涟宁住29楼,几乎顶层,电梯上行的时间漫长。
以至于到最后轿厢里只剩她和陈俨。
出了电梯,拐进狭长走廊,右侧开了扇小窗,冷风一股脑地往里灌,扬起水泥地上的灰尘。
尽头只有一扇灰色的防盗门。
涟宁抢在他跟前开门,指尖在密码锁的数字上跳跃。
“你抽烟吗?”他忽然问。
狭隘的空间,把他们推得很近,涟宁感受到来自他身上的温度。
嘀嘀嘀嘀——
提示密码输入错误。
总是犯病。
“我?我不会抽。”她眉头紧紧拧起,不得不从挎包里掏出钥匙,怼进锁孔,”怎么突然问这个?”
陈俨示意她看地上:“有烟头。”
烟头明显被碾扁过,上边隐约可见有鞋印。
临水名筑不算高档小区,鱼龙混杂,楼道里隔三岔五就会出现一些生活垃圾,没什么稀奇的。
她于是猜:“风大,吹过来的?”
涟宁熟练地摸到电灯开关,“啪”地拍下。
眼前顿时亮堂起来。
屋内布局简单,一个白色储物柜就能隔出客厅和卧室,左手边的餐桌围着四张椅子,半人高的冰箱立在墙角,嗡嗡作响。
米灰色的沙发,勉强能挤下两个人,扶手上还搭着涟宁早上换下的卡通睡衣。
她将衣物扔进门后的脏衣篓,若无其事道:“您坐,我去倒水。”
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叫唤。
咕噜、咕噜。
早知道不多嘴请他上门了……
但隔着肚皮还有厚重的羽绒服,他不可能听到吧?
“介意一起吃晚饭吗?”
又来了,又是那狐狸似的笑容,好像一条毛茸茸的狐尾轻轻勾住她手腕。
“不介意,去外边下馆子?”涟宁抱歉地搔搔头,她的厨艺实在是惨不忍睹,万一把上司毒死,罪过就大了。
即使她忙碌奔波了一天,实在是不想再挪动半步。
陈俨走到冰箱前,半跪着打量里头囤的食材,说:“糖醋排骨可以吗?我来做。”
那些食材就是涟宁为做糖醋排骨准备的,只是昨晚做了一碟夹生的,没吃上。
她失神地点头。
厨房在一道推拉玻璃门后,为防止油烟味沾染床品,陈俨细心地关上。
和涟宁想象中养尊处优的形象不同,陈俨下厨的模样看着比她熟稔从容。
锅中下几粒冰糖炒糖色,把焯水去腥好的排骨推入,淋糖醋汁后翻炒,色泽肉眼可见变得红亮,隔着玻璃门,隐约地闻到香甜的气味。
敲门声打断她的思绪。
起初那两声敲得小心谨慎,笃……笃!
也许走错门了。
涟宁站在原地不动,怔怔地望着门。
咚咚咚咚!
“谁?”
来人听到她的声音,敲改为大力地捶,连带门边那面全身镜都随之震动。
不知何时,陈俨拉开玻璃门:“怎么了?”
“不知道,是您的司机吗?”
他摇头:“没我吩咐,他不会擅自找上门。”
那会是谁?
**被侵犯的不安和气愤,压过了恐惧。
涟宁快步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望去。
一只混浊的眼睛猛地贴近!
骨碌碌转动的眼珠子旁边,是略泛黄的眼白,缠满了红血丝。
有那么一瞬间,她恍然感受到了眼睛主人的体温。
捂住想要尖叫的嘴,涟宁拽住欲打开门的陈俨。
外边有嘁嘁喳喳的交谈声。
“妹妹,我新搬来的,和你一个楼层的哈。家里漏水了要修,找你借工具的。不要怕。”开口的是个女人,腔调捏得温柔亲和。
陈俨让她躲到门后,低声说:“我来处理。”
开门。
一对中年男女前后站着。
女人卷曲的头发异常黑亮,脸涂得死白,泛油光,唇色猩红,化妆品呛鼻的香精味飘来。
男人留着板寸发型,缩在女人身后,头低垂着,看不清长相,但看略佝偻身形能判断有些年纪了。
似乎没料到住这儿的是陈俨,女人事先准备的一套说辞哽在喉咙,同旁边的人嘀咕:“不是就她一个吗?”
男人被整了个措手不及,双手揣进裤兜里,他穿得单薄,大约是冷,耸起肩膀,夹紧胳膊背过身去,含糊应她,声音粗得像掺了砂石:“哎呀,不知道,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倒了八辈子血霉摊上你!窝囊废!”女人的嗓音变得很尖,抱怨完,表情唰地一变,讨好地问陈俨,“小伙子,我记得这户住的是个女孩子,你是她什么人啊?”
陈俨挑眉:“不是刚搬来吗?”
女人利索的嘴皮子一下子绊住,磕磕巴巴地说:“噢,搬来有几天了,同住一层楼,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肯定对她有印象的嘛……”
男人伸手扳女人的肩膀,急道:“算了算了,走!”
女人啧了一声,甩开男人的手,不知是仗着年纪大,还是吃准陈俨不会对女性动粗,把丝巾往脖子后一甩,抬脚往屋里挤,“小伙子,就借个螺丝刀。房子漏水,潮乎乎的,我们老人家受不了的!”
“我已经报过警了。”陈俨身形高大,一手撑住门框,轻而易举地挡住女人的去路。
男人瞥见陈俨阴沉的表情,再看那衣服下若隐若现的肌肉线条,心知闹下去他们半点便宜都占不到,忙拽走女人:“走吧!走吧!”
一男一女消失在走廊拐角。
陈俨合上门。
涟宁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沙发扶手上。
“还好吗?”
“没事。”她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我给您打下手吧。这样能快点吃上饭。”
“厨房太小,多一个你,会活动不开。”陈俨的手悬在她脸颊旁。
两人皆是一愣。
他指尖轻轻掠过涟宁额角的发丝,说:“等我十分钟。”
一荤一素被端上桌。厨房也收拾得干干净净。
涟宁支着下巴,懒洋洋地瞧他解围裙的动作。
这围裙在陈俨身上,倒是很合适。
他精壮的腰身被束紧,衬得肩背愈发宽阔。
修长的手指挑开后背的蝴蝶结,涟宁的视线,不自觉地跟着垂落的带子往下移……
她飞快地正身,冰凉的手掌贴在滚烫的腮边,说:“看不出来您手艺这么好。”
话虽如此,饭前的插曲还是令她有些食不下咽。
“不考虑换个住处?”陈俨问。
涟宁低头数着碗里的米粒:“暂时找不到比这儿更合适的。”
“我在公司附近有套闲置的公寓。”
她的手摩挲着瓷碗的外壁,干巴巴地回:“陈总,我恐怕连公寓的物业费都负担不起。”
“你误会了,我并不想兼职房东。”他笑了下,这笑中不带玩味,“考虑好,给我答复。”
——
“付大小姐,这是你今晚第八次打给我了。我也有自己的夜生活的好不好?”听筒那边,一个青年男子的哀嚎道,“消息替你打探到了,连他的家门你也进了,你还想怎样?”
“你帮我问问他到哪儿了?”女人斜倚着露台上的罗马柱,华丽的美甲刮蹭手机背面,“快过零点了,人影儿都没一个。”
“他不就是工作狂吗?晚点回来有什么稀奇?”那人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要是急……”
佣人鬼魅般出现在身后,提醒:“孟襄小姐,先生请您到会客厅。”
这是好消息,付孟襄没有半点被打断的不悦,甚至立刻挂断电话,吩咐:“知道了,你先下去。”
她将一侧发丝挽到耳后,又举起补妆镜整理妆容,一切妥帖,才急匆匆地下楼。
落地窗前,站着她日夜眷恋的人,不知此刻在想什么。
“陈俨。”付孟襄的胸口因为喘息而起起伏伏,半晌,她才在陈俨平静的注视中哽咽出声,“我回来了。”
木柴在壁炉中,烧得噼啪作响。
填满他们之间的空白。
陈俨几不可察地点头:“伯父身体好吗?”
“为什么不关心我呢?我好不好,对你不重要了吗?”她忍不住委屈。
“孟襄,你看起来风光依旧。”回答得不痛不痒。
她仍偏爱跳脱大胆的装扮,穿一件酒红色的大衣,裁剪却很简约。陪衬的珠宝选得克制,火彩像大都市的星夜,在她耳畔,在她颈间,寂寥地闪烁。
“你以前从来不舍得对我说一句重话。”
“这只是寻常的问候。”
“不是!你不会对我这样的,你还在生我的气对吗?”付孟襄上前,眼眶盈满泪水,深深吸一口气,道,“陈俨,当初分开,我的问题确实很大。可是,可我在国外一个人,家里又出了事,真的很需要人陪……”
陈俨面不改色:“我和你的寂寞是相对的,面临的诱惑也是。”
她警觉地质问:“是谁?什么时候开始的?”
情愿他们陌生,也不愿有隔阂。
“你不需要知道。”陈俨的眼神并不躲闪,“孟襄,能做的努力我都做了。你不用愧疚,也不必偿还,我曾经心甘情愿。但现在该翻篇了。”
怎么能够翻篇?
她说缺少陪伴,陈俨每月都会飞来探望。
她说父亲的公司突发变故,险些中断留学,陈俨不顾家庭反对,靠创业支付她包括学费在内的所有开销。
也是她想试探陈俨的真心,才一再而三地挑战他的底线,挥霍他的信任和心疼。
“不,不会有比你更爱我的人了……”付孟襄掩面哭泣。
他递上一方洁净的手帕,没有任何安慰,冷漠如不知她为什么泪流。
——
这边又是另一种忧愁。
“那个没长进的畜生去找你了?我——”手机听筒传来毛刺的女声。
“又给他钱了是不是?”屋里摆不下多一张桌子,涟宁办公、吃饭、化妆护肤都在餐桌上完成,此刻正进行睡前护肤,“这回用什么借口?”
女人长长呼气,恨恨道:“说是要钱治病,大清早敞开门就看到他跪着,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真晦气!”
“您不还是给了?”她搓热手心的面霜。
“小没良心的,我是看在你妈面子上才接济他。”女人叹道,“况且,他从前的确尽过当爹的责任。你何苦让他连服药都吃不起?”
“您多关心自己吧。风吹日晒攒下来的钱,他一跪,全顺走了。难道他的膝盖很值钱么?”涟宁太阳穴突突地跳,恨铁不成钢。
爸妈七岁那年就离了,三年后妈妈意外去世,她便一直由大姨抚养长大。
大姨学历不高,没有一份体面的工作,靠一辆老旧的自行车养活她,车座子上挑过菜筐,载过猪崽,零零碎碎的活儿都接。
供她从鹿山这个小县城到枫州大学读书,连来玉湖工作的第一个月房租都是大姨掏的,她能回报的只有偶尔转些钱,还要建立在她省吃俭用,无病无灾的情况下。
涟宁欠她太多。
“不提这些,下次不给就是。”大姨打哈哈糊弄过去,转而问,“你什么时候回鹿山?”
“今年过年……我不一定能回。”
摆在桌上的手机,屏幕熄灭,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到。
等升职加薪,就把大姨在小摊上花两百块淘来的按键机,换成能打视频电话的智能手机,或者她接过来一起住。
这么想着,她冒出一句:“姨,我想换房子了。”
引用标注:
内容摘要中“襄王有意,神女无心”一句,出自宋玉《神女赋》的典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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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