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Chapter 3

两人绕过重重高墙,来到神殿的中心区域。

这里空间宽阔,四壁坚实,地面由青砖换为了泥土,净草和花卉在这里恣意地生长着,青翠蓬勃,芬芳馥郁,宛如一方与世隔绝的净土。

天窗仅比地面小了一圈,几乎不曾封住那穹顶,澄澈辉煌的月光瀑灌而下,笼罩着中央的净木。

银灰色的枝干从低矮的主干上伸出,招摇四蔓,如同巨大的藤木,月光流淌在翠色的叶子上,叶缘挂着如同呼吸般明灭闪烁的净露,整株树木因而笼罩在一种既璀璨又朦胧的光晕里,仿佛自身正在吐纳着月色。

丝塔尔将恶魔放在草地上,仰头望了望净木,复又低头,双手礼合。

“你真的要这么做?”雷穆迦看着她的背影道。

“我刚才是开玩笑的——你总是这样认真——毁灭是刻在它们骨血里的,与我们生来便水火不容。若这天性真能被露水洗去,我们与恶魔亘古以来的对立和战争,岂不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丝塔尔不为所动。

在她的月力催动下,净露纷纷汇聚、膨大,一颗颗都变得格外饱满,欲滴未滴。

丝塔尔俯身采撷一片宽厚的花瓣,小心地接了几滴净露,凑近恶魔不断发出尖啸的口腔。

终于嗅到了合胃口的食物,恶魔一口咬了上来,尖牙穿透花瓣,咬破了丝塔尔的手指。

丝塔尔惊呼一声,净露洒漏,左手食指出现两个细小的血洞,仿佛蛇的牙印。

啼声顿止。

恶魔咂着嘴,品味着舌尖上那一点奇异的腥甜味,哭皱了的五官舒展开来,流露出陶醉满足的神情。

寒光破空而至,雷穆迦杀意毕露,冰剑直刺恶魔的眉心。

丝塔尔眼疾手快,用没受伤的手运起力量抵住了冰剑。

“它伤了你!”雷穆迦脸色森然,咬牙切齿,再无半分戏谑。

“我不懂怎么照顾恶魔幼崽,许是无意间触发了它的本能。先别急下手,让我再试一次,若最终不成,我亲手处置它!”丝塔尔回视着他的目光,坚决地说。

雷穆迦死死盯住丝塔尔,再一瞥那恶魔幼崽,眼中闪过无数挣扎,终于扭头退开,深深叹息。

丝塔尔看着那咂动不已的嘴,又用花瓣接了些净露,悬空滴漏在那唇上。

恶魔咂了几滴就知道又在欺骗它,眉头一蹙,再度愤怒地大哭起来。

丝塔尔只得将受伤的手指在净露中浸了片刻,再滴漏给它。

这一回,那嘴终于安安静静地咂个不断,将一捧掺了天使血的净露都咂干净了。

啼哭声停止了,变为了细小的鼾声。

丝塔尔由衷地松了口气,身体泛起沉沉的疲惫感。

她正要向雷穆迦道谢,回头却对上了一双冰封般的眸子。

雷穆迦脸上惯有的讥诮和傲岸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森然,仿佛映日的雪山转入了黑夜,只剩庞然的阴影。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他的声音冷森森的。

“我终于让它安静下来了。”丝塔尔疲惫中带着一点欣慰,“还要防止它在返航途中醒过来,再发出哭声,请你帮我冻结一些净露,带在身边吧。”

“我的身份是猎魔使者,不是魔太子的保育官,你的要求未免有些荒唐了。”

丝塔尔一怔。她还是第一次从雷穆迦这里听到拒绝的话。

她眼波流转,道:“你讽刺我忘了自己的身份么?不是的,我记得自己是战士,所以必须完成任务。何况它是我带上飞船的,即便队长不把安抚它的任务交给我,我也有责任这么做。”

“你尽责的方式就是以血饲魔?”

“我本不想如此,但这是意外,也是眼下唯一可行的办法了。不论如何,我都要保证它安安静静地回到天使庭。”

“然后呢?把它上交后,你的责任就可以卸下了——你是这样想的吗?”

“难道……不对吗?”丝塔尔试探着问雷穆迦。

“看看你的伤口。”

丝塔尔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发现那两个圆洞居然还在渗血。

她颇感诧异,运起净疗之力愈合那伤口,努力得额头出汗,竟然丝毫不见效。

雷穆迦看在眼里,缓慢而冷肃地道:“寻常伤口对你而言转瞬即愈,这恶魔却能抵御你的净疗之力。如你所说,它还能干扰灵能,能震慑高阶魔兽,那它的血脉之纯正,绝对远超我们之前的想象。丝塔尔,你可听说过‘血孺’?”

丝塔尔眉头微蹙,这个词带着一种古老而不祥的意味,她在某些记载恶魔古老习俗的禁忌文献中似乎瞥见过,但印象模糊。

“血孺?是指……恶魔的食物来源?”

“是活着的血库,是被恶魔豢养起来,供其汲取血食的奴隶!”雷穆迦几乎是低吼起来。

“过去恶魔主宰的年代,人类、精灵,甚至我们天使,都曾沦为它们的血孺。皇族对血液尤为挑剔,它们会对破壳后第一次饮下的血形成终生记忆,因此皇族的血孺大都终身不易。它们会通过咬啮的方式在血孺身体上留下标记。这是一种邪恶的契约,被标记的血孺会对施予印记的恶魔产生扭曲的忠诚。到了一定时间,血孺会产生想要被吸血的渴望,而且非咬啮自己的恶魔不可。这就是‘血孺之契’,一旦成立,除非血孺死亡,否则没有解契之法!”

最后一句话简直是晴天霹雳。

丝塔尔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低头看向那个安睡在草地上的恶魔,嘴唇微微颤动。

雷穆迦看着她瞬间失血的脸色,用近乎冷酷的语调继续说道:“它的非凡之处,你我亲眼所见,我叫它‘魔太子’,可不是在开玩笑。真的把它带回去,智慧宫那帮求知若渴的疯子绝对会如获至宝。他们会倾尽所有地研究它,也会为了这个目的而想尽办法维护它的原生状态,对它予取予求。那等它再次哭嚎着索求血液,而且非你的血不饮,你想他们会怎么做?”

丝塔尔的呼吸一滞,无数清晰而残酷的画面在她脑海中奔腾冲撞。

她看见自己被囚禁在透明的灵能容器里,四肢被无形的力量束缚,近乎□□地暴露在冰冷的研究灯光下,如同一件被展示的标本。

她看见粗长的采血针管一次次刺入她的臂弯,贪婪地抽取她的生命要素。

她看见恶魔幼崽在她的身上爬动,呲起獠牙,对她的脖颈咬下。

她不再是战士丝塔尔,甚至不再被视为一个拥有意志与尊严的生灵,而是被剥去一切人格与荣光,彻底沦为恶魔的**养料,一个标注着“特供血孺”编号的物品。

昔日战友的目光将充满怜悯或鄙夷,而她只能在那透明的牢笼中,在那诅咒的影响下,日复一日的被那尖牙刺入皮肤,心中甚至对此怀着可耻的期待。

就在这时,耳边的通讯器传来了阿尔法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静默:

“丝塔尔,飞船灵能场已初步稳定,但艾琳的精神衰竭仍在加剧,不能再拖延了。你那里的情况如何?”

丝塔尔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扼住。

那些关于血孺之契的恐怖画面仍在脑海中翻腾,让她几乎无法组织语言。

“队长,那恶魔崽子声波伤人,无法扼制,已经被我就地处决了。”雷穆迦声音清晰地代为回答,同时再度凝出冰剑,指住地上的恶魔幼崽。

通讯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比斥责更令人窒息。

随即,阿尔法的声音再次响起:“丝塔尔,我要听你亲口回答。报告你的任务进展。”

那一瞬间,丝塔尔的目光掠过草地上安睡的恶魔幼崽——它此刻是如此安静无害——又猛地撞上雷穆迦深邃而复杂的眼神。

她想起了与魔物的漫长战争,想起了艾琳痛苦的嘶吼,也想起了自己身为战士的责任,以及那已然降临于己身的命运。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将所有的恐惧与挣扎都压进了肺腑深处,再开口时,声音竟带着一种异样的平静:

“报告队长,恶魔幼崽……已被我成功安抚,现已停止啼哭。我们即刻返回飞船。”

飞船主厅内。

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焦糊味。

阿尔法从卧舱中走出,轻轻带上了门。他刚用自身更为凝练的精神力为艾琳进行了一次稳固和梳拢,确保了她的情况暂时稳定,不再滑向崩溃的深渊。

丝塔尔和雷穆迦回到了飞船,身上都带着夜风的湿气。

那个恶魔幼崽蜷缩在丝塔尔怀里安睡,与片刻前那个发出恐怖啼哭的源头判若两物。

阿尔法扫视了几人的状态,没有多问,快步回到主控台前,接通了与炽羽圣团总部的通讯频道:

“这里是阿尔法临时小队。汇报紧急情况:我们在布罗肯兰德遗址捕获一名恶魔幼崽。此个体展现出震慑高阶魔物、干扰灵能场、抵消封魔印等异常能力。为保障样本安全与小队成员安危,请求批准即刻返航。援护圣约兰德尔的任务恐将无法进行。”

通讯那头沉默了片刻,显然这个消息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很快,指令传回:“请求批准。放弃援护圣约兰德尔,全速返航,最高议会将安排人手沿途接应,务必确保样本安全。”

“明白。”阿尔法切断通讯,亲自操作起了驾驶台。

月型飞船流畅地转向,驶入了返回天使庭的既定轨道。

丝塔尔再次将沉睡的恶魔幼崽放入疗养舱,转身想要寻找包扎手指的纱布,猛然对上了雷穆迦冰冷复杂的目光。

她像是被那目光灼烫了一般,垂下眼眸,绕开了他,取出一段洁净的纱布,有些迟缓地将伤口缠绕起来。

雷穆迦的目光追随着她的每一个动作,最后深深地望进她的眼睛里。

“丝塔尔,记住你今天的选择。如果有一天,这孽障扭曲你的意志,侵蚀你的灵魂,剥夺你身为战士的荣耀和尊严,我必会用我的剑彻底终结它,再为你解脱。”

丝塔尔摩挲着包了纱布的手指,许久,才轻声而郑重地回应道:“谢谢你,雷穆迦。若真有那么一天,我希望动手的人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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