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你和我根本没什么区别。”
开什么玩笑。佟瑶坐在酒店大床的床尾，发给林释月的十余条消息没有任何回应。她放下手机，眨眨干涩的眼睛，发现自己已不再被黑暗围绕。落地窗外是城市的高楼，向远处望去，城市天际线的附近是距离酒店十多分钟车程的海，天色已经是日出的粉紫色。
我居然等了她一整个晚上。
佟瑶站起身，走进浴室。白色大理石地板夹杂着水墨花纹，看得佟瑶一阵头晕。
她怎么可以这样对我，这么理所当然？
佟瑶冲了个澡，温热的水流并没有冲走她的疲惫，但她多少清醒了些。她裹着浴袍走到床边，宋佳韵还睡着，双手交叉抱着肩膀，一脸平静。
这个睡姿…看起来好不吉利。
佟瑶轻轻躺回属于她的那一边，生怕将宋佳韵吵醒。海景房只有大床房，现在想来真是失策，所谓的“海景”，隔着数条大马路和无数写字楼。
我怎么倒霉成这样。
佟瑶闭上眼睛，可满脑子都是自己发的满屏幕的消息，她根本睡不着。
她烦躁地叹了口气，又一次拿起手机。
聊天软件显示有一条新的消息，她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她放下手机，迟疑片刻后又迅速拿起，点开了软件。
然而只是她的sales，问她对新一季的系列有没有兴趣。
我真是太没用了…林释月每次这样对付我都能成功。佟瑶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枕头，以防挫败感带来的眼泪真的流出来。
今天不可以再想她了。佟瑶深吸了一口气，坐起身子。
宋佳韵是被窗外的阳光照醒的，阳光透过玻璃并不刺眼，只剩下温暖。她还能闻到已经熄灭的香薰蜡烛的薰衣草香气，她昨晚醒过一次，睁开眼时佟瑶正用火柴点着蜡烛，察觉到她醒了的佟瑶笑着跟她说了声抱歉，她有注意到佟瑶的眼睛有些红，但似乎只是火光的原因，迷糊中她又沉沉睡去。
她坐起身，揉揉眼睛。
“早啊小宋，”佟瑶坐在落地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握着一杯咖啡，“饿了没？我买了早饭。”
“我还好，”宋佳韵从床上蹦了下来，跑到窗边，“那边，那就是海吗？”
“是啊，一会儿我们就去那边。”
“那我们什么时候走？”宋佳韵的脸上写满了期待。
“我已经准备好了啊，就等你醒了。”
“那，那你可不可以等我十分钟？”宋佳韵羞涩地笑着。
“我也不差这一会儿了。”佟瑶用咖啡杯遮住自己嘴角浮现的笑容。
“我很快的，马上就好。”宋佳韵兴冲冲地往浴室跑去。
原来她真正开心的时候是这样的表情啊。
佟瑶放下咖啡杯，总感觉咖啡没那么苦涩了，是因为糖浆沉到底下去了吗？
“佟瑶？”浴室传来宋佳韵的声音。
“怎么了？”
“我昨天晚上脱下来的衣服不见了。”
“啊，我昨晚泡澡的时候不小心把红酒洒上面了，我已经叫客房服务送去洗了。”
“可我只有这套衣服了啊。”
“你没有看挂浴袍的地方吗？”佟瑶咬了口红豆车轮饼。
一件条纹连衣裙，和佟瑶身上那件衬衫有着相似的图案。
“…佟瑶。”
“我在。”
“你真的把红酒弄到我的衣服上了吗？”
“你再不换好衣服的话我们就没有时间去海边玩了哦，”佟瑶对着粉饼上的镜子涂好口红，“你第一次到海边玩，我还可以给你拍拍照什么的。你想拍吗？”
“…想啊。”
“所以说啊，快点换衣服吧。”
“佟瑶？”
“喂，你再叫我一次我真的会进浴室亲自把衣服套你身上的。”
“不，不用。我只是想说…谢谢你。”
“我只是不想耽误我们两个的时间而已，你快点出来吧。”
“知道了，马上就好。”
浴室的门开了一条缝，宋佳韵躲在门后，磨蹭了许久才一点点把自己挪了出来。
“我平时…不怎么穿这种衣服。”宋佳韵表情局促地扯着裙摆，裙角的布料被抓出了几道褶皱。
“你不喜欢吗？没关系，我还买了另一套衬衫裤子的，你想换的话在衣柜里。”
“没有，”宋佳韵抿着唇，“我只是觉得我不适合。”
“怎么可能，你很适合，比我还要适合。”佟瑶走到宋佳韵面前，替她拨开挡在眼前的刘海。
“不奇怪吗？”宋佳韵抬起头望向佟瑶，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细碎的光，她迅速地垂下眼睑，颤动的睫毛透露着忐忑。
“一点都不。”佟瑶依旧能感受到那双眼睛里羞怯的热意，她甚至觉得这热意已经快要转移到自己的脸上，她默默撇过了头。
“好吧，其实，我真的很喜欢…”宋佳韵紧了紧拽着裙子的手，“多少钱？等我过几天生活费到了，我会转给你的。”
“不用，你原来的衣服估计也救不回来了，就当我赔你的。”
“可就算是赔也要等价赔啊。”
“小宋，”佟瑶双手抓住了宋佳韵的肩头，“身为高中生，还是优等生，你学习的时间是不是很宝贵？”
“啊？可，可能是吧。”宋佳韵瞬间僵硬起来。
“那你就当我占用了你的学习时间给你的补偿吧。”
“和朋友一起玩怎么会需要补偿呢？我，我不是你的朋友吗？”
啊...真的不能再搞砸了。
“给你花钱我的心情会变好一点，我现在只想得出这个理由了。我现在心情很糟糕，你别拒绝我了，就做个好朋友，我们就在一起好好玩一天行吗？”佟瑶弯下腰，晃了晃宋佳韵的肩膀。
“只是这样吗？你只是想感觉更好一点？”
“嗯，只是这样而已。”
宋佳韵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没事，我可能只是不习惯别人没有理由地对我好。”
“对你好不需要什么理由的。”佟瑶松开手，直起身子向床头柜走去。
她挎起床头柜上的包，从里面取出香水小样，随意往自己身上喷了两下。她微笑着的表情忽然凝固了半秒，看向宋佳韵，对方并没有察觉到。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以后再也不会多说什么了。”宋佳韵走到佟瑶身后，坐到了床上。
“那太好了。”佟瑶牵起宋佳韵的手将她拉了起来。
“那个…”宋佳韵犹豫了片刻，握住佟瑶的手。
“怎么了？”
“你，你今天的香水很好闻。”宋佳韵红了脸，依旧没有松手。
“谢谢？”佟瑶看了眼她们两个紧握着的手， “那这个也送你好了。”她挣开宋佳韵的手，把香水小样递了出去。
“这个要怎么喷才对？”宋佳韵看向佟瑶。
“这种事哪里有什么对错？又不是科学实验…不过有那种喷手腕上再抹到耳朵后面的，体温更好散发香味什么的，我觉得都是心理作用。”
“这样吗？”宋佳韵把香水喷到了手腕上。
“嗯，然后这样。”佟瑶的手腕挨了一下宋佳韵的手腕，抬手将香水蹭到了宋佳韵的脖子上。
宋佳韵本能地向后迈了半步，在和佟瑶撞上眼神后又将向后迈的脚收了回去。
“别研究这些了，我们走吧。”
“好。”宋佳韵迅速地把小样瓶塞到了自己的枕头底下，她跟在佟瑶身后注视着佟瑶，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佟瑶刚刚触碰过的地方。
奇怪，佟瑶身上香甜的樱桃味，在她自己身上怎么会有苦涩的杏仁味道？
佟瑶快步走到电梯前，她不断摁下电梯按钮，可电梯就是迟迟不上来。
林释月的香水小样为什么会在我这个包里？怎么进去的？什么时候进去的？林释月…
电梯终于到了，佟瑶和宋佳韵一起走进电梯，密闭的空间让二人身上的香味更加明显。
佟瑶又看了眼手机，依旧没有消息，于是她把手机调到了免打扰模式。
她脸上的不安和手上的动作都被宋佳韵尽收眼底。
“佟瑶？”
“嗯？怎么了？”佟瑶习惯性地笑了笑。
“你第一次看海是什么时候？”
“…很小的时候了。”佟瑶收起了笑容，她记不清是几岁去的了，但她记得自己身边有林释月。
“是哪里的海？”
“忘了。”
就是这里，佟瑶没有说出口。
“是和释月姐一起去的吧。”宋佳韵没有看佟瑶，而是望向显示楼层的电子屏幕。
“啊？呃…”佟瑶神色慌乱的那一瞬，电梯停下打开了门，好几个人走了进来。
两人没再说话，走出电梯后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她们俩打车去了一个海边的咖啡厅，价格和品质完全不成正比，纯粹是为了景色花钱。
景色其实在佟瑶去过的海滩里也排不上号，棕黄色沙质粗粝的沙滩，广阔的海面上零散的几个绿色小岛…平平无奇。
佟瑶躺在沙滩椅上，又一次点开了聊天软件，她在意的聊天框依旧没有收到新的消息。她放下手里的咖啡杯，犹豫了数秒后拨打了林释月的电话。
电话铃声响着，佟瑶等待着，看见宋佳韵正踩在海水里。
宋佳韵一手捏着裙角，一手提着鞋子，看着海浪冲刷走自己留下的脚印。她察觉到佟瑶的视线，笑着朝佟瑶挥了挥手。
佟瑶听着电话铃声，勉强着自己笑了一下作为回应。
电话铃声响了很久，无人接听。接着她收到一条消息，这回是林释月发来的。
只有一张图片，看起来像是影棚。
佟瑶有站起身直接把手机扔进海里的冲动，但她看了眼周围的顾客，并没有这么做。
她干脆把手机关了机。
宋佳韵背着手朝她走过来，站到了她的身边。
“玩够了？”佟瑶故作轻松。
“嗯，”宋佳韵点点头，“给你看个东西。”
“什么东西？”
“这个，”宋佳韵摊开手掌，瓜子形状的白色贝壳，“这种贝壳在很久很久以前会被当作货币。”
“噗…所以你是捡到钱了才笑这么开心么？”
“不是啊，是因为看到海了，”宋佳韵扔下鞋，坐到了佟瑶身旁，依旧望着海的方向，“我很久之前就计划一定要亲眼看一次海，没想到实现得这么快。”
“这样啊。”佟瑶看着宋佳韵兴奋的表情，心情忽然轻松了些。
“佟瑶，谢谢你，”宋佳韵抓起佟瑶的手，将那个贝壳放到了佟瑶的掌心，“没有你，我不会看到这么漂亮的海，我甚至都进不了景行，待在那个县城，一个人…”
“你进景行是因为你自己的努力，不是因为我，”佟瑶坐起身，把贝壳放进了包里，“就算我今天没有带你来，你以后肯定也可以自己看到海的。”
宋佳韵没有接话，而是再一次转头看向大海，日落的天色让她想起了柑橘和杏子，轻微的海风吹来，沉默的空气中她能闻到佟瑶和她自己身上一致的甜香。
好希望时间永远停在这一刻。
“…佟瑶。”
“嗯？”
“婚礼，那不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宋佳韵望着佟瑶的眼睛，“我在更早之前就见到了你，你那个时候和我姐坐在我家的围墙上，我看见了你，然后我跑了。”
“你跑什么啊？”佟瑶轻笑两声。
“我害怕啊，”宋佳韵也笑起来，“你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可我不是啊，我就在这里，就坐在你的旁边，不是么？”
“嗯，”宋佳韵点点头，“不过也是因为你给了我机会，谢谢你，真的。”
佟瑶又一次注意到宋佳韵的眼睛，她从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小宋，你不用谢我。我没你想的那么好，我当时只是想坑我爸才想着让你来我家住的。”佟瑶低下头，不敢再直视宋佳韵。
“那又怎么样，不管是什么理由，最后的结果就是你接纳了我，把我当作你的朋友。”宋佳韵捧起佟瑶的脸，“你就是我心里最好的人，你配得上天底下最好的事物，值得被更好地对待。”
“…你是知道我和林释月的事了吗？”佟瑶的表情暗淡了几分。
“我猜到了。从你们吵架的那天起释月姐就没回过家，而且你不开心的时候真的很明显。”宋佳韵放开手。
“…我真的搞不懂她，我都不知道她到底喜不喜欢我，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佟瑶的眼泪迅速从眼角滑落下来。
“她喜欢你，只是更喜欢她自己而已。”宋佳韵用指腹抹去佟瑶脸颊上的泪痕。
佟瑶倒在沙滩椅上，任由眼泪流淌，没再说话。
宋佳韵就这样守着佟瑶流泪，直到太阳彻底落下。
“佟瑶，我们必须要走了。”宋佳韵站起身，伸出手拉佟瑶起身。
“…走吧。”佟瑶握住宋佳韵的手站了起来，却没有松开。
飞机起飞时佟瑶已经睡着了，她哭累了。
二人身上的香水味早已被海风吹散，留下的只有海水夹杂着泪水的咸涩。
宋佳韵在后悔自己没有给佟瑶一个拥抱。
拥抱…宋佳韵轻轻抽出自己的手。
释月姐，我这样算不算贪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