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末,林准收到了一张出国交流的通知书。
这种事儿他之前也听说过,心里盘算着这种交流美其名曰“学习”却无非是参加几场会议,反正也不用准备什么材料,毫无心理压力就当去国外度个假,但可惜的是,先前组织的几次没有一回轮到他。
林准在通知书上签字的时候,手都激动得有些发抖。
University of the Arts,London,England——意大利幼圆的翡翠色烫金字在白底素纸上格外鲜艳。这几年他也练出了一手漂亮的字迹,签名更是设计精心。三下五除二笔走龙蛇之后,还把那张通知书心满意足地反复看了好一会儿。
英格兰,伦敦。
林准抿嘴一笑。
他当然不会忘记二十岁那年的夏天——约莫是在七月下旬。英格兰的盛暑晴雨不定,掺着温带海洋气候独有的料峭。现在回忆起来,总觉得彼时虽然犹豫了很久,但最后决定参加暑期班的时候左想右想都觉得难免唐突。
林准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半边泊在阳光里的挂灯发愣。
窗户宽敞明亮,被对面写字楼切断一角的蓝天宛若靛青的碧玉,润着几朵飘渺的白色飘花。
他小角度侧脸望着那角天空,暖风空调低沉的喃喃令人犯困。空调房里自然是暖和的,即便在湿冷刺骨的杭城冬月。半梦半醒之间,他恍惚着想起了那年的希思罗机场,他站在明亮如洗的落地窗前,目送飞机在天空中留下划痕的刹那——
《Sailing》沉郁顿挫的曲调唱响的时候,某些久远的记忆终将藏进人海川流。
林准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一滚。
而后随手摸出手机,打开了音乐播放器。
被写进唱片的歌声是亘古不变的,三年或者七年都好。林准闭着眼睛听着那段曾经稔熟于心的曲调,不觉片刻之后眼角已经挂上了泪痕。
Can you hear me, can you hear me?
Though a dark night, far away.
I am dying, forever crying.
To be near you, to be free.
他默默地听着,蠢蠢欲动的某些念头在心里悄悄复活,正沿着他全身的血脉慢慢爬升。
那,究竟是什么呢……
林准微微皱起眉头。
是他吗?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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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溥阳,七年了,别来无恙。”
他拎起笔,纯黑的墨痕在纸上晕染。
“我是林准——哦,就是七年前和你在街头吵翻,一气之下弃医从艺的那个毛小准。”
也许你已经记不得这些年代久远的故事啦,不过没有关系。我也一度以为自己记不得了,但那天晚上我听着音乐,竟忽然全部想起来……我庆幸自己在经年之后还记得你,亦或者,还记得那些能够被‘年少轻狂’四个字儿标榜的岁月。”
我翻了翻早已压箱底锁进地下室的旧手机,从相册和备忘录里找回了那年的时光碎片。我记得青豆、记得河坊街、记得浙里吧的糖葫芦,也记得那年秋天暴雨里的运动会,和你那件几乎赶上我身高的冲锋衣。你知道吗——彼时我坐在地上翻着相册,又哭又笑疯疯癫癫,因为我曾亲手埋葬了那些故事,而现在我又将亲眼目睹它们的复生。七年前和你嬉笑打闹的那些日子,我永远都记得。”
今年夏天我不小心犯了低血糖,我经常这样的。你知道吗?我被热心人送到了邵逸夫医院的急诊室,接诊的恰好是咱们的老同学,于是我又跟他们重新见面了。我们一起吃饭聊天,互相称呼外号,那感觉仿佛又回到了年少的时候。”
饭桌上星哥提起你,他说你在忙实验室里的活儿。大家都笑,我不懂,我也没说话。”
他写着,笔尖微微一滞。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但我似乎真的很想再见你一回。”
-
不巧的是,他抵达伦敦的那天,一直晴好的天气忽然飘起了雪。
温带海洋气候的雪天是少见的,何况如此这般的鹅毛大雪。那场雪持续了足足两天两夜,捱到第三天中午的时候,总算渐渐地小了起来。
“今天下午的会议取消,”电子邮件里写道,“圣诞节快乐。”
……又到了圣诞节啊。
林准抬头望了望落雪的天空。
关于圣诞节的记忆,似乎脑海中只剩下了九年前的那个冬天——在红灯笼的相片青豆咖啡馆的背景音乐里,连落雪的声音都变得如此温柔。
他笑了笑,站在临时公寓的床边,环抱着双臂往外看。
街头尽是一片纯白,连松柏的枝桠都被积雪坠弯了腰。
这还是两天来他第一次如此放松。会议和课程的安排超乎他的想象,令人焦头烂额不得不夹着公文包四处奔波,几乎从飞机降落的那一刻开始他就踏上了马不停蹄的不归路,虽然住处早已安排妥当,但每天只有夜晚的七八个小时能在公寓里度过。
静默了一会儿,林准忽然想跟老白发条简短的消息。
思忖了很久,发送出去的只有简明的一句:“我到伦敦了。”
片刻之后,收到了老白的回信。
“如果有机会,记得去跟寇宇唠嗑唠嗑。”他说。
林准兀自点了点头,老白这声“寇宇”喊得他不习惯。
其实他也只是知道寇宇人在伦敦罢了,具体在什么地方、在做什么事情,是依然在大学深造抑或已经开始工作,他都不知道。而且无论怎么打招呼,七年不联系的老同学突然讲话总显得唐突。何况他曾经删掉了老同学所有的联系方式,寇宇当然也不例外。
索性,他也不再主动所要寇宇的联系方式了。
不久到了正午时分,街头传来整点报时的绵延悠长的钟声。林准这才意识到自己一觉睡到天大亮,早就饿得在低血糖边沿疯狂试探了。
可这里不像国内,还能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点外卖。无奈之下,他只能穿好衣服上街。临走前还刻意推开窗户瞅了瞅外面,确定雪已经停了,便没带伞。
街头的饭店不多,附近的几家也是样式烂大街的快餐店。
林准抄着口袋转过了两个街角,终于在第三个岔路口处瞟见了一块金色漆皮的加粗字体门匾牌——
躲在街角里、门面并不张扬的Burger King。
汉堡王?
林准立刻就想起了那年来剑桥小镇暑期班的时候,这家快餐店也是大伙儿的心头所好,何况老校区印象城里也有一家,以至他竟然成了这洋牌子的常客了。
林准自顾自地笑了一下,然后踩上了那家快餐店的门槛。
“哗啦”一声,松软的积雪里嵌了他的鞋印。与此同时,手机也开始“呜呜”地响个不停。低头一瞧,邮件收件箱里已经塞得鼓鼓囊囊了。
“可恶,这点儿破事还要我去应和。”
他骂骂咧咧地自言自语,然后给合作秘书发了消息。
可惜半晌儿没等到回音。外面天冷,他只能赶紧钻进了店里面。林准这两年算是发达了,但个儿没跟着腰包一起往上蹿,所以挨到人墙后面照样还得踮脚尖往里头瞪眼瞅。
英格兰的圣诞节是白色的,天与雪与路与来往行人哈出的潮气一齐变成白茫茫雾蒙蒙的。Burger King的店面占地不大,跟国内相比无非多了几扇宽敞明亮的落地窗,以及圣诞树和白胡子老头贴纸罢了。
林准想也没想,猫着腰挤进去想寻个僻静角落坐下,然后一鼓作气把那群小山头金主干爹们的邮件变着花样客套打发回去。
结果他人杵在点餐台前呆愣了半晌儿,也没找到个一眼相中的好去处。于是习惯性地整整领带和衬衫袖口,刚想回敬服务员太太一个礼貌性的微笑,余光里却忽然瞥见第三排靠窗坐的一个穿着灰蓝色西装、身材高挑的男人,纯黑方框眼镜后面的剑眉星目神采奕奕,似曾相识似的。
不过所谓的“似曾相识”,也无非是因为他在一群浅色头发蓝色眼睛高鼻梁白皮肤的白人血统密集轰炸区里,瞅着像个莫名亲切的亚洲人罢了。
林准没多想,权且当作连续几天没怎么睡一晚好觉的精神恍惚,于是一边闷心里骂着老板派来跟他合作的秘书尸位素餐,一边叨念着蹩脚的英文点了一份chicken slice。结果这会儿刚好碰上Burger King的圣诞节减价活动,原本一份五块的炸鸡变成了十二块。
林准本来也没有吃高油高盐快餐的**,只是他臆想着国外的洋快餐店大多得有两三条不成文的“霸王条款”,故而点了这份炸鸡。穿着笔挺西装的青年端着一盘子香喷喷黄澄澄的炸鸡在巴掌大小的袖珍店面里兜了个圈子,总也没找到个落座的去处。挨近午餐的点儿,小店的顾客有增无减,拼桌的客人也渐渐多了——大概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唯独那方框眼镜男子的对桌没人青睐。四方的靠窗木桌上铺着一层明澈的玻璃垫,熠熠的雪景连同那人棱角分明的侧脸一同被拓印得空明整饬。
林准矜持地坐在他斜对角的位置,为避免尴尬还故意把那只盛满chicken slice的托盘往方桌中间挪动了几寸:“……唔,谢谢,这个,也分给你。”
男人本来没甚言语像个不拧弹簧螺丝就不吭声的精雕细琢的木偶,林准这细若蚊鸣的一句突然在他头脑里拉紧了一根弦。
他怔了怔,抬头的刹那,恰好和林准不经意间的目光撞了正着。
林准看清他的面容之后,也跟着一怔。
目光碰撞的刹那犹如烟花盛绽,啪嚓一声在两人心头崩裂成一式两份的“卧槽”。
是他?
真的是他。
林准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面前模样标致穿着利索的男人,的确是程溥阳。
这些日子没见,程溥阳整个人的气质焕然一新,从前只是青春年少孩子气的率真烂漫,现在那副清秀俊朗的皮囊里填进了不少成熟与稳重的气质成分,截然相反的元素交织在一块儿不但没吆垮了台,反倒给这个不打不相识的冤大头老铁更添些许难以言喻的魅力。
四目相对的半晌儿功夫林准的大脑活像一台老式电影放映机,把七年前的陈年旧账翻腾了一遍,结果话儿蠕动到嘴边又怯缩回去,堵在喉头三番两次精打细算后变成小心翼翼的一句:“哦,今儿是个好天气,不是吗?”
程溥阳绷着脸咽了口唾沫,冷冷道:“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