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曼云烘干了手，即刻挺起了背。她看向镜子里的自己，紧致的身材，颀长的脖颈…不逊色于任何一个年轻人。只是…时间还是在她的脸上留下了痕迹，二十多岁时的婴儿肥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日渐突出的颧骨和深陷的眼窝。现在她的面相看起来有些清苦，不过对于一个功成名就的舞蹈家来说，这样的脸会被捧为“出尘脱俗”。尽管如此，她每个月花在保养上的钱也只增不减。
“呵…”林曼云将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保持着法式发髻的整洁，她已经很久没有上台表演，但这样的发型她却习惯性地维持到了现在。她瞥见因多年牵扯而有些稀疏的鬓角，于是解开发髻，让头发披散在肩上。她从挎包里取出润唇膏和手机，手机上的时间已经自动更改，上次回到这里，大概还是一年多以前。
林曼云补好了唇膏，收拾完东西，推着行李箱根据指示牌向前走。数分钟后，她远远就看到了站在人群中的女儿。这一点都不难，那可是她的女儿，女儿随她，修长的四肢，巴掌大的脸。她加快了脚步，每次看到女儿，她都能看到年轻时的自己。
女儿察觉到她的视线，抬起头与她对视，只轻轻冲她挥挥手，表情不冷不热。
偏偏这双眼睛和冷淡的神情，跟她爸一模一样。
“…hi。”林释月唤了母亲一声。
“你瘦了。”林曼云微皱的眉毛透露出担忧。
“嗯，是瘦了点，这个我来吧。”林释月不愿多聊这个话题，试图接过母亲的行李箱。
“不用，”林曼云后退半步，从头到脚审视着女儿，“挺好的，你之前健身过了头，女孩子还是轻盈些好。”
“这是最近的工作需要而已，有机会我还是会回到之前的样子的。”林释月松开抓着行李箱拉杆的手，自顾自向前走。
“这恐怕不是你说了算的。”林曼云跟在女儿的身后，感受到路人侧目的视线，不由得扬起下巴，“身材代表了你的职业态度，想要有好的发展维持身材是最基本的。”
林释月悄悄深吸了口气：“我知道的。”
“走路不要驼背。”林曼云一巴掌拍到女儿的后背上，“难看死了，明明你小时候都不会这样的。”
“…好。”林释月像小学时的自己一样沉肩，挺直了背。
林释月就以这样的姿势走到了停车场，她从未觉得十分钟的路如此漫长过。
二人上车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她们都能感受到彼此间令人尴尬的生疏感。
“大学生活怎么样？还不错吗？”
“我已经办了休学，我…”
“休学？那怎么行！”林曼云打断了女儿的话。“文凭是很重要的，你不能当一辈子模特。”
“只是休学，又不是退学。”
“学习要一鼓作气，工作之后就没心思去学了。”林曼云的语气瞬间严肃起来，“你的工作也没有那么忙吧？”
“我换了新公司，以后会很忙的。”
“不管怎么样，学业永远是第一位，你的工作没办法做一辈子你明白吗？”
“我干嘛要做一辈子，钱挣够了我就不做了呗。”
“钱不是你需要考虑的事情，从来都不是，”林曼云瞥了眼林释月握着方向盘的手，“手表，戒指，手链，这些无法代表你这个人。重要的是你带来的改变，创造的价值。”
“我是不会再回去跳芭蕾的。”
“回去跳芭蕾？你以为芭蕾是什么？荒废了一天就永远没有再捡起来的可能了。”林曼云沉默片刻，“我只是偶尔会可惜，你那么轻易就放弃了。”
可明明是芭蕾放弃我了。
“我没觉得可惜，我更喜欢我现在做的事，”林释月对着母亲挤出一丝笑容，“我很快就会出现在各种杂志和广告上，还有时装周，这些都会实现，要不了多久的。”
“…但愿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吧。”林曼云长叹口气，两人间氛围也稍微缓和了些。
“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瑶瑶她们呢？在上学？”
“嗯，小柠姐现在工作也很忙。”
“小柠…”林曼云又想起陈家的事，“实在是太优秀了这个孩子。”
“佟瑶，”林释月顿了顿，“和陈橙也挺好的啊。”
“她们两个当然也是好孩子，不过都被家里惯坏了。孩子成长还是需要面对一点困难和压力的。你看你，从小我就对你严格要求，把你当大人看，你现在就很独立，有自己的想法。”
“哈，哈哈…”林释月陪着干笑几声，不知道母亲为何能自诩教育专家，仿佛她们两个人都失去了那段充满着歇斯底里和泪水的记忆一样。
“你会成功的，不论什么领域。”林曼云拿出手机，开始回复起工作消息，“我和你爸，没有放弃和失败的基因。”
林释月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我不会半途而废的，也不会再失败了。”
“很好，”林曼云欣慰地点点头，“你有交男朋友什么的吗？”
“没有。”
“有也可以告诉我的，你也到年纪了。”
“我不感兴趣。”林释月语气生硬。
“为什么？爱情是很美好的，你条件这么好，会遇到许多优秀的男孩子的。”
因为我不喜欢男人，我早就说过了，为什么总是装作不记得？
“…到时候再说吧。”林释月并不想引发一场毫无意义的争吵。
“我了解你，眼光高，没事的，慢慢挑。”
“随便吧，呃，那个…”
“怎么了？”
“算了没什么。”
“说吧。”林曼云放下手机。
“你这次回来交流多久？”
“五天，怎么了？”
“没事，我只是想让你看看我工作的地方什么的。”
“不行，我六天后要飞去首尔。”林曼云手指重新敲打起屏幕，“等我下次回来吧。”
“那一会儿到酒店之后我们要做点什么吗？”
“我得倒时差，明天一早就要去大剧院。这样，这几天要是有空的话我给你打电话好吗？”
“好吧…”
到达酒店之前，林释月也没再和母亲说过一句话。
“你下次工作是多久？”林曼云挎着自己的包。
“后天。”林释月将母亲的行李箱递给行李员。
“既然选择了做这件事，那就一定要做好了。”
“我知道。”
“一切顺利。”林曼云伸出手。
“…你也是。”林释月握住母亲的手。
林释月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酒店的旋转门之后。
为什么连一点撒娇的机会都不给我呢，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