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俨挑眉,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这唱的哪出?
“陈总,您为什么招我?”
为陈氏工作,双一流院校毕业、拥有海外留学经历是必备条件,她的资历放在这群高材生中根本不够看。
既如此,陈俨的目的就很值得深究了。
“于公,翠河的项目缺个不怕死的人顶上。于私——”陈俨眼帘低垂,笑意盈盈地望着她。
“于私?”她仰起脸,脑袋一歪。
“既然是私人的理由,怎么能让你知道?”他料到涟宁要急,话锋一转,“不过,翠河的项目,我暂时无法交给你。”
“为什么不能交给我?”涟宁攥紧了双拳,指甲嵌入掌心,“你不是决定了吗?”
陈俨暗自惊叹她咄咄逼人的态度,依旧淡淡道:“入职第一天,你连现场观摩学习都缺席。”
她如何解释?说同事排挤?说自己被派去打扫卫生?说那些刺耳的闲言碎语?
骄傲让涟宁开不了口。
“明天这个点之前,带上可行的方案来找我。”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她,没有怜悯:“否则,你的试用期就此结束。”
眼前一张小脸忽晴忽雨,他低声说:“这么容易高兴?”
“啊?什么?”涟宁还沉浸在有机会大显身手的愉悦中,思绪飘然。
“没什么。”陈俨转身打开门,让明亮的光线涌入,他面色一贯的坦然,“回到文明的世界吧。”
楼梯间恢复寂静,只剩安全指示灯规律的、几不可闻的电流声。
——
下午,剪辑室内。
涟宁拖动鼠标,反复播放之前留下的翠河村素材,进到同事A和C被当地村民摁在地上摩擦的一帧,她敲下暂停键,滑动滚轮把画面放大,他们身后高高挂起的牌匾,填满整个屏幕。
她对牌匾上的文字,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究竟在哪儿见过呢……
“看完啦?”
涟宁让吓得一个激灵,扭头见同事A撑着办公桌看她,她抚着胸口,道:“算是看完了。你着急用电脑吗?”
“不,不着急。”同事A顺势坐在桌子的边沿,递给涟宁一罐开好的可乐,“你还不认识我吧?我叫沈裕。”
人事领她认人的时候,说沈裕有外派任务,早上直接从家赶到拍摄场地了,所以那会儿并没有见到他。
“储涟宁。”她抿了口可乐,脚抵着地面,慢慢转动椅子,面向沈裕,“为什么挨打?”
依沈裕的表情来看,大约是对那顿打记忆犹新:“嗐,那天说去他们的庙里拍点祭祀活动,结果不知道怎么触人家霉头了,叽里咕噜说完就给我们揍了一顿。”
“按理说,需要带翻译的吧?”涟宁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易拉罐的外壁,“而且当地应该有人,能够帮你们和村民建立简单的沟通。”
“招聘信息挂了大半年,就是找不到能干这个活的。毕竟不是热门语言。”他双手一摊,撇撇嘴,“再说村里面找的翻译,不到半小时嚷着家里的地还没犁,跑了。”
涟宁做出了然的样子,表示十分理解他们的苦衷,随即借口有活要干,与沈裕道别了。
她躲进器材室,掏出手机,在好友通讯录里寻寻觅觅,最后点进一个备注为“邹云”的人的朋友圈,往下翻找。
此人在去年五月份发表了一张公开课结束后的合影,配文道:“皓首犹贪学,谦虚德益丰。感恩一切!”
涟宁双指一捏一张,放大了这张合影,划拉到众人身后的黑板处。
黑板上的文字,和翠河村牌匾上的文字,相似度极高。
她当即输入一段文字:“邹老师您好,我是20级导演系的储涟宁,曾听过您的《语言、文化与田野记录》选修课程。目前我和团队正在筹备一部人文纪录片。调研时,于塔戎语及当地文化理解上遇到了障碍。我们第一时间想到向您请教。若您近期有田野研究计划且时间允许,我们诚挚希望能以正式合作的方式,邀请您担任学术顾问,为项目指引方向。不知您近期是否方便进行一次简短通话?我们希望能向您汇报项目细节,并聆听您的专业意见。”
涟宁将拇指悬在发送键上,停顿片刻,又从头至尾细读一遍,轻轻点击,发送出去。
正打算回工位等待,但邹云那边很快回拨了语音通话。
她立刻接起。
“请问是储同学吗?”
“是我,邹老师,您考虑好了吗?”涟宁喜上眉梢,打开了器材室的门,大步流星朝电梯走去,琢磨着按哪层到陈俨的办公室。
邹云急忙叫道:“不,不,谢谢你的邀请。”
涟宁的手停在半空。
“在你联系之前,我已经应承了另一个类似的拍摄项目,目前正处于前期沟通阶段。基于基本的信用,我不能同时接受两份邀约。”对方在电话那端向她解释。
“没关系,哪家公司?他们开什么条件?我们可以谈的。”涟宁捕捉到邹云流露出的犹豫,补充道,“您也说了还在沟通阶段,但沟通结果还不知道如何啊。老师,咱们给彼此一个机会。”
“现在讨论哪家公司意义不大。”邹云稍作沉默,继续说,“我接受任何合作的前提非常明确,一是必须尊重我的学术身份,有正式的书面合同;二是必须覆盖全部差旅与风险成本;三是必须能通过学校流程,不影响我的本职工作。不符合这三点的,无论对方是谁,我都不会考虑。”
忙音传来,涟宁的心像灌了铅一般沉。
她按45层,电梯升到顶楼。
陈俨的私人秘书帮涟宁通报过后,请她往走廊尽头的办公室走。
门扉开启,两扇巨大落地窗外的江景,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一面往里走,一面抬头粗略估量这儿的层高——大概是他们办公室的两倍。
左侧分为上下层,下层做休闲吧台,上层做专属休息室和茶室。
区别于45层以下那种冷硬、凌厉的装修风格,陈俨的办公室以大面积的米白色和深棕色为主,黄铜色做点缀,温和、低调。
正中央一张燕麦色的L型沙发,陈俨坐在那儿等她。
“坐吧。”他示意涟宁坐到一边的单人沙发上,开门见山,“看来是想到办法了。”
她敛眉:“要向您请示。”
陈俨端起茶几上的热咖啡,“说吧。”
“翠河村的拍摄,进行不下去的原因有二。第一个是条件太过艰苦,这只能靠自身克服。第二个,是语言不通,对当地民风民俗不了解,导致村民抗拒我们的镜头。”
说话间,刚刚带路的私人秘书,前后在她跟前摆上两份甜点,一碟玛德琳蛋糕,贝壳外形,外层裹了层抹茶巧克力,一盘蓬软香甜的舒芙蕾。还准备了一杯热拿铁。
她不禁感叹,在他手下工作的人真是好细心,居然考虑到她也许喝不惯咖啡。
涟宁朝秘书道谢,却撞上对方好奇的眼神。
秘书冲她眨了眨眼:“慢用。”
涟宁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杯子磕在桌面,发出响声,陈俨问:“所以呢?”
“我联系上了枫州大学研究塔戎语的老师,想请他来做我们的翻译兼顾问。”她偷偷瞄陈俨的脸色,“不过……他那边好像有别的公司在接触了。陈总,我觉得这个人,我们得争。”
“你有把握争取到?”
“有。”涟宁一听有戏,瞬间来了精神,“原计划去二十五个人,但我盘算过了,这种中型拍摄,十二个人完全搞得定,人少反而好调度。假如总预算不变,省下来的人头费,一部分可以当作奖金分给愿意接这个项目的人,另一部分,正好可以覆盖聘请这位专家的费用。”
陈俨向后靠了靠,手指在膝上轻叩:“你凭什么认为他值得我聘用?”
涟宁把事先准备好的手机界面推向他。
他略微抬起手机,看到招聘后台里,“高薪诚聘塔戎语翻译”的职位挂了将近一年,投递记录仍旧少得可怜。
“眼下根本找不到能用的翻译。单凭这一点,他就值得。”她收起手机,“物以稀为贵。”
陈俨没说话,望向落地窗外的江景。
良久,视线又移到她脸上:“条件。”
涟宁将邹云的原话复述给陈俨,又顺水推舟:“况且,如果他满意对方开出的条件,也不会在跟我谈的时候,着重强调这三点了。”
“我要看到合作意向的书面确认。”
得到命令,她一溜烟跑了。
秘书送走涟宁,折返办公室时,手上端了一份司康。
陈俨的思绪被秘书的动作打断,视线默默从纹丝未动的两份甜点上挪开。
玛德琳蛋糕和舒芙蕾先后撤下茶几,最后才到那杯快要见底的拿铁,杯口还残余着一枚淡红的唇印。
“我那杯凉了。”陈俨提醒秘书,语调平淡如常,“换一杯。”
换了一杯拿铁。
——
次日七点,玉湖南动车站。
天是黛蓝色,晨雾笼住远山。
播报声回荡在涟宁耳边,四下张望,却发现站台上的人,用一只手都能数过来。
动车缓缓刹住,她狠狠呼出一口气,往前走几步,跨进车厢。
昨天出了陈俨办公室,涟宁尝试再次联系邹云,打算把谈好的条件摆在对方跟前。
然而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一直到晚上,邹云都没有再回复。
倘若口头上劝住了邹云和另一家公司合作的脚步,那么正式的书面合同后续再做详细商定,完全来得及。
但昨晚邹云的人间蒸发,导致她不得不连夜拟了一份合作意向书,订了最早的一趟动车票,赶往母校枫州大学。
焦虑太过,一夜的辗转反侧,让涟宁的眼下挂着两团青色,在手机上走审批请假时,还困得一只眼睛站岗,一只眼睛放哨。
玉湖到枫州需两个小时。
涟宁出站后马不停蹄地坐上网约车。
沿途风景她再熟悉不过,先过枫州大桥,途经不再辉煌的大商场,再穿梭过一段林荫大道,就到了枫州大学东门,陆续有下了早课的师生走出来。
回过神,她吩咐司机在东门对面停下。
正要去解安全带,却看到邹云上了一辆香槟色的轿车。
待车开出去一顿距离,涟宁看清车后边挂着的车牌号,懵了。
“小姑娘,你快点下车好吧?大清早的,不要耽误人做生意啊。”司机见她没有要下车的意思,催促说,”快点快点,一会儿交警来贴罚单了!”
她扒拉住司机的椅背,把身子往前伸:“师傅,您把下一单取消了,帮我跟着前面那辆车,我给您加钱,行不?”
做谁的生意不是做,司机听到加钱,脚下油门一踩追了上去,嘴也不闲着:“小姑娘,那是你什么人啊?追了干什么?”
涟宁全神贯注地盯着那辆香槟色的车,道:“抓奸。师傅您跟紧点。”
“光天化日干这种事啊?不得了。”司机瞅一眼车内后视镜,看她神色极为不安,倒不像假的。
[摊手]“塔戎语”属于虚构的设定噢~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