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释月不由自主地咳嗽了一声，逼仄的走廊里摆着一条窄长的黑色铁凳，她和四五个女孩挤在这凳子上，手臂都紧挨在一起。通常这时候大家多多少少都会聊上几句，现在却安静得出奇。
其实刚开始的时候还是有人说话的，直到第一批进去的几个里有人哭着出来。于是所有人都瞬间没了话讲，只剩下坐在铁凳子上冒冷汗。
“你们几位，可以进去了。”助理拉开了门。
林释月跟着同组的女孩走了进去。这是一个拥有夸张挑高的巨大房间，四周是粗粝的水泥墙，只有正中间的无影墙亮着近乎刺眼的灯光。
所有人站到了房间的中央，林释月深吸了一口气。房间里的冷气开得很低，空气里弥漫着意式浓缩咖啡和大功率补光灯发热后的化工味道。
一个穿着白T恤牛仔裤的男人站在监视器旁，高挑，瘦削，双颊凹陷，像个吸血鬼。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这也是他身上唯一能看出真实年龄的特征。Marco，据说年轻的时候长得很帅，不过他年轻的时候，柏林墙都还没倒塌。
“Better.” Marco 头也没抬，双手抱胸，浅浅地扫了监视器一眼。
“Number 1 and 2, out.” Marco 举起手指示意，视线依旧没有离开监视器。
“抱歉二位，你们不符合他的要求。”选角导演礼貌地微笑着。
两个女孩虽有些迟疑，但也只能微微鞠躬离开。
Marco 离开了监视器，踱步到剩下的女孩们面前。他没有靠得太近，保持着距离叉着腰上下打量。
“You...” Marco 对着第三个女孩眯了眯眼睛，抬头看向连接着摄像头的实时屏幕，“Off-screen swan, on-screen duck, go.”
“Marco! That’s a bit harsh.” 旁边穿着西服套装，看着像品牌代表的女人打断了 Marco。
“What? Just being honest.” Marco 不以为然地耸耸肩，“Go, don’t waste our time.（怎么了？我只是诚实。走吧，别浪费时间。）”
女孩眼眶泛红地走了。
现在，只剩下林释月和一个东欧面孔的女孩了。
“Ok, Russian and... I guess some kind of mixed blood.” Marco 站到了两人之间，打了个响指，“Stats.（数据。）”
选角导演拿起手里的资料板，机械地念出数据：“Height 5'10", weight 55, Bust 82, Waist 60...”
“Shoulders?（肩宽？）” Marco 不耐烦地打断了选角导演。
“39.”
“Russian with narrow shoulders.” Marco 笑起来，向前走了一步，戳了戳东欧女孩短袖下的肩垫，“You must think I’m a fool, go.（肩膀这么窄的俄罗斯人？你一定觉得我是个傻瓜。出去。）”
东欧女孩浅浅微笑了一下，保持着最后的体面，走的时候还轻轻合上了门。
“Guess now it is only you and I.” Marco 盯着林释月，脸上带着略显瘆人的微笑。
选角导演推推眼镜，开始按流程报数据：“Height 5'11", Weight 62, Bust 80, Waist 59, Hips 90, Shoulders 44...”
“体重超太多了。她肩膀这么宽，皮夹克风衣可能还行，丝绸裙子…”脖子上系着丝巾的造型师看向选角导演，面露难色。
“但她高，腰围很细，只是肌肉太多。特别是手臂和背…”选角导演点点头。
“Hey! English in my studio!” Marco 大吼一声。
林释月保持着站立的姿势，纹丝不动。
“Eh... Marco, we think she is too athletic for silk dresses, it will look bulky.（呃…Marco，我们觉得她肌肉太发达了，穿丝绸裙子会显壮。）”造型师拿下架在耳朵上的笔，在自己肩膀的位置比划着。
“I don’t give a **.” Marco 转过身，不屑地瞥了造型师一眼，“You are a tailor, not an artist. Don't tell me about size.（我不在乎。你是个裁缝，不是艺术家。别跟我谈尺码。）”
Marco 突然抓起挂在脖子上的相机，对着林释月摁下快门。他取下相机摆在选角导演面前，敲敲桌面：“The face. The eyes... The eyes eat the camera.”
选角导演和造型师没再说话。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什么事？”选角导演问。
“赵姐…这个女孩迟到了。”助理打开门，身旁站着一个面颊消瘦、四肢修长的苍白女孩。
“迟到的一律不许进。”选角导演挥挥手。
“Wait! I like her vibe. Get in.” Marco 原本不悦的神色缓和了一些，他拿回自己的相机，指向林释月身旁的位置，“Stand here.”
女孩立刻小跑到指定的位置。
“Don’t move.” Marco 举起相机。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女孩下意识地露出了一个笑容，似是要表现对 Marco 的感激和自己的亲和力。
“Stop smiling!” Marco 暴跳如雷，“I am not your boyfriend! Why are you looking at me like a beggar?（别笑了！我不是你男朋友！你为什么像个乞丐一样看着我？）”
女孩显然英语不好，被这突如其来的咆哮吓蒙了。她站在原地，眼神里充满了无助的讨好，甚至笑得更僵硬了。
Marco 的耐心瞬间耗尽。他放下相机，脸上是极度的厌恶，直接向门口用力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Out! Get out!”
女孩哭着离开了。
现场一片死寂。Marco 还在气头上，嘴里用意大利语骂骂咧咧。
“Lei non rideva per gioia, ma per terrore. Lei non le ha dato spazio.（她笑不是因为开心，是因为恐惧。你没有给她空间。）”一句标准的意大利语突兀地响起，这也是林释月到现在说的第一句话。
Marco 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林释月。
林释月站在光圈中央，神色平静，因为她认为自己本就在讲述一件事实。
二人对视着，林释月依旧没有丝毫的退却。Marco 眼底的暴躁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后的玩味。
“Parli italiano?（你会说意大利语？）” Marco 走了两步，逼近林释月。
“Abbastanza per capire che le hai dato dell’idiota. L'hai spaventata. In realtà, era molto adatta a questo stile. Peccato.（足以听懂你骂她是蠢货。你把她吓跑了。其实她非常适合这次的风格。可惜了。）”
Marco 发出一声不知是嘲讽还是赞赏的冷笑：“Tu pensi di avere occhio, eh?（你觉得你有眼光，是吗？）”
“Quella ragazza era un coniglio. Io cerco lupi.（那个女孩是只兔子。我在找狼。）” Marco 的声音低沉而沙哑，“E tu? Cosa sei?（那你呢？你是什么？）”
Marco 举起相机，没有任何倒数，镜头几乎要挨到林释月的脸上。
一阵快门声响起，伴随着让房间里其他人都开始晕眩的、无间歇的闪光灯。
林释月没有眨眼。她始终凝视着镜头，冷漠，没有丝毫的讨好，她的表现没有被 Marco 影响分毫。
Marco 看着显示器上的照片，沉默了三秒。
“Bella.（漂亮。）”他喃喃自语。他放大照片，目光死死锁定了林释月的眼睛。那种特殊的眼部轮廓，那种在极度高压下依然波澜不惊的眼神…
Marco 放下相机：“Qual è il tuo cognome?（你姓什么？）”
几乎是同一秒，没等林释月开口，他又微微侧头，用不耐烦的英语大声质问身后的选角导演：“Name?”
听得云里雾里的选角导演被吓得一激灵，慌忙看向资料板：“Lorena，Shiyue，Lin.”
“Lin?” Marco 咀嚼着这个姓氏的发音，露出傲慢的笑容。他的视线在林释月那张东西方特质完美融合的脸上来回扫视——当然，还有那双能听懂他冷嘲热讽的耳朵。
“Non quello cinese. Voglio il tuo cognome italiano.（不是中文那个。我要你的意大利姓氏。）” Marco 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他只是想证实自己的猜测。
林释月的表情终于还是有了变化，她轻微地皱起眉毛，抬起下巴：“Carta.”
“Vincenzo Carta?” Marco 脱口而出林释月父亲的名字，语气中是某种记忆被唤醒后的狂热。
“Sì.（是的。）” 林释月简短地回答。
“Mi ha portato via un sacco di soldi a Las Vegas. Un bluff magistrale... non ho mai capito cosa avesse in mano finché non mi ha ripulito.（他在维加斯赢走了我不少钱。那是一场大师级的诈唬……直到我输得精光，都没看透他手里到底有什么牌。）”
Marco 身体前倾，锐利的目光深深刺入了林释月的瞳孔：“E i tuoi occhi... sono identici ai suoi.（而你的眼睛……和他一模一样。）”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找到了他想要的。于是他转过身，对着全场的工作人员，特意切换回了英语，声音恢复了他那暴君般的不容置疑：“Her father was a legend. Book her, now.”
选角导演刚松了一口气准备记下，Marco 却突然抬起一只手，制止了所有人。
“But,” Marco 转回身，不再看林释月的眼睛，而是像一把手术刀一样，冷冷地划过她身体上每一处紧致的线条。他伸出手，隔空指了指她手臂上隆起的肌肉，“Impressive, yes. But I need you to lose the muscles. All of them. I want you skinny. I want you hollow, in 20 days. Then I will make you high fashion,I can promise you.Can you do it? Or I call the girl who ran away crying?（很了不起，是的。但我需要你减掉这些肌肉。全部。我要你瘦骨嶙峋，20天之内。我会让你进入真正的时尚行业，这是我可以给你保证的。你能做到吗？还是我把刚才那个哭着跑掉的女孩叫回来？）”
谁都能听出来这是个完全忽视她身体健康的要求，谁都知道这很病态，可这就是个病态的行业。光鲜华丽背后，总得付出点代价。
其实林释月本就拥有那样的生活，从出生开始，她完全不用这么急迫，完全不用勉强自己的。
“林释月，世界不是围着一个人转的。”
佟瑶的声音又一次出现。
凭什么不行？我要你舍不得失去我，我要让你求我，让你心甘情愿围着我转。
“Deal.” 林释月抬起头，看向选角导演，眼神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
“我只要十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