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把涟宁放在一个拐角处,她下车后鬼鬼祟祟地跟上。
香槟色轿车径直停在邹云住的楼前,人已上了楼。
楼体外墙刷大片的蓝灰漆,一面面水青色的玻璃窗前,或横着道杆子晾晒色彩跳跃的衣裳,或放着些盆栽,可惜在这个季节都难免暗淡枯败。
小区虽显老旧,房价却一直高得惊人。早在枫州大学读书时,涟宁就对此有所耳闻。一来因为地处枫州的黄金地段,二来住户多身份不俗,但生活低调。
寒风如冰箱里喷出的冷气,仅仅半个小时,涟宁的双脚就被冻得失去知觉。
雨细如丝,撇在脸上叫人不自觉地把五官皱起,她却定定地望着楼道口,不敢眨一下眼。
涟宁手里握的牌很漂亮,这一点毋庸置疑。
可邹云根本不给她谈判的机会。
再漂亮的牌,离开赌桌,不过一沓废纸。
尤其当汪帆春风得意地出现在香槟色的车旁,挑衅地向她扬起手中签好的合同时,她的牌彻底废了。
腾月什么时候有需要塔戎语翻译的项目了?
她还没琢磨过味来。
“好巧,储导。”她不为所动,汪帆反倒来了兴致,宛如开屏的孔雀,撅着腚,抖擞羽毛,神气地踱来,“还以为不会在这个圈子看到你了。”
涟宁几乎是生理性厌恶他身上混乱的气味,故后退几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装完了?”
“别那么绝情嘛,咱俩好歹共事过的。”汪帆晃了晃合同,露出促狭的笑,“如果你想请教怎么签下他,我也可以跟你讲讲。”
“好啊,教吧。”她双手环抱胸前。
共事大半年,汪帆是个什么鸟,她门儿清。
纸糊的老虎惯会虚张声势,真问起来又成哑巴了。
果不其然,他被涟宁一句话塞住了,但面上依旧支着笑容,道:“张开腿做生意,最适合你。”
“你看谁都像同行吗?”她目送汪帆钻进车内,把门关得震天响,“汪主管,生意兴隆!”
打嘴仗,谁不会?
车子轰然驶离,溅起一片水光。
楼道口就在此时传来动静。
“邹老师。”涟宁应该一走了之的,毕竟这桩买卖谈不成,再逗留也是浪费时间。
偏偏邹云怀里搂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孩,且一见涟宁如老鼠见了猫,扭头就跑。
而女孩明显没缓过劲,一头雾水地任邹云拉扯:“怎么了?干什么呀?我穿着高跟鞋呢!你别拽我!”
涟宁站定了,静静地看着两人。
“储同学。”扁塌鼻梁上架着的黑框眼镜,因为他慌张的动作,滑到肥厚的鼻翼旁,他狼狈地用手背抬回原位。
邹云瞧着近五十岁的模样,鬓角斑白。天蓝的衬衫兜住他凸出的腹部,下摆收进西裤,外罩的大衣版型欠佳,难以修饰他日渐臃肿的身材。
当然,衰老不算一种罪过。
它只是被一旁丰盈、鲜艳的生命衬托得明显,甚至于残忍。
女孩拢紧雪白的大衣,半张脸埋进珊瑚粉的围巾,毫不避讳地打量涟宁:“她又是谁?”
邹云没有回答女孩,反而将人挡在身后:“我想我拒绝的意思很明显,你跟踪我到这里,是不是太过分了?”
“我争取到了您提到的条件,还以为能争取到合作的机会。是我冒失了,对不起。”
她认错的速度惊人,邹云不知是气消了,还是无奈,嘴唇抿得死紧。
涟宁偏头,煞有介事地端详女孩稚嫩的脸:“好眼熟啊,也许我和……在哪儿见过呢?”
平地一声雷,邹云和女孩的眼神不约而同地开始躲闪。
邹云:“你到底想干什么?”
“老师,说到底我这趟是空手而归了。不过,买卖不成,人情在。”涟宁微微一笑,递去一张便签纸,“留个联系方式吧,就当交个朋友。”
邹云绷着脸写下一串号码和地址。
捏着便签纸,涟宁朝那频频回头瞪她的女孩,友善地挥挥手。
事实上,涟宁既不为女孩错付青春年华而扼腕叹息,也无意站在原配的立场唾骂邹云见异思迁。
她只要这张字条,让她不至于无功而返。
——
字条上的地址,是安静有序且崭新的小区。
正值工作时间,人影稀疏。
搭乘电梯到15楼,涟宁找到1508室,按下门铃。
开门的是个身材高挑纤瘦,留齐肩发的女人,穿白色长款腰带式睡袍,看样子刚洗漱完毕,尖削的下巴还垂着一滴水珠,她用面巾揩去。
涟宁呼吸一滞。
“植教授,”她迅速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是储涟宁,刚才和您通过电话。”
植言微微点头,转过身,指了指手边的鞋架:“换鞋。把门带上。”
涟宁依她的话照做,换鞋时,目光悄悄游移。
客厅空旷整洁,家具和墙面多为米白色,但拉起白纱帘的落地窗旁,有盆比人高出许多的龟背竹,是浓重端庄的绿。
“喝什么?”安排妥当涟宁,植言走到岛台边,“牛奶、果汁,或者咖啡?”
“不麻烦了,水就可以。”
涟宁如坐针毡,不禁怀疑邹云是不是故意整她。
她上邹云选修课那会儿,植言大抵还和邹云如胶似漆,常在结束自己的课程后,到隔壁空教室等他。
涟宁记得植言的长相,所以方才照面,才有一刹的失神。
植言将一次性纸杯递给她,在对面坐下,省去寒暄:“你说的合作意向书呢?”
她的行事风格无疑是年轻的,前卫、直接,不必十句话夹杂九句恭维,涟宁感到轻松。
五分钟,植言读完她拟的合作意向书。
“差旅费、人身保险这些条件我都很满意,协调教学时间这一块我要替换别的。”
“您说。”涟宁此行仓促,没赶得及针对植言专门拟一份意向书,眼下对方提要求,自然尽力配合。
“两个月前我已经从枫大离职,可以自由支配时间。”意向书被植言放回茶几,她双手交叠膝上,“往后我大概率还会从事教育行业,你们的影像材料需要授权给我,用于教学。”
“非商业用途的话,没问题。”
她掏出手机,用备忘录,仔细记下植言补充的要求。
14:00
屏幕上攒了一列的未接电话和消息,涟宁起身告别。
“邹云他——”植言自嘲似的开口,“有没有跟你说过我脾气不好,共事会很折磨。”
涟宁背对她,不忍回头。
植言家中的布置和色调是令人平静的,也是冷清的,连带她本人都像一片结冰的湖。
可在这一瞬间,冰面传来了微不可闻的响动,碎裂得隐秘而克制。
“没有,他只让我按地址找您。”涟宁舔舔发干的嘴唇,轻声问,“邹老师不经常回来吗?”
“这不是我们的家。”涟宁看不到她的表情,只感觉到这湖水变得汹涌,“我和他离了。”
“你在怀念吗?”
“……不,已经过去了。”
“是,都过去了。”涟宁推开门,“您还年轻。”
这并不是她虚情假意的安慰。
据她所知,植言今年三十五岁,意气风发的年纪。
可婚姻的一地鸡毛,又岂能三言两语能揭过。
她带上门。
——
动车票不是时刻都有,最早的一趟在下午四点。
涟宁冒雨赶回公司,大多数工位早就空了。
她把工作电脑里几份重要的文件打印出来,准备回家。
玉湖冬季不下雪,然而雨来得格外地勤,天幕和地面之间好似有密密麻麻的线缝合,湿冷透入骨髓。
涟宁缩在檐下,等待雨停。
两道车灯扫过脸颊,她抬手遮挡。
一辆黑色宾利横在大厦前,主驾驶位下来一个中年男人,撑开伞,三步并作两步地迈上阶梯,来到她身边:“储小姐,请上车吧。”
涟宁吓得连连后退,“我不认识你。”
“是陈先生的意思。”男人意识到涟宁这是把他当人贩子了,略显局促地解释,“陈先生说这雨一时半会儿不会停,您在外边干站着,会着凉的。”
陈俨?
陈氏这么体贴员工吗?
涟宁察觉到伞明显地向她倾斜,再看男子肩头的衣料,已被淋湿。
“陈总。”她飞快钻进车厢。
车内温暖干爽,弥漫着幽微的草本香气。
陈俨坐在她身侧,垂眸翻阅摊在膝上的文件,侧脸的线条在暧昧的暖光中,仍然不减利落。
“地址?”他问。
“临水名筑。”
车头劈开雨幕,窗外的夜景模糊,偶有或橘色或蓝色的光晕,在玻璃上倏地划过。
雨声被隔绝。安静,却不自在。
涟宁忽然朝他挪近,笑意狡黠:“陈总,我今天去枫州,得到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前座司机偷摸抬了抬眼。
陈俨的注意力终于转移到她身上:“坏消息。”
“坏消息,原定的翻译拒绝我了。”
“好消息呢?”
“好消息是我找到了替补,但她开了另一个条件。”她的眼睛湿润明亮,冲着陈俨眨巴几下。
明明刚才还满脸倦容,这会儿描述起她的“枫州历险记”来,反倒神采奕奕。
陈俨好脾气地听她像麻雀似的叽叽喳喳,嘴角噙着淡淡的笑。
可她的“电量”很快耗尽,敌不过困意,竟然头一偏睡了过去。
涟宁朦胧中感觉车身轻轻一顿,停靠在某个安静的地方。
窸窣的动静飘进耳朵,车门开了又关,一道脚步声渐远。
她陷入了更深的寂静。
熄灭车内的灯源,借微弱的光线,陈俨匆匆看涟宁一眼。
想起费舍尔的那幅《沉睡》。
暖气烘得她白皙的面庞,浮现两团淡粉,眼睫轻轻颤着,也许正在梦中。
其实她大多数时间是沉默的,这沉默源于无人倾听,源于长久忍耐,却从未有一刻源于放松。
陈俨转头向窗外。
……
半个小时后,涟宁艰难地支起眼皮。
环境昏暗,身侧有微弱的光亮照在她脸颊。
陈俨的膝上搁着笔记本电脑,似乎在处理公务。
司机不在车内。
“醒了?”
“嗯。”她不好意思地捋捋睡乱的发丝,拂开身上陈俨的外套,“谢谢。”
她慌不择路地摸索安全带的位置,反倒显得陈俨从容:“不客气。”
咔哒。
安全带解开了。
涟宁鬼使神差地抬头,撞上他的眼神,于是轻声问:“要不……上楼坐坐?”
说罢,她蓦地顿住。
这是客套话,但愿陈俨别当真。
“好。”
“啊?”
真上啊?
[猫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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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