,忽然轻笑出来:“不是顺路一起走吗。”

好像就是脑子一热的事情,叶雨听已经走在了她前面。

一起走。

“听歌吗?”

林荫下的黄昏渐渐暗淡,他们无意踩着彼此若隐若现的影子。

“好。”她轻轻戴上对方递过来的左耳机,耳机线在两人中间轻轻抖动。

为了戴上耳机,她不得不一步一步靠近。

“卢广仲的《几分之几》吗?”熟悉的前奏响起,她不禁展颜。

“你喜欢听吗?”

“之前经常听。”

走过那棵老槐树,他们好像回到了秋谭。

黄昏,便利店。

一切都变得熟悉而陌生。

「那一天你走进了我的生命,谢谢你成为了我的几分之几。」

转个弯,教学楼的轮廓出现在路的尽头,她知道,和他的时间不多了。

叶雨听的瞳色变得亮晶晶,琥珀色的余晖留在他的睫毛上跳跃游动。

“第十名,很棒了。”他开口,嬉皮笑脸地看着她。

“我不会祝你继续加油,只是希望你好好停下。”

池芸没听懂:“你这样祝福别人很奇怪诶。”

“我知道呀,但是因为很多人都会这样祝福你,我不会。”

“所有人都要求我们上进一点,努力一点,好刻板。”

叶雨听摘下耳机,顺势把池芸的耳机带下来。

周围的熙攘声瞬间清晰,像是突然从闷沉的水底涌上来,透彻舒畅。

可她心还闷在海底。

依稀听见后奏渐隐,悠扬的伴奏婉转结尾,收束全曲,也结束了这短暂的陪伴。

叶雨听朝她挥手:“走了。”

“下次见。”

他笑着,双眸自然的弧度是让她心动的信号。

她咬住颤抖的下唇,交换一个最好的笑容:“下次见。”

叶雨听,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好啊。

好到我无法再想离开关于你的一切。

下次见,是在校园某一处黄昏下的香樟树,还是茫茫夜空下无垠的星海?

-

“喂,池芸。”

几周之久,女生厕所。

身前刚关上的水龙头还滴着水,池芸湿手顺着毛躁的发尾,茫然转身应人。

闻宁悦探身进来,棕褐色的卷发垂在脸颊旁还弹性十足地蹦几下,水润得有些离谱的眼睛一眨不眨,看向池芸。

“有事吗?”

她突然回想小学时,在某个电闪雷鸣的阴暗的黄昏,若是在上课时雷声轰鸣,闻宁悦便跟几个同伴对上眼神,默契回头盯着池芸微微发抖的肩膀。

只能说,本性难移。

闻宁悦笑道:“老同学嘛,想跟你聊点事。”

再次往里挤着,双手很冒昧地推搡池芸的肩膀。

“别,碰,我。”

对方动作快得如影随行,不知给哪个人使了眼色。

池芸被人拉扯撞进某个隔间,肩膀被胡乱摆布,不断磕着木板门。

闻宁悦抓住她想要挣脱的手:“‘等雨停’那个账号是你的吧?”

大脑空白的顷刻,池芸只是迷茫地看着眼前的羊皮狼。

闻宁悦突然提高音量。

“操。”

“你装什么呢?”

池芸咬紧后槽牙:“是又怎么样?”

她脱口而出:“我知道你喜欢叶雨听。”

眼中脱离了恶毒的寒光,转换成一种微乎其微的蔑视。

池芸本能后退,脚后跟顶到马桶底座,钻心的疼开始从脚踝蔓延。

“他要是知道你有心理疾病,会怎么想啊?”

“可怜你?理解你?你一辈子都在做梦,池芸。”

“我就这么讨厌你,看不惯你,你有什么办法?”

她的话,像刀,似箭,每一句轻描淡写,却次次精准击中那些流脓的伤口。

伤疤,从来没有好过。

池芸尝试伸展手指,那里已经麻木无感,全身像被人抽干了血那样轻盈又沉重。

刹那间,有什么东西从她胃里涌上食道,再推翻阻拦反灌进口腔,唾沫开始分泌。

她双目一瞪,失控地扶住门板。

“对了,就是这样,躯体化发作,柔弱倒地。”闻宁悦爆发出一阵尖锐的笑声,好看的脸蛋变得扭曲。

“你身上太脏了,现在该到叙旧的下一步了。”

她朝跟班二人使眼色,随后,锁上了每个厕所隔间。

池芸双腿发软,身体不由自主撞击隔板门,拽着门锁。

啪啪——

“闻宁悦!”

她的声音几乎是撕心裂肺地从咽喉冒出来,沙哑得连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隐约听见三人听似无邪的笑声。

于是隔间门板上方,整桶冰凉刺骨的水,夹杂着一堆打结的头发,劈头盖脸地朝她泼去。

冰冷,痛苦,绝望。

这是她最后的心理活动。

她下意识护住后脑勺,直到冰冷的水彻底浸没了她的口鼻,然后快速坠下,在她脚底下缓缓流动开。

校服瞬间被淋湿,布料紧紧贴在皮肤上,寒意像无数根细针扎进骨头缝里。

比当年还要再痛一点。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她的心在流血,止不住。

闻宁悦满意地靠在门板上听里面女生的反应,随后,头也不回地走出厕所。

“走了,老同学。”

这么轻描淡写,这么波澜不惊。

世界开始颠沛流离般旋转、破裂,就在某个角落,雨下得太大了。

池芸全身都湿透了,头发潮腻腻地贴在脸上,还有水桶里的脏头发,紧紧抓住她的手臂。

她尝试爬上门逃离隔间,尝试用指甲抠开门锁,但都失败了。

最后,一拳又一拳地打在门上,那么疼,却像打在棉花上无力。

“谁还在里面?”教导主任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

池芸一惊,抹开脸上的水渍:“老师!”

对方在门外眉头一紧:“谁?”

视线锁定在某个隔间。

“大课间出操不知道吗?你还在这里干什么?”

“自己出来!”

见那里没了动静,她恼羞成怒。

“出来!”

“您能先帮我开一下门吗?”池芸无力地靠在门上。

“什么——”对方下意识去解门锁。

门开了,她失去重心,踉跄几下倒在凉丝丝的瓷砖地上,冰水顷刻涌出。

最后一刻,她什么也没有想。

听到教导主任的惊呼,听到零散的脚步声。

她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朋友,有家人,但都感觉少了点什么。

梦见秋谭的春天,像是童话的开头。

有人问她:“遇见他,你开心吗?”

“开心。”她回答。

“可每一次鼓起勇气看向你,都是在拥抱荆棘和爱。”

(杜绝校园霸凌,本情节为内容需要)

*校园篇进度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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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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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雨听晴
连载中喻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