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准到底没有推辞,而是顺水推舟地答应了。随后又重新加回了程溥阳和寇宇的微信,顺便也加回了七年前同校念书的其他同学。
“啥时候回国,跟老朋友们聚一聚?”
“出不了明年。”寇宇笑得阳光灿烂。
在苍云叆叇和时而复明的冬阳里焐了大半个月,残雪终于褪了。但英格兰的冬天仍然料峭不减,雨水也淋漓淅沥落个不停。
“一起回去么?”
“走吧。”
于是在某个云翳漫天的午后,林准和程溥阳第二次并肩站在了希斯罗机场的候机室。
落地窗还是与八年前相同的造型,兀自宽敞且明亮着,窗外的跑道上,机翼折射的阳光明晃灼目。
林准站在窗前,定定凝望着出了神。
“你——在想什么?”程溥阳站在他身后问。
林准嘴角一勾,带着几分顽皮道:“在想一个铁憨憨。”
程溥阳抿了抿嘴,眼帘不引人注意地垂了垂。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踅进来,吹得鬓发轻拂。
“回去之后,还是在实验室工作?”林准忽然问。
“我跟星哥有阿尔茨海默症的合作项目,”程溥阳无奈地说道,“他搞临床调研,我在实验室研究分子机制。现在度假结束,回去又该靠咖啡续命喽。”
旋即话锋一转,声音忽然软了下来:“抱歉,我……好像不该提这个。”
林准愣愣地回头:“为啥?”
程溥阳赶紧躲了视线,目光斜斜落在脚下的瓷砖:“我们的专业……我以为你不想听到这些。”
“哈哈哈,咋几年不见你这小心思变得比我还敏感了?这可不像你,”林准朗声笑道,抬手在他肩头撂下不轻不重的一拳,“老铁你甭这样,我还是更喜欢从前那个心直口快有话直说的小太阳。”
说完他又转身面向窗外,和煦的阳光袅袅地在他身上铺了一层金子。
寥寥几句的磁性声线、温和的眉眼与露齿笑、虽已迫临而立但仍然少年感充盈的背影无声告诉身后的人,关于彼时的嬉笑怒骂酸甜苦辣,如今他早已释然。
而那声稔熟于心的老绰号,则宣示着面前的年轻人仍然是旧时岁月里那个虎头虎脑的准星儿。
程溥阳把手缩回袖子里攥紧了拳,太阳穴剧烈地蠕动了几下,到底没吭声。
“你知道吗?那回也是在这儿,你的航班提前了半天,我想跟你道声别都没找到机会。”
林准抬了抬下巴,说:“老铁我今儿个都想起来了,你欠我一人情哦我跟你讲。”
话是玩笑话,但程溥阳听着总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儿。
“笑笑和小天现在咋样了?”
林准瞅着他脸色不对劲,于是赶紧转移话题:“这个八月都没听你说过他俩哎。”
“笑笑高考之后也选了医学院,”程溥阳摊手,“甭提了,我苦口婆心地说医学生要背一大堆书,但是任凭我怎么跟她讲‘劝人学医天打雷劈’都没有用,她非要选,当时填志愿的时候头几个都是医学院。”
“说不定人家就爱这一行,”林准说,“跟你一样,没准儿将来也是博士。”
“小天到了高中也跟开了挂似的,”程溥阳一边说着,一边摸出手机翻开相册,“你看,这两年每次考试都是学校前十名,估计985跑不了。”
“自古学霸家一个跟仨嘛。”
林准点着头笑道:“哎对了,说起实验室,你还记不记得之前你在医学院搞实验的时候,跟你一组有个叫孙鑫的同学……”
“他啊,他也是个狠人,”程溥阳说,“信么?见习结束之后有天晚上他约我出门,跟我说他准备退出八年制项目,跟着五年制一起考研。”
“为啥?”林准吃惊道。
“他想去研究肿瘤病理学,”程溥阳说,“估计是在实验室呆得久了,兴奋头一上来就控制不住。”
“那,后来呢?”
“后来成功上岸了。”
程溥阳说:“实验室还在老校区。”
“真羡慕他能留在老校区那种要啥有啥的地方,”林准故意换了一副羡慕嫉妒恨的表情,“不像你们,后三年要在那犄角旮旯里呆着。”
程溥阳腼腆地笑了笑,颧颊微微泛红。
“喏,接着。”
说罢,林准从兜里摸出一副无线耳机,丢进了程溥阳手里。
“既然人都站在这儿了,就强行给你听一首歌。”
程溥阳一愣,旋即将它挂上脖子——是对他而言并不怎么熟悉的旋律,但歌词句句咬字清晰,尤其是副歌里的一段儿。
“I am dying,forever crying.”
“To be near you,to be free.”
宛若心头陡然挨了一阵电流,程溥阳忽然愣住了。
“这是——”他欲言又止。
“别着急,后面还有一首。”林准没回头。
他只好接着听。片刻之后第二首歌的前奏响起,他莫名觉得耳熟。
“I see friends shaking hands.”
“saying how do you do.”
温和细腻的女声,如同独白一般的特殊唱法,仿佛竟是——
“They are really saying:
I love you.”
仿佛竟是咖啡馆的蜜色灯影,卡布奇诺的馥郁绕过墙壁的手绘与小提琴。
不错,是青豆里的背景音乐,那首早已烙在脑海之中的《What a Wonderful World》。
程溥阳咽了一口唾沫,手心里微微沁出了汗水。
“可惜啊,”林准忽然幽幽地叹了口气,“青豆很早以前就关门了。”
程溥阳眼睛里闪过一丝极不引人注意的落寞。
“不过——河坊街还和从前一样。”
林准回头,发丝被阳光镶了一圈金边:“老铁如果不介意的话,回去之后,咱们找时间再去一趟河坊街吧。”
-
和印象里一样,河坊街门前的冰糖葫芦还是记忆中的味道。
唯独可惜的是今年杭州没有下雪——不过细雨淅沥着,也恰似彼时。
“前面新开了一家小酒馆,”林准指着不远处的岔路口说,“进去坐坐?”
“好。”
小酒馆里有街头艺人在弹奏吉他,花花绿绿的灯光效果惹人眼花缭乱。
挨到将近子夜的时候吉他曲才终于停歇,艺人整理装束后向台下深鞠一躬。聚光灯的余调里酒馆老板拿着话筒走到台上,顺手打开了投影屏。
“签约入驻艺人三号,下面开始投票环节——”
“这是干啥的?”程溥阳奇怪道。
“看客人的选择,”林准解释,“估计有好几个想签约的街头艺人。如果票数高,这小伙子以后就在这家酒馆长期演出了。”
“请大家打开手机扫码,投出您宝贵的一票!”
老板扯着嗓子喊道:“支持的选1,不支持的选2!”
话音未落,林准和程溥阳同时一愣。
酒精和灯光效果的双重作用下,看不清两人的脸色。
只是林准能明显感觉到,身边那人的手臂在微微地颤抖,酒杯里还剩下小半儿,明晃晃的水面陡起波澜。
那一瞬间,关于程溥阳此时此刻的心思,他终于彻底恍然。
却只是兀自笑了一下,并未明说。
“老铁,所以你是选1还是选2?”
林准温和笑道:“只有一次机会哦。”
-
红灯笼的背景色里林准的赭红色军装马甲搭在雕花椅的靠背上,周遭的烟花毕毕剥剥滚进染着青色云霭的楼顶。
十年了。河坊街还是像十年前的冬天一样裹着璀璨和百里铅华。十年前的冬天是红色的,雾蒙蒙灰黢黢的红色,是沉溺在焦糖香味里、浸渍着甘涩并存的卡布奇诺醇香里的青春年少。程主任酒力不胜,现已微阖双眼,不染浮华的俊秀眉眼在红灯笼的暖色调光晕里宛若天琢。
林准扯高嘴角。遥遥听见一声吆喝,飘渺不定,像是从西湖山林的那头踅来的岚气。子夜钟声敲响,烟花灿烂着渲染了他幽邃的眸子,宣誓着从今往后余年依旧丰盈。
而后他挽着程溥阳的胳膊将他搀起,两人的剪影在河坊街年年岁岁红火安生的祝福里定格。
那是他认识程溥阳的第十个年头。
是他向他告白的第七个春秋。
是他重新挽着他的手臂,双唇蹭上一缕红焦糖味儿的山楂球香,转颈至他耳畔融融吐出一丝温润的气流——这番曾经稔熟于心的亲昵动作,失而复得的第一天。
-
那晚程溥阳喝得烂醉如泥,压根儿不记得自己夜里是怎么回到家中,更不记得林准后面对他说过些什么了。
翌日等他醒来,天早亮透了。偌大的厅堂里一个人也没有。墙壁上悬着的四幅“梅兰竹菊”刺绣画被仄斜的阳光撞上,撞出纫在针脚里的细碎的金色光斑。
“准星儿老忘事精,”程溥阳哂笑,两根手指并拢去拈茶几上一只四四方方的无线耳机收纳盒,“多少年了,这德行就是改不掉,唉。”
眼镜布被揭起来,下面静静地躺着一张对折整齐的便签纸,深棕色的牛皮卡纸粗糙得磨手。
卡纸上明显有力透纸背的笔迹,里面是被写过文字的。
程溥阳一怔,手指微微颤了颤。
而后下意识地将它一并拈起,就着明朗的晨曦徐徐展开。
“亲爱的程溥阳,请相信旅途不负你我的遇见,请相信往后岁月虽然充满未知但依旧丰盈且温暖,而我会永远记住那些灿烂的轻狂和我们同享过的青春年少,虽然时光宛转、流年不再,但我会一直一直爱着你,自今年今月今日开始——”
“至不会到达的未来。”
程溥阳点点头,好像林准就站在他面前似的——不过他也确实没有走远。他就在城郊的某栋写字楼里,他们仍然在同一个城市,仍然怀揣相同的梦与热忱。
他们仍然爱着彼此。
不惧流言蜚语,无谓山高水长。
程溥阳笑了笑,又将那串儿佶屈聱牙的文字读了两遍,而后重新把便签纸折成四方块,塞进衬衣胸前的口袋,末了自言自语似的喃喃:
“巧了,我也是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