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方式和语气还他妈和印象里一样,欠揍。
林准望着那张他七年前一眼瞅见就无数次气急败坏想抡巴掌,又想像个二八少年一样无忧无虑品尝甜甜恋爱的脸,一时半会竟然哑口无言。于是只能尴尬地陪笑,像在公司里忙得焦头烂额的无数个凌晨一点一样,皮笑肉不笑地重复着相同的没有温度的机械性动作。
“带伞没有?”程溥阳用眼神点了点窗外,“刚刚才放晴,这会儿又开始下雪了,待会儿走路上没伞可睁不开眼睛。”
林准余光瞅了瞅窗外,心里喊了一声“卧槽”,但没有出声。他摇了摇头。他既没指望在这犄角旮旯窝里撞见故人,也没指望西欧的雪能像那年冬天的河坊街一样没过膝盖。英格兰的大雪比杭州更添几分难以言喻的味道,仿佛是异国他乡这个四字词的谶语恍惚着成了真。林准望着落地窗外纷纷扬扬的鹅毛白发着愣,完全没意识到程溥阳的目光已经在他侧脸锁了很久很久了。
两人保持着缄默对峙的状态,空气里的尴尬凝固成胶,似乎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你拿着吧,”程溥阳咽了口唾沫,顺手把挂在方桌内侧的一把折叠伞挪到外缘,“没事儿,我包里还有一把新的。”
林准悻悻地接过来,低着头,也没多说一句。程溥阳趁机把他露出桌面以上的部分再次从头到尾扫视了一遍。面前坐着的年轻人眉眼是好的、梳妆打扮是简约的,只是那张被他像这样扫视过无数回的脸还带着些青春懵懂的秀气,乍一眼也很难和“某国际知名服装私企特聘王牌设计师”这般定语长串的、不食人间烟火的雅称联系起来。
程溥阳嘴唇动了动。
“程溥阳。”林准先喊了一句。
旋即触电似的一顿,改口道:“程博士。”
那声“博士”喊得地道且坦诚,至少林准是这么觉得。瞬目的刹那看见程溥阳上身微微一颤,嘴唇也跟着不经意地扯开,他在心里就猜中了十之**。
“怎么……你也在?”程溥阳问。
“交换项目,”林准说,“公司年年举办,今年轮到我了。”
“唔,”程溥阳表情有些木讷,“我是来度假的。”
“大冬天不去澳洲,为啥要来伦敦?”林准故意打趣。
程溥阳静默了半晌儿,眼神落在桌面的某个角落。
“哎呀没事没事,”林准连忙拱手送台阶,“想着你你就自动出现了,我还——”
后半句话故意卡了壳儿。
“你还?”程溥阳来了兴趣,眼睛跟着一亮。
还是不在脸上露出半点儿声色,这家伙老毛病估计没改。
林准一边斜眼瞅着他一边在心里笑道:老一套对我不管用喽。
“喏,这是给你的。”
他从公文包的夹层里掏出来一张折成四方块儿的信纸,外加一枚酒红色的牛皮纸信封和一张尚未撕开不粘胶的火漆印贴纸:“要不是这两天忙得团团转,我就真的打算问你要地址了。”
程溥阳表情还是讷讷的,接过去展开慢慢地看。林准假装低头刷手机,却把眼珠使劲儿向上转偷偷去瞅他的脸——只见他先是垂了垂眼帘,而后眼神陡然闪了一下,紧接着嘴角开始微微地抽搐,但很快又被他强行绷住了。
林准在心里窃笑:“……这傻大个儿。”
信是他那天晚上写的,缀以“亲爱”二字。
旋即见对面那人毕恭毕敬地把信纸折叠回原样,又塞进了信封,还把那枚火漆印贴纸撕下来贴住了封口,才一字一顿地说:“看、完、了。”
“哈哈哈哈……”
林准彻底忍不住了:“老铁你咋跟个木头人似的?”
程溥阳又绷了绷嘴,神色依旧肃穆,但颧颊明显泛起了绯红。
“后面有啥打算?”林准故作轻松地问,“比如——要去哪儿玩?”
程溥阳说:“给我同道来的朋友举办个生日party。”
“在哪儿?”林准问,“我看看时间,如果空着我也去蹭个饭。”
“下周末,”程溥阳说,“在我们租的临时公寓里。”
说完,眼神往旁边一偏,从公共抽纸盒里抽出一张,又顺手捞起点餐用的铅笔头,在餐巾纸上极其艰涩地写下了一行蝇头小字。
是他公寓的地址,英文名字被体贴地翻译成了中文。
林准接过去一看,调侃道:“你这字要是再精简比划,就能当甲骨文了。”
他说的都是实话。自打大学那会儿程溥阳的字就以规矩出名,一笔一画板板整整,现在这么一连笔,把不该省去的笔画都省去了,让林准看着怪不习惯。
“你……真的要来?”程溥阳抬了抬眼睛,语气里带着十分的试探。
林准愣了一下:“为什么不呢?”
程溥阳连忙收回了目光:“我以为你会很忙。”
“嗨,我跟你不一样,我们的时间灵活得很,”林准笑道,“那就一言为定呗,我写个备忘录记一下,到时候记得给我准备双筷子……啊不刀叉。”
说完嬉皮笑脸地吐了吐舌头,起身要走。
“等等,”身后人叫住他,“那个……伞,你带着吧。”
林准转身粲然一笑:“没事儿,我皮实,抗冻。”
推门的刹那,漫天飞雪还是给了他一场隆重的欢迎仪式。林准不禁打了个寒战,刚想把外套裹紧一些,手指却碰上了一杆冰凉的铁棍儿。
他一扭头,恰好跟程溥阳撞了个四目相对。
“咦?你这是——”
“你公寓在哪?带路。”
不由分说,他把伞大半儿倾斜到他头顶,两人在白茫茫的街头并肩。
林准静默了片刻。程溥阳突如其来的举动让他有点儿无所适从。
“别、别误会了,”走到某个岔路口时程溥阳忽然说道,“你还要开会,万一冻感冒了容易闹笑话。”
林准听完,“扑哧”一笑,接着说了句让程溥阳都一时半会儿摸不着头脑的话:“好你个小太阳,照你这么说,咱是不是得买瓶冰镇雪碧碰个杯?”
程溥阳奇怪道:“为什么要买冰镇雪碧?”
林准只是嘿嘿地笑,不回答。
雪碧当酒,一笑泯恩仇。
这不是学生时代的标配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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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先前的无数次一样,答应程溥阳的事儿,林准从未食言。
那天晚上的确安排了讲座,但被林准找借口推脱掉了。临近晚饭时间,他准时出现在了餐巾纸上写着的那个地址。
“没想到你真的会来。”程溥阳说。
林准咧嘴笑道:“老铁的饭局咋能缺席?”
公寓是两层的,他说完便大大咧咧地上楼了,留下程溥阳一个人兀自呆愣了很久很久。
“这是——准备自己动手做饭?”
林准望着厨房里的一大袋子原材料,目瞪口呆。
“披萨和其他的小吃是在外面买的,不过我们准备自己做蛋糕。面包坯都搞定了,”程溥阳指了指微波炉旁边的一只四方盒子,“可惜奶油拉花不太好搞,我弄了整个下午都没搞定。”
“我试试吧。”
林准说:“我学专业基础必修的时候,学过类似的操作。”
这回真的是学以致用了。
那晚的奶油蛋糕设计感格外得强,无论是奶油拉花抑或整体结构。十二寸的圆蛋糕坯被从中间分成遗留角之后,用硬纸板支撑着螺旋上升了一整圈,奶油拉花混着对比色系的果酱硬生生摆出了毕加索画派风格,配上Zanfino字体的飘逸飞白,以及特地准备的手作彩灯,关灯拉窗帘之后效果堪比3D电影。
“等会儿,我手机好像忘在楼上了,我去拿一下,”林准一边解着围裙一边尴尬笑道,“先倒满饮料,待会儿拍个干杯的合影。”
说完便“噔噔噔”跑上了楼。
下面十来个人围了一桌,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关于实验室的事儿,林准估摸着听见了,但也插不上话。
程溥阳一开始没在意,可过了将近二十分钟,林准还没有下楼。
他心里觉得不对劲儿,也找了个借口离席,一边上楼一边喊:“准星儿?”
“准星儿——”
“准……林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