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教室里他的编号电脑无故崩坏,林准的比较形态学座位被安排到了雷冉星正对面。
虽然隔着笨重的台式机也不怎么能看到对面的脸,更不可能窥屏看见他实验报告的得分了,但林准还是觉得莫名地压抑——同让人高山仰止望其项背的学神坐在一起,感觉不到压力才不正常。
但林准的体验感似乎尤其强烈。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像是有座无形的山峰压在胸口一样透不过气。到不是因为雷冉星是他的室友,而是因为现在的他尝到了大二上学期“认真努力换来优异成绩”的甜头,便认准了这条定理是雷打不动的真实,故而在脑海里自动形成了某种正反馈,强迫自己像架永动机似的,一天到头连轴转,完全停不下来。
雷冉星自然是永动机的加油站。
林准知道自己不能照着学院第一的成绩要求自己,因为这么做宛如让刚学爬的小孩子登天梯,恐怕学到精神分裂也难实现——但雷冉星又分明给了林准某种缥缈的“目标”,他也很自觉地朝着他的自律一步一步靠拢。
这些都被程溥阳看在眼里。
四月初的一天下午,比较形态下课后,程溥阳故意在教室门口等着林准出门。
林准还在追着毛老师问问题,什么“间变癌的病理性核分裂象到底怎么看”、“含铁血黄素细胞到底在肺泡还是间质里”、“虎斑心和心肌脂肪浸润能靠部位区别吗”之类的、在他看来完全不需要研究的简单问题。
他当然不会嗔怪他学术不精,毕竟他能从上学期那个浑浑噩噩的状态走到现在已经不易;再说了万事开头难,搞学习成绩也不例外,能熬过这段阵痛期,往后潜力无限也说不准呢。
又过了半个钟头,医学院楼下的教超里开始飘来晚餐自热盒饭的味道,林准终于收拾好了书包。
“卧槽?!”他差点跌倒,“你?”
程溥阳抬了抬下巴:“等你去吃饭。”
林准木愣愣地点头:“哦,都五点多了。”
他俩一前一后走下医学院教学楼,虽然有解剖教室的福尔马林遮蔽,但一层基础医学实验室里的老鼠味儿仍然熏得逼人。
“大闸蟹都腌入味儿了。”林准说。
程溥阳打趣道:“还惦记大闸蟹呢?”
林准撇撇嘴,没理他。
“你是不是和雷冉星和好了?”走到医学院门口,等车过马路的时候,程溥阳忽然单刀直入地问道,“我是指,关系比上学期要好得多。”
林准似乎很不习惯从程溥阳口中听到雷冉星的名字,他脚下一顿,怔了怔神儿;一辆电瓶车上载着两个染头发穿皮夹克的男孩子飞驰而过,撩起的风把他的刘海吹得凌乱不堪。
“和好……也说不上,大概也许只是冷战腻歪了,”思忖片刻,林准斟酌着用词小心翼翼地说,“老铁,讲真我觉得问题出在我,大B哥看上去也不像喜欢搞冷战的人,如果我尝试着主动找话题,也可能慢慢的就会和平共处了。”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嘀咕什么。
程溥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错。”
“所以你们——”林准欲言又止。
“这个你就不用操心了,”程溥阳一脚踏在迪臣路东面的人行道路牙子上,小角度转头粲然一笑,“我跟他的较量是场拉锯战,不只是现在比拼成绩,等将来去医院工作之后,恐怕还得比拼更多。”
“我不操心,”林准笑着拽了拽他的书包,“大B哥只会学习,除此之外的爱海特长没一个和医学沾边儿,跟他比专业方面的综合实力,你是妥妥的优胜者。”
程溥阳没吭声,等他靠近了突然一伸腿使了个绊子,林准没反应过来,险些儿就要往前跌倒,又被那个顽皮鬼伸胳膊挡在了胸前。
“看你以后还敢拍马屁不,”程溥阳故意低沉着嗓音装出咬牙切齿的模样,“以及好心提醒一下,下周的比较形态学要阶段测试,范围是病理学基础和呼吸系统疾病,十道单选五道读图描述,外加两道理论问答,记得及时复习。”
“我……不要你管!”林准嗔怒道。
旋即又补充道:“我、我现在已经知道怎么学习专业课了,哪能总是缠着你,浪费你的时间?我知道你是个大忙人,赶紧去搞你的大闸蟹吧!”
说罢,连自己都忍俊不禁。
他怎么可能真的不希望程溥阳多理会他一会儿,哪怕只有从医学院走回宿舍园的短短十几分钟。
那封情书石沉大海之后,林准并没有伤心欲绝要和程溥阳断绝往来,相反他甚至觉得,这些情愫说清道明之后,他反而能够换种心态面对他了。
也可能这就是程溥阳的过人之处。
他没有林准擅长书面表达,也没有积累多少华丽词藻,但当需要表达的时候,他总能在既不伤害感情又说得人百分百服帖之间游刃有余。
林准没说假话。
他百倍认真地准备了比较形态的考试,甚至考试那天中午,他叼了只面包,就从上午心理学的西区教学楼马不停蹄地跑到了医学院教室。从十一点半到一点半,两个小时的时间里他又把学过的内容仔细看了一遍,甚至连大体标本都翻出来对照着注释背过。
等到陆续有同学到了教室,林准觉得高分已经反手可得了,于是又故意装作吊儿郎当不学无术的模样,翘着二郎腿托腮看天花板,白大褂也不系扣子,书塞进书包里不拿出来。
放到学生中间,叫“假象惑敌复习法”。
但那会儿林准的竞争意识还没发展到势不可挡的地步,他只是希望用成绩来证明自己罢了,至于赶超谁、压制谁,他一概没有想过。故而这个吊儿郎当的伪装轻而易举就被突然冒出来的寇宇戳破了。
“嗨,准大佬!”寇宇在后面猛地捏了捏林准的肩膀,旋即把脸凑到人家耳边,“上回的作业拷我一份呗。”
“唔,肺水肿,大体可见肺叶肿胀、质量变重,颜色呈紫红……我靠,你大爷的!”
林准吓得差点儿弹起来,末了就在座位上一把揪住寇宇的耳朵,把他腰拉得弯成油焖虾,然后强迫自己压低声音:“你说说你干的这是人事吗?有你这么抄作业还神出鬼没吓唬人的?”
“大佬饶命!饶命!”寇宇叫唤着灰溜溜地垂下脑袋,林准这才发现他又染了黄头发,只不过这回的颜色更深一些,乍一看还真看不出来。
“拿着,去!”林准三下五除二把作业拷到他的U盘里,斜斜地眄了那头黄毛一眼,“跟你说下不为例四个字儿都浪费唾沫星子。”
估计是听见了,雷冉星在对面强忍着笑,结果最后还是没克制住,不小心憋出一声马叫来。
林准的脸顿时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上课铃响,毛老师还是一如既往雷厉风行地走上讲台,把一沓儿白纸利索地发下去,模样让人忍不住想起高三冲刺高考的时候,班主任为了提高升学率而无所不用其极的画面。
“姓名、学号、座位号,”她说,“限时三十分钟,先做完先交,题目在电脑上,已经传送过去了。”
林准摩拳擦掌,拿着笔的手都微微打着颤儿——结果一打开文件,头脑里“轰”的一声,像发生了核裂变,整个人就完全蒙了。
题还是那些题,但是全是英文题。
满屏的“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他怎么也想不到会栽在国界限制上。
那场考试,林准完全考懵了圈。因为没有背过英文专业名词,偌长的病例题他一个也读不懂,只能凭借仅有的几张病理切片勉强猜测大概意思。然而考试时间短暂,这样一来很容易就乱了阵脚,故而他只能把所有想到的无论对错都一股脑儿写上去,字迹飘得龙飞凤舞,错字连篇还词不达意。
脑子压根儿转不动了。
阶段测试当场批改,却偏偏是课后才公布分数。那堂课林准都没怎么听进去,尽管对面的雷冉星还是一如既往地认真勤奋,他也一个字一句话都听不进头脑里。
毛老师不喜欢念读成绩,大伙儿的试卷是她挨个发到桌子上的。走到林准身后的时候,她顿了顿脚,把批改好的卷子递给他,又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林准的肩膀。
林准一看,100满分,他得了72。
这个把月来兢兢业业秉烛夜读,几乎翻烂课本背住每一个字的、想要用来证明自己的考试,就这么闹剧似的草草收了场。
虽然不是大事,而且就林准曾经的成绩来看,72分也算有所进步——可是他怎么能甘心呢。
林准脑子一热乎,自动把毛老师方才的拍肩动作理解成了“考得不行,真让人失望”,当时精神就有点支撑不住。他攥着一支笔,手指关节因力度过大而失去血色,要不是隔着俩台式机,估计雷冉星瞧见他胳膊颤抖的模样,都得思量他是不是低血糖犯了。
下课之后,林准像尊石佛似的,杵在座位上岿然不动。
“准星儿,”雷冉星在对面敲敲林准的电脑机,“今天还准备拖到五六点钟吗?老白晚上要开班会。”
林准的精神头像被封印了一般,仍然沉寂着无动于衷。
“毛妈说要我放学之后留一会儿,我先去问问是啥事情,”雷冉星没注意到林准刘海下漠然的表情,“待会儿记得锁门和关空调。”
林准的小手指稍稍动了一下。
雷冉星走到讲台边跟毛老师说了些啥,他自然没有在意,并且那天程溥阳因为实验室工作出了点事故,也慌不迭地走了,他一个人纹丝不动地坐到学生走散,这才狠狠抽了一下鼻子。
那时候毛老师还在整理教案,雷冉星前脚刚迈出教室门槛儿,被身后这一声近乎刺耳的抽噎吓了一跳——却也不敢回头去看,只是索性走出去,在教室门外贴墙站着,屏息凝神。
就这样误打误撞地,把一切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