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准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就连走路的姿势也怪异起来,远远地看像O型腿走内八。
“其他的我也不太懂,话不多说啦,说来也败坏心情,”雷冉星突然狠狠吸了吸鼻子,向林准伸出手来,“准星儿,咱俩也算同班同学加室友一场,之前小摩擦小误会都过去了,不如就此一笑泯恩仇,你看如何?”
林准本能地笑道:“你是哥,听你的!”
两人在即将关门的临湖教超买了两瓶雪碧,就着凉风灌了几口,林准说:“雪碧当酒,大B哥果真有诚意的话,这回咱俩就一壶浊酒喜相逢了。”
雷冉星举起瓶子:“第一杯,敬六班天团!”
“敬天团,天团牛逼!”林准打着节拍附和。
“第二杯,”雷冉星眼睛没成弧线,又孩子气地把雪碧瓶举过头顶,“敬……敬咱精神食粮!”
“精神食粮!”林准宛如一台复读机。
雷冉星呛得咳嗽起来,却仍然兴奋头不减:“第三杯,第三杯是专门给你准备的,准星儿。”
“准……什么?”林准咋舌。
“谢谢你去年对冉雪的照顾,”雷冉星一把勾住林准的脖子,差点给他来个寰枢关节脱位,“作为前女友的家属,跟差点儿做了妹夫的家伙碰个杯,不是应该的?”
“我勒个去,”林准满脸黑线,怨气冲天地推了他一把,“您雪碧喝醉了,大哥!”
两人一齐笑起来,笑声被风扯得老长。
“唔,你还没告诉我,你想拿高分和奖学金是为了啥?”雷冉星恢复了正常语气,“我们都是5+3的学生,没有考研保研的压力,除非……除非你想进热门科室,将来选导师可能要用绩点撑门面。”
林准笑道:“既然不用担心考研保研,你那么拼命地考试拿奖又是为了什么?”
“进热门科室呗,”雷冉星苦笑,“不瞒你说,我老早就梦想有朝一日攻克恶性肿瘤,所以瞄准了肿瘤外科——哎,今天的话你听听就算了,可千万别给我捅出去啊。”
“放一百个心,”林准点头,“这么说来,你倒是应该和程溥阳搞和气一点儿,毕竟他的实验室里就在搞肿瘤,唔,具体细节我也不是很清楚。”
雷冉星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
“唉,我现在倒有点怪自己没有晚生几年,”林准带着几分幽怨地小角度抬头望天,“要是我爹能活到你们做出成果、真正把肿瘤攻克的那会儿……我也不至于现在连家都回不去。”
雷冉星咬了咬下嘴唇。
“好啦,听你的,伤心事儿不提,”林准瞬间幽怨全无,挠着后脑勺嘿嘿傻笑,“我嘛,我想考出成绩的原因很简单,不像你们似的,一个个宏图大志——我只是想证明一下自己罢了。”
“证明什么?”雷冉星问,“证明你不是天生脑子不开窍?”
“对啊,只要肯努力就会有好的结果,这难道不是自然界的定理?”林准歪着脑袋扑闪眼睛,“我可不想被成绩和排名搞得一天天那么卑微了,走路都得低着头数地缝儿……我要证明给所有人看,准星儿不是天资不足,只是前两年懒得动脑子而已!”
说话还攥着拳头,俨然一副老flager的架势。
“不错不错,有志气,”雷冉星拍了几声巴掌,“不过作为过来人,还是想提醒你一下,努力和结果很多时候并不是充……你这么忙着赶飞机呢?!”
一着急,“分条件”仨字儿就被吞进了肚子。
林准眼瞅着已经走到了宿舍园楼下,二话不说忽然蹿开了,一头扎进人堆里消失不见。雷冉星紧赶几步没追上,只得心里暗暗嘀咕了句“莫名其妙”。
林准没回寝室,而是径直去了兰楼停车区的学生信箱。程溥阳的信箱号码是“兰-5087”,他早就打听清楚了。
五楼信箱位置偏僻,这会儿正好四下没人。林准把腿弯吊起来,书包往腿上一搁,迅速掏出了那封写好粘牢的信,小心翼翼地塞进了程溥阳的信箱。
虚掩好箱门之后,才发现手心已经沁满了汗水,被三月的料峭春风一吹,冷得透心。
林准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出停车区,小跑上宿舍楼,走进寝室,像往常一样换衣服、洗澡、洗袜子,然后钻进被窝,把脑袋埋在了枕头底下。
倒不是紧张,是因为倘若再不用极端一点的办法让自己平静下来,恐怕就该恶性高血压发作了。
林准满打满算地以为程溥阳会在明天回复,不料一直等到心理学下课,这家伙半点儿动静都没有。
“喂,老铁。”林准用胳膊肘戳他。
程溥阳在书上写完最后一个横平竖直的标准正楷,满意地欣赏了一遍工整的笔记,嘴里还念念有词:“巴普洛夫这个人就是进阶版小明,初中高中大学课本里都有他。”
行吧,算我的。
这么认真又可爱的家伙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哎呀老铁,”林准伸手把程溥阳的课本合上,掰过他肩膀严肃道,“你平时看不看信箱啊?”
程溥阳一脸茫然:“看它干啥?”
“因、因为……”林准一时语塞,“哎呀你晚上回去的时候往那边转一圈就知道了!”
说完三下五除二收拾好书包,几乎小跑着冲出教室。程溥阳一边慢吞吞地把书往书包里塞,一边望着被林准推开又缓缓反弹关闭的教室门,末了嘴角不起眼地勾了一下。
春学期的周二下午没课,程溥阳也不着急着往回赶,而是先去了一趟医学院实验室,把昨晚剩下的这一阶段最后一项课题步骤做好,又在比较形态学教室里蹭空调追日漫,一直拖到太阳落山,才在麦香餐厅吃了晚饭,顺着西区草坪旁边的临湖小道一步一拍照地往宿舍园走。
林准不说明白,他心里也猜中了十之**。
俗话说,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就算嘴巴关牢了,那些情愫心思也会从眼睛里溢出来。明察秋毫如他,怎么可能发现不了林准的这些小动作?只是故意不捅破玻璃纸罢了。他其实在拍风景照的同时已经构思好了回复的内容——如何婉言谢绝一份好意而不把话讲得苛刻、如何让他明白自己的原则而不产生误会,等等。
“对不起,准星儿。”
“我知道你的心意,我感激你的认可,我也知道我们经历过这样一段交往之后,暗生情愫是难免的事情……只是我不能答应和你在一起。俗话说,我们用于人际交往的自己只有真实自己的80%,剩下20%里藏着孤独、脆弱、敏感、冲动,以及其他所有不希望对方知晓的方面。”
“你时常夸我理性,可是你看到的那个理性的程溥阳也只是80%的我,我怕自己终有词不达意伤害到你的那天。所以,既然今后相处的时光还很久很长,我更希望我们能做关系要好的朋友、兄弟,或者你口中的老铁。至于未来——我想时光会给我们满意的答案。”
程溥阳想到先前刚上大学那会儿,他想着法子跟林准套近乎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彼时真是好气又好笑——现在心里那根准绳绷直了,他知道自己不能答应林准任何关于恋爱的事情,因为他现在还不是一名合格的精神科医生,没法处理他的过度敏感和细腻心思,他怕稍有不慎就会伤到两人的朋友情谊。
说来,这个脑回路还真有些可笑。
理性占据上风的时候,人总会变得很可笑。
程溥阳瞄准了精神卫生科,故而闲暇时间里也或多或少了解过各种各样的精神疾病,他深知抑郁症从某种意义上讲是件钉在骨髓里的钉子,即便表面愈合了,离开了与药为伴的日子,那根钉子却只能在更为长久的时光中慢慢销蚀;而在它完全消失之前,患过病的人永远是脆弱的,就像一颗已经熟透的野山竹,壳儿再硬,里面也软成一滩水。
所以他只能和林准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既不走得太近,也不离他太远。他要让林准知道,前面需要他自己摸索的路很远,而他也会一直在——
在破晓的森林,在解冻的湖畔。
在浓雾的尽头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