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胆小鬼们

冬日的冷风从半开着一条缝的教室窗户吹了进来,佟瑶打了个寒颤,将校服的拉链拉到了最上面。

还是好冷。风从衣领的空隙钻了进去,脖子空落落的,她的围巾被林释月蒙在了头上。

身旁的林释月趴在桌上,睡得极为嚣张,不知是因为暖和还是缺氧,脸睡得红红的。

你倒是睡美了。佟瑶的左手拽了拽围巾,再这样下去她要感冒了。

“干嘛…”林释月嘟囔着,攥住佟瑶拽围巾的手,继续补她的觉。

“第一次工业革命,注意了,这个时间点很重要。”讲台上的老师瞥了眼佟瑶。

佟瑶尴尬地点头笑笑,拿起荧光笔给自己和林释月的书上都划了重点。

林释月大概是睡累了,身子动了两下,将头转向窗户的方向,但仍没有松开手。

一周本来就来不了几次学校,一来就睡觉,到底来干嘛。佟瑶盯着自己被林释月紧握着的手,干脆抽走了林释月垫在手肘下的书,替林释月做起了笔记。

直到下课铃声响起,林释月也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

“喂,林释月,林释月!”佟瑶把教科书摁在了林释月的头上。

“哎哟…干嘛啊,我好困啊。”林释月松开手,直起身子,睡眼惺忪地看向佟瑶。

“我渴了,我要去接点水。”

“去就去呗,还跟我报备一下。”林释月打了个哈欠,搂住佟瑶的手臂,在佟瑶的肩膀上蹭掉打哈欠的眼泪。

“那你倒是松手啊。”佟瑶手指戳了戳林释月的额头。

“我陪你上学,你对我态度还这么差。”林释月故作委屈地努努嘴,靠着墙又闭上眼睛睡过去。

“什么叫陪我上学啊…”佟瑶没好气地拿起自己和林释月的水杯,朝着教室后门旁的饮水机走去。

“同学?”,“学姐…?”

佟瑶刚拧开水杯盖子就听到教室门外的呼唤,她透过门上的玻璃,看见了好几个人正站在门外。

“怎么了?”佟瑶把杯子放到了饮水机上,拉开了教室门。

“学姐,请,请问今天林释月学姐是不是来上学了?”一个别着糖果色发卡的女孩问道。

“绝对是,我今天晨会的时候看到她了。”另一个女孩补充道。

“嗯,她是来了,你们有什么事吗?”佟瑶拿起林释月的杯子接起热水。

“林释月人在哪里?”一个男生探出脑袋,越过佟瑶找寻着林释月的身影。

“她睡着了,你们到底什么事?”佟瑶向右挪了半步,挡住男生的视线。

“没什么,我们就想看看到底有没有说得那么好看。”男生嬉皮笑脸地搡了搡站在一旁的兄弟。

“…”佟瑶看向两个女孩,“你们呢?”

“啊,没什么,就是…这个,麻烦你能转交给学姐吗?”戴发卡的女生从校服的口袋里拿出一盒雪吻巧克力。

“这…”佟瑶转头看向林释月的方向,还没醒。

“可,可以吗?”女孩伸出的手轻微颤抖着。

“好吧,”佟瑶接过巧克力,笑容亲切而温和,“我会转交给她的。”

“谢谢学姐!这个,这个给你好了。”女孩露出笑容,塞给佟瑶一个棒棒糖。

“不用谢,”佟瑶把巧克力和棒棒糖都放进了校服口袋里,“你们有什么要说的吗?”

“没有了,谢谢学姐,学姐再见。”两个女孩齐刷刷地摇摇头,捂着脸笑闹着跑走了。

佟瑶扫了剩下的两个人一眼,冷着脸关上了门。

“你还没睡醒吗?”佟瑶掀开林释月蒙着脸的围巾。

“其实你去接水的时候我就醒得差不多了。”林释月坐起身子。

“那你还装睡。”

“也不是装睡啊,在这里除了睡觉还有什么可以做的吗?”林释月从抽屉里拿出护手霜。

“可以做的事吗?我想想哦…听课,听课你觉得怎么样?”佟瑶从口袋里掏出巧克力和棒棒糖丢到了林释月的桌上。

“不怎么样。”林释月看都没看糖果一眼,拽过佟瑶的手。

“你干嘛?”佟瑶挣扎了一下,没有摆脱成功。

“护手霜挤多了,给你涂涂,别浪费了。”林释月揉捏着佟瑶的手,和佟瑶十指相扣。

“…谁涂护手霜像你这样涂?”佟瑶别过脸。

“我看那个消毒液洗手步骤是这样洗的啊,涂护手霜也应该是一个道理吧。”林释月松开手,站起身关上了窗户。

“你冷吗?”佟瑶问。

“我还好,我怕你冷,我看你耳朵都冻红了。”林释月坐回位置上,指指佟瑶的耳朵。

“刚刚上课的时候我都快冻死了。”佟瑶抱怨着,但其实她的耳朵不是冻红的。

“那你怎么不让我关窗户?”林释月朝着掌心哈气,捂住佟瑶的耳朵。

“你睡得那么香我怎么叫你?”佟瑶抓起林释月卫衣帽兜下坠的两根绳子,打了个蝴蝶结。

“你干嘛?”林释月摸着锁骨上的绳结笑起来。

“不知道,有点无聊,顺手的事。”

“这样啊,”林释月靠着墙,侧过头看着佟瑶,“下节课是什么课?”

“数学。”佟瑶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练习册和笔记本。

“你有这么讨厌数学吗?”林释月笑着戳戳佟瑶下撇的嘴角。

“我恨死数学了。两根线的关系还要证明,没眼睛吗?看着差不多不就行了吗?”

“你可以和我一起睡觉。”

“睡什么睡,我还要高考呢。”佟瑶翻开笔记本,复习上节课老师讲的解题步骤。

“哦,高考之后呢?”

“读大学啊,还能怎样。”

“读完大学呢?”

“不知道,可能出国读研吧。”佟瑶合上笔记本。

“你原来都计划得这么远了啊。”林释月取下围巾。

“这应该是我妈从我出生开始就计划好的,”佟瑶看向林释月,“你呢?有计划吗?”

“我要当四大刊的cover girl。”林释月不假思索地回答。

“啊…”佟瑶看向林释月桌面上的糖果,“你没问题的,你很漂亮。”

“佟瑶,这个世界上漂亮的人多了去了。”林释月将围巾围到了佟瑶的脖子上。

“你能做到的,我就是知道。”

“你不知道以后要做什么,但你就是知道我能行?”林释月轻笑着,“你未免也太相信我了吧?”

“不可以吗?”佟瑶忽然正色看向林释月。

“当,当然可以啊。”

“…那不就好了。”佟瑶又瞥了桌上的糖果一眼,翻开笔记本。

“你是想吃这个巧克力吗?拿去吧,我不吃。”林释月把那盒雪吻轻轻挪到了佟瑶手边。

“我不要,我要背公式了。”巧克力直接被佟瑶扔了回去。

数学课真是害人不浅…林释月将糖果全部塞进了佟瑶的抽屉,和她收到的其他礼物放在一起。

林释月拿出全是涂鸦的笔记本,将自己的坐姿调试到方便入睡的姿势,她抬眼看向白板上的钟,快上课了。她托着下巴盯着佟瑶发呆,佟瑶抱头对着笔记本上的数学公式念念有词,人声嘈杂的教室让她听不清佟瑶在背什么,佟瑶的嘴唇上有一层不明显的粉色,那是她上学前在车上给佟瑶涂的唇膏。

好吵。如果我现在亲她的话,整个教室会不会都闭嘴安静下来?

林释月被自己的幻想逗笑了。

佟瑶捂着脑袋,笔记本上的公式怎样都进入不了她的脑子。她用余光看了眼林释月,林释月一脸轻松地笑着。

我到底为什么要这么费劲心思地学这种讨厌的东西?为什么连自己以后要干嘛都不知道?佟瑶看向又是字母又是数字的公式,又看向钟面上的指针,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连昨晚背下来的公式也忘得一干二净。

“…林释月?”佟瑶也不知道自己叫林释月干嘛。

“怎么了?”

我以后想和你在一起。这是佟瑶混乱的脑海里浮现出的第一句话。

然而上课铃声在她开口前响了,到嘴边的话也被她咽了下去。

“…没什么,好好听课吧。”佟瑶拿起笔。

“才不要。”林释月又一次趴到了桌子上。

“林释月!头抬起来!不许睡觉!”班主任呵斥道。

“知——道——了——”林释月仍趴在桌上,只是拿起了笔。

“睡不醒后面站着去。”班主任指着教室后面的角落。

“好吧。”林释月很自觉地站到了佟瑶身后,她俩本来就坐在最后一排。

“你白痴啊没事你惹她干嘛。”佟瑶小声说道。

“我趴得腰疼,就想起来活动活动。”林释月轻轻向后拽动着佟瑶脖子上的围巾,“陪我玩嘛,我好无聊哦。”

“谁管你啊。”佟瑶把凳子往前挪了挪,接着听课。

“哼,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么坏的人。”林释月向前迈了半步,开始给佟瑶编头发。

“林释月!站另外一边去!”班主任忍无可忍。

半个班的人都转了过来,佟瑶又挪了挪板凳,胸口已经贴到了桌子。

“下课见。”林释月拍了一下佟瑶的肩膀,站到了教室的另一边。

见什么见,一来学校就和我耍贱。

佟瑶只觉得脸颊发烫,半张脸都埋进了围巾,围巾上残余着林释月护手霜的无花果香味。

“吭…”佟瑶干咳了几声,她坐在房间的落地窗边,朝着窗外看去,城市的灯火格外晃眼。

从x市回来后,也许是吹了太久的海风,她感冒了。她干脆请了几天假,这几天都没有出过家门。

她从那天以后就没再给林释月发过消息,一半是因为她昏沉的脑袋,一半是因为她的自尊心。

今天她的状态好了一些,因为无聊开始整理起衣帽间,结果就发现了这条围巾。

她拿着围巾恍惚地坐到了窗前,林释月似乎无处不在,她身边的每一个物品,每一段记忆都和她有关。与林释月相关的记忆是那么的清晰,佟瑶甚至还能感受到林释月轻拽住她围巾时脖子上的触感。

佟瑶又一次将脸埋进围巾,上面的香味早已消失,她盯着窗外的灯光,原本清晰的街景变得没那么可信,她紧握着围巾的两角,灯光开始重叠,拉长,又缩短,最后紧缩成一点将她眼睛刺得生疼的光斑。她并没有感到痛苦,反而有种奇异的宁静,似乎还听见了自己脑袋里那根弦断裂的清脆声响,那光斑猛地放大,变成了耀眼的白昼,吞噬了她一切的胡思乱想。她松开手,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她站起身,喝了口放在床头柜上的水,躺倒在床上。

她解开脖子上的围巾,抱着围巾开始大哭,等到围巾都被她的眼泪濡湿的时候,她才终于有了些困意,她带着头疼睡了过去。

“你看起来不怎么样,”陈柠端起酒杯看向林释月,“准确点来说,你看上去像纸扎人。”

“哇…这么多天不见小柠姐嘴还是很毒呢。”林释月眼下挂着青紫的眼圈,双颊凹陷,托着下巴的手指间夹着香烟,连绵不绝的愁云惨雾围绕着她煞白的脸。

“加班让我成为了毒妇,”陈柠吃掉了martini里的橄榄,“你最近工作很忙?”

“嗯。”林释月摁灭了香烟。

“你和佟瑶是怎么回事?”

“呵,小柠姐你问得好直接哦。”林释月笑得极为勉强,用手指捻起冰桶里的冰块放进嘴里。

“我又不知道你们两个到底在干嘛,我想也没人知道。”陈柠搅动着martini,“陈橙说佟瑶这几天病了,没去学校。”

“病了?她还好吗?”林释月停止了咀嚼。

“不是什么大事。”陈柠耸耸肩,“应该只是普通的感冒发烧。”

“…这样。”

“你这段时间没回佟瑶家住?”

“我也不是必须要住在她家吧。”

“我早知道你们会有这一天。”陈柠轻笑两声。

“…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因为你是你?”陈柠思考了片刻,“也可能因为佟瑶是佟瑶,你们到现在都没谈恋爱不已经很说明问题了嘛。”

“我只是…觉得这个世界上有比谈恋爱更重要的事。”冠冕堂皇的理由让林释月点燃了另一支烟。

“我也这么认为,”陈柠没有丝毫的怀疑,从包里拿出了一个文件袋,“这份合同我找人帮你看了,没什么问题。”

“谢谢小柠姐,都不知道你还有律师朋友。”林释月盯着烟雾飘散在空气中。

“高中同班同学,当年成天请家长的人还当上了律师,真是想不到。”

“哦?你们现在很熟吗?”林释月喝了口陈柠的martini。

“只是朋友而已,她和她对象已经在一起三年多了,两个人最近还养了只猫。”陈柠的嘴角的弧度透露着些许不屑,“哎呀呀,真是羡慕呢。”

“小柠姐你不也有陈橙和小橘吗?”林释月将陈柠的酒杯推了回去。

“呵…”陈柠没有接话,背靠着沙发点燃了香烟,“你有的时候真的挺讨人厌的,你知道吗?”

“对不起咯。”烟雾中林释月的表情没有一点歉意。

“佟瑶你打算怎么办?”

“我给她说了这段时间我要专注于工作。”

“就这样?”

“…还要怎么样。”林释月仰头喝下了shot杯里的金酒。

“这个理由对我来说够了,可惜你没有和我谈恋爱。”陈柠笑起来。

“小柠姐,我现在真的一点也笑不出来。”

“为什么?你在因为佟瑶伤心?

“应该是吧。”

“唉,我一天到晚真是操不完的心。”陈柠扶着额角叹了口气,“那你就不要一直拖着啊,要表白要分手你们倒是快点说清楚啊,别浪费时间了。”

“…”林释月沉默着弹了弹烟灰。

“你不会做任何事的,对吧?”陈柠拿起一杯金酒倒进喉咙。

“我和你一样都是胆小鬼啊,小柠姐。”林释月透过烟雾看向陈柠苦笑着的脸。

“…聊点别的吧,”陈柠摁灭了香烟,“你要签新公司了?为什么?”

“算是一个新机会吧,这个公司给我的时尚资源层次会高得多。”

“这就是你现在这幅样子的原因吗?”

“嗯,不用担心,这只是为了拍摄,过几天就没这么恐怖了。”

“你还是注意身体吧。”陈柠看着林释月深陷的眼眶,神色不免有些担忧。

“工作需要,我自己有数。”林释月笑着,但她心里也没底。

“你说层次高得多,是时装周杂志封面那种吗?”

“是啊。”林释月的笑容真挚了几分。

“恭喜你啊,梦想快要成真了。”陈柠举起酒杯。

“还早着呢。”林释月与陈柠碰杯,酒杯里的烈酒被她一饮而尽。

“我就知道你一定能做到的。”陈柠补充道。

“吭吭吭…”林释月放下酒杯,捂着嘴咳嗽起来。

“哟,你还有被呛到的一天啊。”陈柠调侃着。

林释月咳嗽着,鼻腔被烈酒烧得生疼,她一边笑一边抹去被呛出的眼泪。

陈柠刚才说的话,佟瑶也对她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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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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