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准一只手扶着沙发靠背,身子软瘫在地上,刘海儿垂下来遮住了脸。
程溥阳赶忙一个箭步冲过去扳住他的肩膀,让他的脑袋靠在自己的臂弯,这才发现林准的嘴唇和耳根已经完全失了血色。
出于职业的本能,程溥阳伸手搭了搭他的颈动脉,确定没有问题后,急忙把他拦腰抱起,着急着往门口跑,边跑边冲着一桌不明所以的朋友喊道:“我这个老同学身体不舒服,我带他去附近的私立医院瞧瞧——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他这嗓子一喊,把一桌人都吓懵了。
但程溥阳管不了那么多,他恨不得立马学会筋斗云,可惜最近的一家私立医院距临时公寓也有起码二里路,地上积雪未消,何况他还抱着个人,就算使出吃奶的劲儿也难在短时间赶过去。
等他终于跑到门口的时候,裤腿已经被水渍湿透,人也气都快喘不过来了。
“What's wrong?”
接诊的女医生伦敦北部口音格外浓重,在街头巷尾一贯的音调里十分突兀;身后还跟了个黄头发的年轻大夫,个头儿跟林准相似,听诊器跨在脖子上,手里还捧着一部iPad,下颌线里都带着浓浓的乳臭未干的稚气,估摸着是才入职不久的新手娃娃。
程溥阳心里着急,没过大脑就说了句“低血糖”,忘记了翻译成英文,结果女医生皱起了眉毛,身后那个黄头发大夫倒是眼前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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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准醒来的时候,周围只有心电监护的声音。
滴答、滴答,愈衬得四下里寂静骇人。
“唔……”他挣扎着坐起来,“这是……”
“醒了?”
程溥阳从床边站起来:“你得在这儿住一段时间。”
“嗯?”林准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要、要住院?”
“你睡了将近一整天,还不知道轻重?”
程溥阳小角度侧过脸来,故意怪声怪气地说:“昨天夜里急诊给你查了核磁共振,知道自己是什么毛病吗?”
“低血糖啊,”林准怔怔道,“你知道的,我好多年前就有了,时不时就犯。”
末了兀自静默了半晌儿,语气稍微放沉了些:“大三快结束的时候,我还听你的话去查过B超,结果还不是啥都查不出来。”
“B超当然查不出来这毛病。”
程溥阳嘴角一勾,那模样就差给他本《外科学》供他洋洋自得一番了:“我早跟你说你这个症状有点像是维普尔三联征,果不其然。”
说完,把早浸满汗湿的、被折成四方块的报告单塞进他手里。
“喏,自己看。”
林准一愣,手指微微地抖。
“Diagnostic Advice”一栏,赫然写着“Insulinoma”的字样。
胰岛素瘤。
“这毛病查B超不管用,”程溥阳说,“好在是良性的。毛小准你也算了结了个心思,顺便这毛病算得上罕见病,开个刀,不亏。”
本来是玩笑话,说着说着他居然带了哭腔。
医学那点知识早被林准忘到南天门去了,故而半晌他只听懂了一句“是良性的”,于是表情复杂地盯了程溥阳一会儿,旋即孩子气地挠挠后脑勺,咧嘴笑道:“死不了就对了。跟你说过,我皮实得很。”
“嘁。”
程溥阳这才把一直板僵的脸稍稍放松了些,又换上了学生时代一贯的双臂抱拳姿势,居高临下地望着林准那张白得像素描纸的脸:“还笑,这就给你拿面镜子让你看看自己笑起来多难看。”
他说得一点不假,现在林准虽然挂着糖盐水但浑身仍然一点力气没有,嘴唇白得几乎失了血色——但他仍然望着程溥阳笑,尽管表情肌都不受控制了。
偏偏这时,病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先前那个黄头发的年轻大夫,推着一台治疗车,车上放着标签横飞的各种瓶瓶罐罐。他走到林准面前,看了看糖盐水的滴速,又盯着监护仪静默了一会儿。
程溥阳被这突如其来的静默搞得有些不知所措,便半低着头,把眼珠转到眼角里去瞅那个年轻医生的脸。
只一眼,他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虽然口罩和白大褂裹得严实,但那眉眼仍然看着有几分熟悉。
却又说不出到底为什么熟悉,只是藏在记忆深处的第六感在蠢蠢欲动罢了。
煎熬的几秒后,年轻大夫终于开了口。
“其他检查没有问题,这两天安排手术吧。”
话音未落,林准和程溥阳面面相觑,眼睛都瞪得滚圆。
讲的是地道的汉语。
并且这声音,听着耳熟。
“你是——”他俩异口同声。
年轻大夫眼角一弯,拈起胸牌一角把它从口袋里取出来。
程溥阳凑近看了看,眼神在短短几秒的时间里变了三遭。
“真是惊喜,好久不见,”年轻大夫笑道,顺手把口罩取下一半儿,“你们说这算不算有缘?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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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Y酱,”林准倒了三杯雪碧,把其中一杯递给面前那个打着发胶、穿休闲格子衫的年轻人,“什么时候开始工作的?我来之前老白还跟我说起你——”
“不想进大医院的编制,”寇宇笑道,“还是私立混得舒服。”
“你这也是走运,”程溥阳冷不丁接了一句,“你知道这回多巧?准星儿现在是堂堂王牌设计师,公司派来国外交流的。我呢才搞定了一篇高影响因子的论文,这回总算得空儿好好休息休息,脑子一抽就来西欧这鬼地方度假了。”
“也算是异国他乡会老友,干杯!”
说完,三人一齐举杯。
盛着雪碧的玻璃杯碰撞的刹那,“欻”地一声浮沫喧哗。
林准灌了一口雪碧,然后微微垂下眼帘。这大半个月的时间他过得有些不明不白——因为临时准备动刀,他不得不中断了后面的会议,也只好改签了时间更晚的机票。好在老板那边也方便通融,非但直接报销了他的住院费,并且允诺下次出国交流还有他的份儿。
于是这多出来的十天半个月,也就成了突如其来的“□□”式的旅行。
“啥时候准备回去么?”
林准和程溥阳异口同声地说:“老同学还惦记着你呢。”
说完没等寇宇回过神来,他俩倒是先面面相觑了——林准望着那张无数次惹他愤怒攥拳的脸,登时额角的青筋都暴凸起来,尤其是看他一副似笑非笑的鬼样子,又琢磨不透这家伙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便故作嗔怒道:“姓程的你好意思说,知不知道上回老同学聚餐,班里几个认识的就你丫没到,星哥都替你难堪!”
跟几年前一个德行,程溥阳用一个阳光灿烂的露齿笑回敬了他。
“喂,我说你俩啊……”
一直在旁边死鱼眼围观的寇宇幽幽道:“早在上学那会儿……”
说到一半又忽然顿了顿,嘴角微微一勾:“尤其是大二秋冬学期那段时间。”
他说完也只顾着笑,压根儿没注意到左右两人对望了一眼之后,一个再也绷不住不动声色的表情,面肌跟着抽搐起来;另一个看那样子若不是手边没有抱枕一类的玩意儿,估计就要给他当头棒喝。
空气里的尴尬一时间混着油香凝固成胶。
半晌儿,只听见林准从牙缝里挤牙膏似的一句——
“KY酱铁憨憨,不许再跟我提大二秋冬。”
话里带着浓浓的玩笑意味。
寇宇的确没当真,但程溥阳的表情明显又变了一番。
林准说完还特地望了程溥阳一眼,那一眼神色复杂,像是把人类所有能用文字描述出的情感全部杂糅其中了。
程溥阳绷了绷嘴,没吭声。
“哎,咋忽然有股火药味儿?”
寇宇抽了抽鼻子,赶紧想办法转移话题:“你俩还记得不?有一回班委换届选举,老白喝醉了要玩真心话大冒险,输了的人居然要让其他人完成任务……”
话音未落,林准的脸色“刷”地变了。
“我记得,”程溥阳忽然接了话茬,“他把我跟准星儿捆了72小时的CP,闹了一出大笑话,后来一直在医学院传来传去,弄的人尽皆知。”
“哈哈哈,”寇宇笑道,转头又换了一副眼神,“不过说句心里话,我觉得你俩倒是真般配——唔,可能跟你们想的那个‘般配’不一样,我是指——”
“不用说。”
程溥阳忽然开了口:“我知道的。”
林准和寇宇大眼瞪小眼互相对望了一秒,然后又一齐望向努力绷住表情却神色明显僵硬的程溥阳。
林准吞了一口唾沫,他不知道程溥阳这会儿在想什么。姑且不说寇宇是不是开玩笑的,他那副表情明显就是把“认真”两字浓墨重彩地往脸上写了。
莫非……
林准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莫非直到现在,他仍然没有忘记那段仅仅维持了三个月的感情?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刹那,连林准自己都没忍住脸红了。他能感觉到浑身上下升腾起一股无名的热浪,它像吃饱喝足的瓜蔓似的,沿着他全身的血脉肆无忌惮地攀爬。
“你俩这是咋回事?”
寇宇仍旧奇怪道:“刚才就不对劲。”
“没,干杯,干杯,”林准连忙把一直放在桌下的一瓶红葡萄酒提上来,强行掩饰尴尬道,“不过咱把话说前面,我可是出了名的酒量不好,要是喝醉了……”
“再玩一次真心话大冒险怎么样?”寇宇咧嘴笑道。
“……啥?”
“不过既然只有咱们仨,规则就得变通一下。”
寇宇忽然神秘兮兮地笑道:“只玩两局,输了的两个家伙还是照旧——”
“捆绑72小时CP,期间不间断发糖秀恩爱,不许反悔。”
话音刚落,林准和程溥阳同时把眼睛睁大了几分。
“用微信小程序玩好了,这年头啥都方便,”他仍旧一边傻傻笑着,一边眼皮都不抬地对程溥阳说道,“你拉准星儿进群吧,我手机这会儿卡死了。”
程溥阳动作僵了一下,衣领微微地抖动,喉结上下一滚。
而后慢吞吞地起身,又慢吞吞地走到林准身边,把手机递到他面前。
声音略略有些沙哑,尾音里打着与他一贯作风极不相称的微颤:“重新加个好友吧……准星儿。”
林准木愣地瞅了一眼屏幕,二维码顶头的昵称赫然写着“George”。
陡然间便听见心底深处“咔哒”一声,似乎有两枚经年而遍布锈蚀的齿轮,在红葡萄酒和炽热光影的背景色里,悄悄地扣上了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