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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海的隆冬,凉得透心。
池芸的手机忽而一亮,备注名为“妈妈”的账号简短发来三个字:“到了吗。”
她打字回复:“在打车。”
风轻咬她的耳垂,大衣下摆拍打着冻得发僵的小腿,她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
日光微暗,路上行人来来往往,裹着厚实的羽绒服。
今天是平安夜,路上的灌木镶上了一长串、闪着金光的灯带,每个人的脸上都泛着红晕,洋溢着无声的喜悦。
司机师傅很快停靠在马路边,暮光在闪烁,一排排路灯忽而点亮,她拉开车门报上手机号。
随着车子的加速,外面的景色模糊着向后退。
“路上堵不堵?”
池芸盯着对话框上的“正在输入…”闪了又灭。
“不堵,快到了。”她望了望已经黑下来的天空,只能勉强辨别出外面熟悉的建筑。
住宅区的很多房子都被推翻重建了,只有池宅还保留着那一方庭院,和直立着的檀木大门。
“谢谢。”
她终于下车,曾经走过无数次的小道,回家的路,终于在她眼前出现。
周围的风都变得如此熟悉,好像出国的事不过几天而已。
但今天是二〇二五年的平安夜。
西雅图的雨,轻轻柔柔,把她全身浸透淋漓。
在那里,连空气里都塞满了潮腻腻的雨滴。
有时她透过宿舍的窗户,看见弯弯的月亮,都觉得那上面沾满了荧白的露珠。
新生入学时,她分配进了三人寝。室友是两个很热情的白女,三人愉快地交换ins账号。
池芸站在门口,手里的行李箱已经被两人拖了进来,用一连串的“OMG!”和拥抱完成了欢迎仪式,问题像爆米花一样接连爆出。
她受宠若惊地愣着,直到对方强势把她拉了进来,开始向她介绍宿舍环境。
那是她第一次在新的环境里,感受到自己的意义。
是曾经从未有的感受。
如今她二十三了,往事如烟,不值一提。
她选择继续在校读研,学的是心理学。
时间太平淡地过去了,于是过于平静的浪花就会暴露出它水底下的岩石。
她开始间接性失眠,深夜会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不想闭眼。
她的心软趴趴地跳动,不再是一个维持生命体的器官,而是一个黏糊糊的虫子,在她的身体里上下蠕动。
她的灵魂慢慢飘走了,在混沌中扭曲起来了。
她抽空去医院检查,第一次接触到PTSD的概念。
医生冷着脸给她开了几盒药,池芸临走前,对方忽然出声。
“Chinese?Right?(中国人?对吗?)”
池芸愕然回头,想开口。
可那准确的语言却好像卡在了唇齿间,以往鱼贯吐出的字眼,都不复存在。
僵持了几秒,她颤抖着下唇,点了下头。
离开医院前,医生在她的检查报告单上改了病情。
“重度抑郁症,常年发抖,无意识自残(如挠手、抠手),伴随突然性失语症、脑雾,建议服药干预,必要时住院治疗。”
“同时患有CPTSD(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初步诊断为童年创伤……”
无人知晓的病情,无人知晓的秘密。
她本以为一切的发生皆有可循,生病了,身体会告诉她。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认为的习惯,在某天告诉她,原来是病。
原来是病。
一声清脆的电话铃声打破了静谧,池芸还站在住宅区的人行道上。
“到了吗?”江茵那头传来贺岁的敬酒声。
池芸诧异地望向宅子,问道:“你不在家吗?”
母亲歉意地笑了一声:“在外面应酬,都是些你爸爸之前的老顾客。”
“可今天是平安夜。”
“是,我早点回来……”
池芸静静听着对面的喧哗,通话突然中断。
她拖着行李箱,大门口的人脸识别的亮光包裹着她整张脸。
没有用力过猛的眼妆,没有妖艳的口红。
还是那副眉眼,只是青涩的棱角早被一层薄薄的藕粉柔化了——眼角处有一抹若有若无的棕,嘴上晕开淡淡的蜜。
额前原本乖巧垂下的刘海被分到两边,露出一点光洁的额头。
门厅空荡荡的,她上二楼房间收拾好了行李,坐在沙发上和夏黎包电话粥。
说来话长,她们的友谊在这么多年间真的保持得很好。
高考结束后,夏黎被上海某所大学录取。
她说,北方的秋天太干燥了,她要在南方扎根一辈子。
视频电话里,夏黎怼着镜头,整理刘海,齐肩短发似乎又剪短了些。
她终于学会了化妆,终于能够熟练地在眼角划开一道黑弧。
“芸芸,你这次一定要出来,信我。”她的声音随着音乐背景传来。
池芸笑着叹了一声:“干嘛呀,刚回国就这样催我出门。”
“那你好不容易回来了,不得聚一聚,想你了呀。”
昏暗的灯光照在夏黎的脸上,颊旁隐隐留着两个小梨涡,笑得还是那么天真。
“求你啦!就在你家附近的那个清吧,二楼的卡座。”
“行吧行吧,等我十分钟换装。”
她起身撇了眼镜子里的自己,浑身的疲惫在暖光的包围下褪去了。
她换了件乳白的内搭,低领处是蕾丝蝴蝶结的设计,外面套了件灰色的粗纹毛衣外套。
-
夜色朦胧,七点多,她出现在清吧门口,踏着略有年头的木质台阶向上走。
昏黄的灯光渐渐暗了下来,二楼切了另一首R&B,不远处,夏黎蜷在沙发卡座里朝她招手,阴影里还坐着两个人。
她笑着走过去,定睛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
是……盛鸣?他变化太大了。
还有一个是谁?
“快来,盛鸣搞到两瓶不错的果酒,就等你了。”
“叶雨听,别看手机了,看看谁回来了。”
他偏头坐在最里面,干净的白色卫衣浸成了浅灰色,手里握着一杯淡黄的酒,侧脸的线条被灯光勾勒得清晰而安静。
头发是长了一点,但和高中的时候没什么区别。
闻声抬头,来自那双眼睛的视线,直直撞进了她心里。
两人都愣住了。
可最先抽离出来的叶雨听,他随即轻轻扬了扬嘴角。
“池芸。”
池芸压住内心的波澜,任凭夏黎拉着她坐下,盛鸣朝她点了点头,递来一杯粉色的果酒。
“谢了。”她接过那杯冰凉,杯壁还沁着水珠。
“我们刚才还在说,叶雨听这家伙神出鬼没的,结果他今晚刚好在这附近,马上把他拉到这边了。”
叶雨听换了个坐姿,细细的睫毛垂下来,看着池芸:“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她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杯,看他的发丝被透进来的清风拂起。
他欲言又止,夏黎见他说不出口,便开始叽叽喳喳主导话题。
从池芸的留学生活到他们几个待在国内的趣事,盛鸣在一旁不时打诨,叶雨音跟着说几声,但有些心不在焉,没找到话茬时,就静静喝下一杯又一杯的威士忌。
池芸偶尔聊几句,她不太会聊天,听着夏黎开始回忆高中时的糗事,忍不住轻笑,脑海里已有了画面。
但更多时候,她是小口抿着果酒,目光不经意地落在叶雨听身上。
看他听着夏黎说话时若有若无的笑意,看他和盛鸣较劲时的少年气,看他修长的手指握住酒杯。
好像什么都没变,好像什么都变了。
夏黎忽然对叶雨听说:“你学校那个课题快搞完了吧,我在想跨年的时候,咱们一起出去玩玩。”
叶雨听向前屈身,点头:“那个课题几天前就结束了。”
“那,芸芸,怎么说,你放完假着急回去吗?”
她摇了摇头:“圣诞假有二十多天,我还请了一周的假休息。”
话毕,夏黎兴奋地宣布:“行呀,我和盛鸣安排一下,组个群吧。”
她掏出手机,手机链上的小彩虹晃晃荡荡地泛起闪光。她邀请三人的微信进了群聊。
池芸点开微信,新的群聊在列表第二排。
第一排,是叶雨听。
她忽然心虚起来,偷偷把手机屏摁熄灭。
“听哥,取个群名呗。”盛鸣看着叶雨听再次沉默,面色沉了些强颜欢笑。
“江芜F4?”他抬眼,不知在看谁。
“可以可以。”夏黎频频点头,像小鸡啄米似的,两手敲字,“改好了!”
叶雨听似笑非笑地熄了手机,闷声喝下酒。
盛鸣起身去吧台加小吃。夏黎突然抓起手机,看了一眼,夸张地“呀”了一声:“我导师,催命呢!我出去接个电话!”
池芸点头,目送她风风火火地跑向露台。
音乐正好放到尾奏,而后戛然而止。
她收回视线,刚想低头看手机,叶雨听闷闷的声音从斜对面传来。
“池芸。”
她怔然循声,那双眼睛正直勾勾看着她。
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可她注意到了。
“怎么了。”
“刚才夏黎一直在说,还没来得及问你,你最近在干什么?”
他似乎一瞬间拾起了自己的情绪,又调整成以往的游刃有余。
池芸咬住下唇里的一块肉,心幽幽酸了起来。
“在西雅图读研,心理学。”
“心理学?挺好的。”他握住手里的酒杯,揉了揉头发。
她的心沉下去,又猛然滞空。
他弄头发的样子,瞬间带她回到了初二时,他歪着头,站在走廊找她的那段时光。
叶雨听不止停留在她的十四岁。
她发现自己控制不住自己的哽咽,脱口而出。
“那你呢?你过得好不好?”
数年间的不堪、酸涩和思念,在此刻,一股脑涌上了她心头。
九年了,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有多么喜欢你。
叶雨听看着她的肩膀上下起伏,缓缓放下了酒杯,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隐忍着心里的波动。
“我过得不好。”
池芸刚想开口,夏黎咋咋呼呼回来了,盛鸣跟在她身后。
她快速收拾情绪,笑着看向夏黎,热闹重新回归。
聚会快散时,池芸突然想到什么,挽起夏黎的手臂,压低声音。
“你知不知道,盛鸣他……喜欢你很久了。”
这个秘密是大学时盛鸣告诉她的,那时西雅图的凌晨,收到一条来自国内的无声暗恋短信。
她答应盛鸣保密,可第六感告诉她,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出乎她的意料,夏黎坦然点头。
“我知道。”
“但我不喜欢他。”
池芸挽住她的手松了一下,大脑正在接收新信息。
原来,曾经看起来如此般配的二人,只是看着般配,仅此而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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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散会时已经是凌晨了,夏黎打车和盛鸣顺路走了,只留池芸和叶雨听站在快打烊的清吧门口。
“怎么回去?”叶雨听侧头看她。
“走回去,走那条路。”她指向右边。
他双手插兜,很自然跟在她身后。
“那我顺路,一起走吧。”
她抬头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人行道很窄,两人不得不并肩而行,她的毛衣外套轻轻蹭着他的棉绒卫衣。
叶雨听自顾自看着前面。
这个夜晚好像初二时叶雨听带着她翻墙的那个夜晚,他们的影子也是这样交汇,只是夜色没有这样浓稠。
可是这次她没有躲开,没有偷偷抓住他的影子。
是光明正大的并肩。
拐了这个弯,住宅区的轮廓出现在眼前不远处,池芸轻轻示意。
“到了。”
“嗯。”
池芸感受到了他一点微乎其微的忧伤,仰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我走了。”
“……”
“等一下。”叶雨听垂下头,轻轻揪住她的袖口。
她转身停住,袖口处,他的指尖轻颤。
“可以抱一下吗?”
第二次重逢!也马上要完结啦TvT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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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一缕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