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佳韵站在校门口，书包被她给自己加的习题塞得有些沉重。开学已经三天了，虽然还在军训的阶段，但晚自习还是要上的。景行的学生可以自主选择晚自习上到几点，高一最迟是八点半高二高三则是九点半。宋佳韵本以为是私立学校特有的松弛氛围，直到她听见提前走的同学是要去参加一对一补习，她才理解了这松弛背后对于特权的默许。
于是她带上了练习册和卷子每天待到八点半。
“宋佳韵，已经放学三十分钟了，不要在校门口逗留，赶紧回家。”
宋佳韵扭过头，她的班主任站在身后，手指着校内钟楼的巨大表盘。
班主任是数学老师，四十五六的中年女人。干瘦，一双锐利的精明眼睛，塌鼻子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面部脂肪的流失使得她嘴唇变薄嘴角下垂，更显出几分严肃。不过这样的变化放到老师身上倒是一件好事，因为只需一眼就能看出资历的深厚。
“老师好，我还在等接我的车。”宋佳韵望向街口的方向。
“到现在还没来吗？”班主任推了推挂在鼻尖的眼镜。
“是的老师。”
“给你家长打个电话，接孩子应该提前到，怎么能让你晚上一个人在街边站这么久？”班主任拿出手机递给宋佳韵。
“老师我不记得电话了。”宋佳韵确实不记得佟瑶的电话。
“不记得家长电话？”班主任说话的音调瞬间高了个八度。
“最，最近换号码了，还没来得及记。”
“是么，”班主任警惕地眯眯眼睛，“我和你一起等吧，不然不安全。”
“…谢谢老师。”
…
宋佳韵今生都无法理解对老师心动的人，老师在她旁边她唯一会动的是抠地的脚趾。
“我看了你这次开学考的成绩。其实前二十名的学生分数差距并不大，不过你的成绩引起了我的关注，你知道为什么吗？”班主任倒是开门见山。
宋佳韵点点头，“我的英语成绩很差。”
“准确来说，是和前二十名比很差。”班主任取下眼镜，从衣兜里拿出眼镜布擦起了镜片，“你有想过怎么解决自己这个问题吗？”
“我有在做强化练习册，每天回家会练一两套听力题。”
“不错。”班主任满意地笑了笑，“老师其实很看好你，你其他科目的成绩都很优秀，特别是数学。这回的压轴题是我编的，为的就是确保区分度，你是为数不多能拿满分的几个学生。”
“谢谢老师，我会继续努力。”
“你是协议生，那你在老家有上过补习班吗？”
宋佳韵摇头。
“现在呢？”
“没有老师。”
“你就靠自学自己买的资料？”
“老师我有在看网课的。”宋佳韵回答得略显心虚，她看的是她花零花钱买的盗版网课，99块钱，高一到二轮复习全都有。
“好孩子。”班主任的眼里满是欣慰，“以后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来问老师，知道了吗？”
“谢谢老师。”
突如其来的汽车喇叭声打断了师生二人的对话，一辆保时捷刹到了两个人面前，带起地上的水溅湿了班主任的鞋和宋佳韵的裤腿。
车窗缓缓降下，驾驶座的林释月正提着两盒布丁。
“小宋！！！抱歉来晚啦！！看姐姐给你带了什么好吃的～”林释月探出脑袋，仔细看了看街边路灯下的两个人，“张老师？额呵呵呵，好巧啊…您怎么在这儿？”
班主任戴上眼镜，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林释月，我现在是宋佳韵的班主任，你是她姐姐？”
“不…”宋佳韵还没来得及否定就被林释月打断了。
“算是吧，佟瑶是她姐姐。她现在和我还有佟瑶住在一起，我们一家三口很幸福呢～”
“老师她只是在开玩笑！我只是借住在佟瑶家！”宋佳韵急忙解释。
“我当然知道她在开玩笑。”班主任扶住自己的眼镜，“林释月，你都是大学生成年人了，就不要再满嘴跑火车了。”
“了解！张老师教育的是！”林释月立刻将手里的布丁递过去，“老师您带回去给孩子尝尝吧，我今天排了好久队才买到的呢。”
“不用了，自己留着吃吧。明天记得早点来接她，不安全。”
“明白！”林释月保持着敬礼的动作。
“宋同学，老师建议你以后都把晚自习上完再回家，毕竟学习环境很重要。”班主任无奈地瞥了眼林释月，语重心长，“还有，在学校有什么事，一定要先报告老师，老师会和学校协调帮你解决。知道了吗？”
“知道了，谢谢老师。”宋佳韵点头如捣蒜。
“老师不和我多聊几句吗？这么久没见好想您啊～”林释月半个人都要从车窗里钻出来了，
“行了，快走吧!”班主任赶瘟神一样挥了下手，转身离开了。
执教多年，遇到的问题学生不算少。但像佟瑶和林释月这样让人记忆深刻的实在是屈指可数。本以为今年重新带回实验班可以省点心，没想到当年这最不省心的两个人还是如此阴魂不散…
“吃吧～” 宋佳韵刚坐进副驾驶，林释月就把已经打开的布丁和小勺子塞到了她手里。
“释月姐，怎么是你？”宋佳韵把布丁凑到面前嗅了嗅。
“佟瑶看电影看着看着睡着了，我就来接你咯。”林释月侧过身帮宋佳韵捆上安全带，“快点吃，别逼我喂你！”
“好…”宋佳韵在林释月带来的香风中吃了一口布丁。
“好吃吧？我对你好不好？佟瑶这两天都没给你带零食。”林释月发动车子，掉头上路。
“好吃。”宋佳韵露出幸福的笑容，“真的很好吃，它不甜。”
“怪不得这么多人排队呢。多吃点，两个都是你的。”
“释月姐不吃吗？”
林释月摇了摇头，“好吃的东西热量总是很高。”
“只吃一口呢？一小口没什么关系的吧？”
“一小口也不行。如果每次有人这么问我都贪吃这一小口，这张脸，”林释月指了指自己的脸，“就不会是这个样子的了。”
“辛苦了。”宋佳韵把布丁放进嘴里，香草籽的香气在舌尖扩散开来。
“没你学习辛苦。我脑子笨，宁愿在健身房里多待两小时都不愿意学习十分钟。”
“但是你还是和佟瑶他们上了一个大学，你肯定还是有努力学习过吧。”
“我和佟瑶她们参加的不是同一种考试。”
“啊？什么意思？”
“我是澳门籍。”
“…还能这样。”宋佳韵之前从未听说过这种事，“你是澳门人啊？”
“澳门出生而已。我爸是职业扑克手，是意大利人。但他的赞助人在澳门。哦对了，你还没见过我打德州吧？”
宋佳韵摇摇头。
“我真的很擅长，因为太擅长她们几个都不愿意和我玩了。”林释月得意地笑起来，“这可能是我爸教给我最有用的东西了。”
“教小孩子这个？”
“为什么不行，他本来就靠这个吃饭，教教他最喜欢的小女儿，不是很正常吗？”
“我一直以为你是独生子女，看起来很像。”
“你也没错，我是我妈唯一的孩子。我还有几个哥哥姐姐，不过他们都三十多四十岁了，我可能就见过他们一两次。”
“这样啊…”宋佳韵低头又吃了一口布丁。
“信息量太大了？”林释月看着宋佳韵复杂的表情笑出了声，“我也觉得听起来很复杂。”
“你刚刚说赞助人，是有人出钱给叔叔打牌吗？打牌可以赚很多钱吗？”
“你关心的居然是这个？如果是职业扑克手的话，是这样没错。”林释月挑了挑眉，“可我家现在是我妈赚钱了。”
“因为年纪大了反应会变慢吗？”宋佳韵问。
“不是，是因为年纪大了人就会死。”林释月若无其事地打着方向盘。
“咳咳咳。”宋佳韵被林释月的地狱笑话吓得呛住了。
“怎么了？我爸也没什么意见啊，反正我没听见。”
“释月姐你别说了…”宋佳韵好怕再讲下去神秘力量会接管方向盘，赶紧转移话题，“刚刚我们班主任跟我说的一句话我觉得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她让我有什么事一定要先跟老师学校反应，什么意思？”
“啊～这句话是因为佟瑶啦，你不用担心。”
“佟瑶？她干了什么？”
“据说她让一个高三体育生断腿了。”
“据说？”
“因为没有证据嘛。”林释月笑起来。
“你为什么在笑？”宋佳韵莫名觉得林释月笑得很瘆人。
“这个事情实在是太巧了。那个体育生每天都会骑着他的改装电瓶车走那条路回家，偏偏就那天他侧翻了，说是刹车刹不住。而且那条街上唯一的监控坏了，什么也查不到。最离谱的是，那天下午佟瑶请假了，还真的不在学校。”
“真的是佟瑶干的吗？”
“怎么可能，佟瑶根本不会在这种人身上浪费时间。”林释月的神色充满了不屑，“再说了，她那天下午和我待在一起，后面闹大了我还去学校给她作了人证。”
“那就好。”宋佳韵松了口气，“…不过就算找个人花钱去做这种事，对于佟瑶来说也不难吧？”
“这我就不知道了。”林释月笑着对宋佳韵眨眨眼。
宋佳韵沉默着吃掉了最后一口布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