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佳音坐在傍晚的江岸上,进入九月后的气温已经开始转凉,晚风夹杂着岸边水生植物特有的腥味。
江对岸的脚手架?那是叫做脚手架吧?总之是工地上钢筋和铁板组成的东西,那上面有许多橙黄色的灯正在闪烁,倒影将江对岸的江水照成了相同的颜色。
对面会是县城的新开发区,现在已经有一两个正在施工的楼盘。
不久前还是只有几户平房的田地呢…等等,是不久前吗?还是说已经过去很久了?
那个夏天,宋佳音就坐在现在这个地方。佟瑶从江岸的浅洼处兴冲冲地跑上来坐到她身边,她裹着毛巾,用毛巾的一角敷衍地擦擦自己的头发,湿漉漉的黑发在太阳底下绸缎般散发出光彩。她显得格外兴奋,因为这是她头一次在江里游泳,而且她还无视了大人们的警告,这让一切变得更加有趣。
宋佳音嗦啰着绿豆冰棍,盯着佟瑶许久。
好希望可以和她一样,和她一起泡在这水里。
“怎么啦?”佟瑶扭过头来问宋佳音,她没有把擦完头发的毛巾放回包里,而是把毛巾披在头上。新娘的盖头。不对,盖头应该是红色的,应该是头纱。
这对宋佳音来说并不是一个跳脱的联想,明年她就要结婚了。宋佳音扭过头,宽阔江面的另一边,是一片只有寥寥几个青瓦屋顶的土地,没什么好看的。她只是想要躲避佟瑶过于坦率,直视她的眼神,让她脸颊乃至全身发烫,似乎比天上的烈日还要厉害。
手上忽然有了一股凉意,宋佳音低下头,才发觉冰棍融化的糖水已经顺着木棍流到了她的手上。因为讨厌手上发黏,她直接把冰棍扬进了江里,将手放在身旁的野草上蹭了几下。
“佳音姐。”佟瑶轻声唤她,扯下了自己的“头纱”,拽过她的手。
因为在水里玩的有些久,佟瑶的指尖被泡得有些泛白,磨蹭到宋佳音手掌的时候,宋佳音还觉得有些凉。
佟瑶捧着宋佳音的手隔着毛巾认真揉搓了很久,宋佳音也低头看了很久,她们陷入了默契的沉默。
其实只是一只手的一点点糖水而已…
“给你个礼物。”佟瑶神神秘秘地从身后抓住了什么东西,放到了她的手掌心。
一块形状不规则的,透绿的,石头块一样的东西。
“刚才看见到,就捡来给你了,怎么样?”佟瑶的兴奋劲似乎还没到头。
“挺漂亮的。”宋佳音从裤兜里掏出纸巾,抽出一张将那东西包裹起来,放进另一边的口袋里。
“你觉得是什么?宝石吗?”
“我觉得吗…沉在水底的啤酒瓶碎片磨出来的东西?”宋佳音自觉抱歉地笑笑,“这个回答是不是太无聊了?我应该说是宝石才对的,是吧?”
“没有啊,啤酒瓶碎片磨出来的东西…哈哈哈,听起来很有生态艺术的感觉。”佟瑶笑起来。
“生态艺术?”坐得离宋佳音很近的佟瑶有时候会说些离她很远的话题。
“没什么,没什么重要的。”佟瑶收起了笑容,“我们多久回去?”
“回哪里去?” 宋佳音站起身来。
她们不会回到同一个地方的。
“我先送你回去呗。”佟瑶也站起来,用毛巾拍落腿上沾的野草。
回家的路上,宋佳音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将佟瑶抱得很紧,挑唆着佟瑶让她再骑快一些。佟瑶骑得气喘吁吁,但能从身前传来的笑声中听出她大概是很开心的。
宋佳音祈祷着风声能掩盖住她心跳的声音。
她脆弱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有种喘不过来气的感觉。
视线模糊了一瞬又清晰起来,就这样在这样的时刻死掉,或许也不错吧?
“想什么呢?”
“嗯?”宋佳音像从梦中惊醒一样扭过头。
男人呲着满口烟渍的黄牙对她笑着,黝黑的脸膛出了汗,两把刚刷似的眉毛倒插在油腻腻的额头上。这个男人是她的丈夫。
笑得好难看。
可他爱她,他这么说了,也真那么做了,他没有撒谎。
“没什么。”宋佳音模仿着男人的笑容。
自己应该笑得也很难看吧。
“你还想在这里坐多久啊?”男人挠挠自己的腿肚子,“没被蚊子咬吧?”
宋佳音摇摇头。
“那成。”男人干笑几声,“我帮你吸引火力了。”
宋佳音也学着男人的样子笑了两下。
“我有个朋友快过生日了。”
“哦,谁啊?”男人问。
“没谁,外地的朋友。”
“你还有外地的朋友呢?”男人抬起眉头,“我怎么不知道?”
“…就是我爸老板的女儿,我妹妹现在住在她家里。”
“哦!李总!”男人恍然大悟,“他给咱俩随得可真够多的,真阔气。”
“嗯…她们家,对我们家很好。”
“你想回礼?”男人抿抿嘴,“富二代,什么没见过没玩过?哪里会稀奇你送的礼?我看还是算了罢。”
“我,我只是觉得生日嘛,总是得送点礼物的。”宋佳音看向江对岸的建筑工地,“你真那么觉得吗?”
“唉,也不一定就像我说的那样嘛,你要真想送就是了。”男人摆两下手,这种话题对于他来说没啥好考虑的。
“到底送还是不送啊?”宋佳音拽住男人的手臂。
“啊?”男人转过脸,盯着宋佳音的脸。
真水灵。
“嘿嘿。”男人又笑了。
“你笑什么?”宋佳音松开手。
“老婆,你真漂亮。”男人拉住宋佳音的手腕。
“…”
这种时候,宋佳音会对男人产生一点近似于怜悯的感情,但并没有超过她心里的烦躁。
“送,还是不送?”宋佳音抽出手。
“那就送吧。”男人回得很干脆。
“好吧,谢谢你。”
“你对我这么客气干啥啊?我又没干什么。”男人站起来,一溜烟儿跑到停在坝上的电瓶车旁,“我真得动一动了,蚊子咋光咬我呢?”
黑壮的男人伸手拼命够着后背想要挠一挠,看起来像一只尝试直立行走的狗熊。
他需要一棵树。
想到这里,宋佳音笑起来。
“晚上吃什么?”宋佳音朝男人走过去。
“炸带鱼和炸茄盒。”
油炸的食物对于宋佳音是童年的禁忌,好在她已经成人,可以做些逾矩的事情。
“都是我想吃的啊,你就没有想吃的吗?”宋佳音坐到了电瓶车后座。
“我吃什么都行。”男人骑上电瓶车。
“你明天几点下班?”
“六点半。”男人回答。
“不开会了吗?”
“视察结束之后就不开了。”
“哦。”
男人总是会给宋佳音一个十分明确的答案。“你喜欢我?”“对。”“你想做我男朋友?”“嗯。”“你想和我结婚?”“对。”“你会对我好?”“会。”“你不会离开我?”“不会。”
宋佳音需要明确的答案,她虚弱的身体让她总是习惯于选择最轻松的路径。
电瓶车被男人骑得很稳当,稳当到宋佳音不需要抱着,或是抓着任何的东西,更别提心跳加速。
宋佳音还是决定把给佟瑶的礼物寄出去,至于留不留下喜不喜欢,那就是她扔给佟瑶的问题。
佟瑶,名字里都带着玉的人,应该还是更适合那种贵重的,亮晶晶的东西吧?
如果佟瑶是玉,那自己应该就是被遗忘在小城江岸边啤酒瓶底,只因她的心血来潮被偶然拾起。
佟瑶…
宋佳音的脸贴到了丈夫的背上。
“怎么了老婆?”
“…”
“累了吗?”
“没什么。”宋佳音重新直起了身子。
男人带着汗味的灰背心上印着宋佳音留下的两道深色的泪痕。
不会被察觉的,风很快就会吹干一切。
所有一切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