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庭，天穹圣殿。
正值一年一度的创世纪念日，可容数十万人的圣殿座无虚席，现场人声鼎沸，举翼如云，蔚为壮观。
观众席划分成六个区域，围合着悬浮在圣殿中央的水晶歌台。
晨昏之钟发出悠远洪亮的报夜之声，最后一抹夕阳也被大片的深青吞没。
熙攘的人群安静下来，各人井然有序地来到自己的席位就座。
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射向水晶歌台。
一粒银色的光点从穹顶缓缓降落到歌台中央，静默的殿堂里出现清晰可闻的呼吸声。
随着呼吸声由弱渐强，那粒光点也开始变亮，一根一根地刺出光芒，亮到极限又陡然熄灭，继而重新开始渐明渐亮。
如此周而复始，每一次明亮的极限都比上一次更强，最后，无数锐利的光芒组成圆滑的外廓，光点蜕变成了一轮银色的圆月。
呼吸声停止了，片刻后，响起一阵悠扬的女声吟唱。
那是世间罕有的空灵甜美之声，观众不由得神为之夺，如痴如醉。
但观众之中也有例外。
卡迪尔烦躁得几乎坐不住，头上火红色的冲天发簇都蔫了几分。
他身上穿着实战训练的银铠，佩剑在入场的时候被缴了去，此刻他双手抱在胸前，沉着一张冷傲邪性的面孔，脚下无意识地踢踏着地面，金属战靴发出了不小的动静，引来前座不满的瞪视。
卡迪尔抬眼瞪了回去。
仿佛看见一只浑身燃烧着熊熊烈焰的猛虎迎面扑来，前座一个激灵，急忙转回身去，脊背僵直，几个呼吸之间，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卡迪尔识趣地停下了动作，往椅背上一靠，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卢克抱怨道:“庆典庆典，年年都是这套，闷死老子了!明明说好今晚有猎魔实战，老子听到消息就一宿一宿睡不着觉，结果呢？一道通知就给取消了!还非要老子坐在这儿，听这……”
他想了半天，实在找不到什么说法来形容这在他听来软绵绵的歌声，最终暴躁地一捶扶手:“听这玩意儿!浪费老子一腔热血!”
卢克那双由精密光学镜头构成的眼睛闪烁着温和的蓝光，转向卡迪尔，胸腔里传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电流嗡鸣声。
数秒之后，他用调整得极其清晰温柔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卡迪尔队长，创世纪念日庆典是天使庭的重要传统，往届演出报告的数据显示，颂律堂的歌舞表演对净化灵魂、提升实战能力和团队凝聚力有着显著作用。况且……”
他顿了顿，光学镜头微微收缩了一下，仿佛在检索合适的词汇。
“不只是魔物，有些更可怕的存在也会受到月力扰动，从沉眠中苏醒，现有的数据模型无法估测此类风险。想必炽羽圣团经过充分的评估，才决定取消学员的参与，改由圣团精锐出动。反正毕业在即，参加庆典，也不失为一种纪念。”
“纪念个屁！还不如痛快打一场。”卡迪尔悻悻地啐了一口，“跟对手交锋，用热血给彼此的灵魂刻下最深最烫的印记，那才是永不磨灭的纪念！是下次交锋之前最盛情的邀约！你懂吗，卢克？”
他说着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攥成了拳头，分明用尽力气在压抑着什么。
“既然这样，”卢克抬起珠光白合金的手放在他的拳头上，轻轻拍了拍，“卡迪尔队长就把热血留给值得的对手吧，毕竟清理魔物，对你而言，不费吹灰之力。”
有些惊讶于卢克会说这样的话，卡迪尔愣愣地看着他。
卢克对他单眼一眨。
卡迪尔咧嘴笑了起来。
“你小子……”他的笑容像野火一样热烈，“越来越像个活人了！”
两人相识已有半年，现在看到温文可爱的卢克，卡迪尔还会回想起那飘满**垃圾、铁锈和废机油气味的垃圾场，同时惊叹于智慧宫塑形赋神的天工妙手。
半年前，卡迪尔和几个校友在垃圾场约斗。
他以一己之力撂翻了四个人，正和最难缠的第五个人对峙。
双方均已是强弩之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每一次格挡都震得手臂发麻，汗水打湿了头发，模糊了视线。
就在卡迪尔凝神蓄力，挥出决胜一击的千钧一发之际——
呼——砰！
一个异物从天而降，不偏不倚砸中他的后脑！
卡迪尔顿时眼冒金星，浑身伤痛都被这股新鲜的剧痛淹没。
对手趁机一个闪电般的低阶扫腿，狠狠扫在他的脚踝上。
他被一股大力掼倒在地，左脸砸在地面上，尘土混合着垃圾的酸臭涌入口鼻，呛得他眼前发黑，胃里翻江倒海。
约斗遵照正式比赛的规则，一方倒地即为落败。
此刻胜负已分，对手也垂下了伤痕累累的双臂，弯着上身剧烈地喘息起来。
卡迪尔撑起身体，吐出一口混着血沫和泥污的唾沫。
他坐在地上，看着同样气喘如牛却依旧站立的对手，对手也透过披散的发丝看着他。两道目光碰撞在一起，彼此都读出了不尽兴的意味。
卡迪尔擦伤的脸上笑容依然振奋，声音格外沙哑，却透着不曾磨灭的战意与豪情：“凯洛斯，你的名字，老子记下了……今天不算，下次，老子定要让你……心服口服地躺下！”
“呵……口气比天大的小鬼……”对手抬起一张挂了彩也难掩俊丽的脸，抬手整束着散乱的银发。
他迎着卡迪尔熊熊燃烧的目光，唇角勾起一丝弧度，嗓音冷澈而清晰，带有金属的质感：“一周后，重力训练场，我等你。可别怯战不来。”
最后一句话纯属挑衅，整个战斗学营就没出过怯战的胆小鬼。
“呸！老子就不认识那两个字！倒是你，小心你那张脸被老子按在地上摩擦！”卡迪尔回敬道，揉着后脑，转头去寻找那该死的“暗器”。
那东西静静躺在几步之外的尘土里。
他走过去捡起，见是一根宽扁细长的木头，外表打磨得光滑有型，几处损坏的地方暴露着白森森的木茬。
这个形状的物件卡迪尔再熟悉不过，他立刻断定这是一柄木剑的剑身部分，剑柄和护手的部分下落不明。
朝着它飞来的方向找了过去，绕过了庞大的垃圾山，卡迪尔聚了聚被打到昏花的视线，终于在垃圾山投下的阴影深处发现了一个特别的存在。
这一带是供智械研究所抛置废旧材料的区域，智械天使的断肢残骸随处可见，偶尔几个完整的智械天使，也是躺着或半瘫的状态。
猛然见到一个站立着的，手臂还直直地伸向脑后，摆着怪异的姿势，卡迪尔不免有些诧异。
“喂，那边的铁疙瘩！”也不管对方能不能听见，卡迪尔举起手中的断剑冲它喊道，“这是你捣的鬼吗？”
“吱嘎……滋啦……”
随风传来了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对方似乎在努力对他的话做出回应。
卡迪尔大步上前。
“铁疙瘩”伸在脑后的金属臂膀开始缓缓下沉，恢复了直立的形态，眼睛的位置亮起两点幽幽的蓝光，缓缓聚焦在来人的身上。
“喂，”卡迪尔走近了，“听得见话么？”
“嗞……哔……咯……嗞……”
“铁疙瘩”努力地将身体转向他，胸腔里发出一阵带着强烈电流声的嗡鸣，断断续续，根本拼不成完整的音节。
卡迪尔忍不住打量起它来。
它的身高只到他的胸口，覆盖全身的金属外壳遍布着刮痕和凹痕，原有的光泽不复存在，只剩暗红的铁锈、深褐的油污和灰败的尘埃，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色调。腹背两处破损的铁皮翻卷过来，露出同样严重锈蚀的内部结构。
关节部位更是重灾区，锈蚀如同溃烂的疮疤遍布了每一处活动枢纽，油泥和金属碎屑塞满缝隙，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金属刺耳的尖叫，仿佛它们正在彼此撕咬，随时都要分崩离析。
它的脸是一块方形的目镜，布满蛛网裂纹和厚厚的灰尘，镜盖后的两点蓝光如同即将熄灭的萤火，虚弱不堪。目镜下方是简陋的合金下颚结构，没有任何模拟嘴唇的部件，铆钉和散热孔就那样暴露着，构成一副滑稽又有些恐怖的面容。
最令卡迪尔震撼的是它的后背，那里本该是羽翼展开的地方，却只有一对扭曲变形的金属翅根，极其的窄小，断口参差不齐，像被暴力折断的枯枝一样，可怜地贴在它的脊背上。
这个智械天使早已看不出任何天使的优雅与神圣，浑身上下只有难以形容的破败和凄惨，若不是内置能源仓还残留了一点能源，根本就是一具报废的破铜烂铁，只待销毁了。
它乱七八糟地响了一阵，终于明白过来自己的语言功能已经彻底损坏，无法实现信息传递了。
静止了十几秒钟，它忽然吱嘎作响地抬起右手，将掌中之物托到了卡迪尔的面前。
那是一副组合在一起的剑柄和护手，纯木材质，外表打磨得很光滑，几处损坏的地方暴露着白森森的木茬。
卡迪尔看了看那物件，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木头剑身，拿过来上下一拼。材质一模一样，造型完美匹配，破损的部位完美吻合在了一起。
“你……”他瞪着眼前这副破铜烂铁，想到刚才自己被打翻在地的狼狈，一股荒谬之感油然而生。
“你用这玩意儿……练剑？还他妈练飞了？！”
对方沉默的态度就像是默认。
它那微弱的蓝光上下游移了一阵，忽然吱嘎作响着弯下腰，相对灵活的左手在散落的垃圾里一阵扒拉，片刻后，拾起了一个肮脏的尖口软瓶，瓶子里还剩着一点棕色的透明液体。
在卡迪尔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它要干什么的时候，它已经抬起了握着瓶子的手，将瓶子的尖口对准卡迪尔左脸的擦伤，直直地戳了过去。
“操！你干什么？！”卡迪尔瞳孔一缩，发出一声暴喝。他完全没有料到这破铜烂铁会突然攻击！
他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捉住了对方的金属手腕，一把将那软瓶夺了下来。
软瓶肮脏滑腻，争夺中被大力挤捏，几滴油液从尖口飞出，溅在卡迪尔的脸上，瓶身从他手中滑脱，“吧嗒”掉在了地上。
伤口顿时传来一阵灼痛，刺鼻的机油味直冲脑仁。
“妈的！”卡迪尔腾地蹿起一股无名火，这破玩意儿不仅害他被打翻，还敢用这脏油淋他？
他大骂一声便要发作，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对方左肩的连接处。
因为刚才一连串的动作，那里流出了几股油液。
卡迪尔低头看了看脚边那个污脏的油瓶，再看看“铁疙瘩”腋下那像汗水一样顺着躯干流淌的油液，无论颜色气味还是质地，和他脸上的这种，分明一模一样。
最后，他对上了那双仍在注视着自己的脸的幽蓝色目光。
一个更加荒谬，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触动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击中了他。
这副破铜烂铁，刚才不是在“攻击”他。
它是想要给他上油，给他……疗伤？
卡迪尔看着这副丑陋滑稽的破铜烂铁，满腔怒火却像是被什么东西骤然堵住，冻结，然后无声地碎裂开来。
他的喉头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得出。
油液从脸上淌了下来，卡迪尔抬手擦了一把，越来越严重的灼痛感提醒了他得尽快清洗掉，免得感染。
也不知道这家伙懂不懂什么叫好心办坏事。
他最后看了它一眼，扭头离开了垃圾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