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准打了个愣神,心里思忖着你这是生我的气呢?忽然看见雷冉星抬起头来,脸上纵横交错的遍是勒痕,声音里也带了哭腔:“混蛋……大家都以为你想不开跳河了你知道不。”
冷不防听他这么一说,林准也一头雾水。
“不、不至于,”他尴尬笑道,挣扎着坐起来,扯了扯雷冉星白大褂口袋里盘成S形的听诊器,“哎,不是说‘天大地大我命最大’么?谁没事跳河玩儿。”
旋即静默了片刻,又勉强挤出笑容:“大B哥你人变得精神利索多了。”
“天天跟老人家拌嘴,能不精神吗?”
门口传来“吱呀”一声,金逸抄着口袋倚着门框,声音懒洋洋的:“人家星哥在这里陪了你一宿,你就是这么感激人家的?”
林准一愣,好半天没认出她来。
“没法儿,神经内科的住院病号平均年龄都在六十五开外,而且说不通话讲不通道理的人贼他妈多,”雷冉星叹了口气,从胸前口袋里摸出一张揉皱的纸,在林准面前抖开,“喏,每次跟着主任查房,都得现场写篇小作文出来。”
“没办法哎,有些老人家真的讲不通道理——”
金逸在门口拖着长腔怪声怪气地吆喝。
“讲道理?”
林准忽然眼珠一转:“我……倒是记得有个会讲道理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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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之后,从前的老同学又聚了一回。
这次不是老白起的头。大伙儿一听林准回来了,几乎全部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就连当天要值夜班的几位也调换了班次。罗贝贝、赵玉童和人在县城的魏真元也到了,除却异国他乡的寇宇和扎进实验室出不来的程溥阳之外,印象里大三开始,大伙儿还从没这么整齐过。
七年之后,稚嫩的脸上刻了岁月的凿痕,但脱掉白大褂和无菌服,印象里熟悉的模样便立刻起死回生了。
“老白……兄弟!”
“两年不见,人变样喽!”
恍惚时光回溯,目光所及又是那年孟秋,一群西装革履打扮规矩的年轻人像撒欢儿的山雀似的,唯独不同的是——那时候的准星儿脊背直了,人长大了,就既不是毛小准,也不再是医学院的小明星了。
彼时的老白也不疯了,浴桶也不犯中二病了,皮皮元也不再一头扎进王者荣耀就拔不出来,大B哥眼里除了成绩,还多了一屋三人四季的热炕头——对,这时候也不能称“成绩”,得称“业绩”了。
“来,干杯!”
“敬六班天团?”
“敬精神食粮!”
日光灯下清脆一声,羁绊的锁环仍然锃亮。
路漫漫兮,未来的流年依旧丰盈。
那天七年没聚过几次的大伙儿虽然勉强齐聚一堂,但除了一句“听名字蛮耳熟,居然还真是你”之外,也寻不到特别值得长篇大论叙旧的话题。
“都愣着干啥呀?毛小准回来不该热热闹闹嘛!”金逸嘟了嘟嘴。
“罢了,罢了,”林准连忙铺台阶,“我嘛,我算个局外人,跟大家没得多少共同语言,大伙儿能邀请我聚一聚,我就满足啦嘿嘿嘿。”
“你呀,”老白用筷子把儿戳了戳他肩膀,“你就是嘴笨,这道理讲不通哦。”
“最会讲道理的人没到场,”雷冉星笑道,“可惜我也不懂那些瓶瓶罐罐,帮不上忙,只能在临床当个没有感情的写病程开医嘱的机器。”
“程溥阳啊……”
老白说:“我也一阵子没见着他了。”
林准听了,心里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滋味。
“他有主动联系过你吗?”老白问,“我记得上学那会儿,就数你俩关系铁。”
“对对对,还记得大二那次班委换届,你俩还组了个‘72小时CP’来着?”
魏真元嘴里含糊不清道:“走哪哪都能看见你俩在一块儿,我甚至觉得——”
他咽了口食物,嘴角一咧故意不怀好心地说:“你俩不如做72年的CP吧。”
“哈哈哈哈……”
大伙儿一听,登时哄堂大笑。
林准这回羞了个超级大红脸,可惜没地儿躲,因为这回聚餐是大家自发庆祝他回归老同学视野的,他没道理不坐在最扎眼的位置。
于是只能举起酒杯灌了两口。
啤酒是冷的。虽然这会儿正是三伏天,但猛喝冷饮仍然让他胃里翻江倒海。
缓过来劲儿之后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同学还是熟悉的脸,声音和动作也大概还是脑海里相同的模样。唯独这回没人再跟他说“喝冷饮等于慢性自杀”了。
也难怪,又不是隆冬腊月嘛。
“我听说——林准是被星探发掘的?”
不知谁起了个头,大伙儿立刻七嘴八舌地讨论开了。
“真的么?”魏真元凑近,“两年前……”
“你甭听他们瞎说,”林准笑道,“不过说来话长。”
这句“说来话长”话音刚落,周遭顿时鸦雀无声。
十几双眼睛像十年前的军训时候一样,炯炯地盯着他。
“哎,说来话也不算长,”林准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我那时候本科毕业——你们知道的,我后面复读了一年高三,然后考上了中央美术学院。”
“四年本科,唔,然后呢?”
“然后,我愁找工作的事儿,”林准皱着眉头回忆,“误打误撞地投稿成功,参加了一次民间画展。”
这话刚一说完,老白和魏真元不约而同地一颤。
而后面面相觑:“就是那次省美术馆举办的?”
“你们知道?”林准一愣。
“我们路过,”老白连忙解释,“那天正好是三缄的生日,我们也算庆祝规培结束,以后就是正儿八经的打工人啦——吃完饭回来,正好要经过南山路。”
“本来想着去画展来着,又觉得大家未必感兴趣,”魏真元接茬儿,“就没去。”
林准怔了一下,旋即微微扬起嘴角。
“公司的CEO说,他就是从那场画展里认准我的。”
他带着半开玩笑的语气,像是调侃:“敢信?偌大名牌公司,居然主动聘用我一个连吃饱穿暖都成问题的年轻人。”
“自古英雄出少年嘛,”老白笑道,“准星儿我其实蛮佩服你的。”
突如其来的煽情让林准不由得掉了下巴:“……啥?”
“你,还有浴桶哥。”
说着,他一条胳膊搭上赵玉童的后颈。
“知道么?现在人家可是月入六位数的超级网红喽。”
赵玉童被他这么冷不防地一提,表情都显得极不自在。
林准下意识地侧脸望去,刚好赵玉童也往这边瞧,两人目光在老白额头前面相撞落成一式两份的尴尬,直让林准的石榴脸又红了三个度。
“寇宇呢?没回来过?”他赶紧转移话题。
“没有,”老白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主要是国内没啥要紧事儿,来回一趟跨半个地球也怪麻烦。”
林准便沉默了。
“你算是成功了,”老白笑嘻嘻地说,“我们呢估计还得干五年十年才能评副主任,恐怕事业巅峰都挣不到你现在的水平。”
算是……成功了么。
林准玩味地思考着这句话。
那天他们一口气聊到深夜才各自散去。林准回到家里的时候,养了大半年的纯白色宠物猫“嗖”地一声从冰箱顶上跳下来,像团小旋风似的蹿到他脚边,毛茸茸的脑袋蹭得他脚踝痒痒。
他俯下身抓了抓它后背的毛。
猫儿冲他仰起头忽闪眼睛,幽幽的灯光下,一蓝一黄的眼睛像宝石似的。
“你跟它长得真像,”林准望着它自言自语道,“你知道吗?我第一次念大学那会儿也遇到过像你这样的猫咪……准确来说有三只,爸爸妈妈和小宝宝。”
“它曾经的主人是个温柔漂亮的小姐姐,可惜我后来就没再见过它了。”
林准抿嘴笑了一下,接着说道:“它也有一双和你一样的异色眼睛,当时我们称呼它叫——糖葫芦。”
糖葫芦啊。
虽然声音很轻,他还是禁不住抖了一下。
脑海里像是有扇生锈的铁门,正在呼啸的风里巍巍欲开。
过了一会儿,林准站起身,像往常一样坐在书桌前——这间房子比他从前住的望月公寓要气派太多,加上阁楼已经二百平米开外,单人床都能容得下两个他横着摆“大”字。
他发了一会儿愣,然后摸出了数位板。
这块板子比从前那块高级不少,非但像素更高,而且有历史记忆和云备份功能。他下意识地点开了云备份,映入眼帘的首先便是那张被贴在省美术馆、为他今后的开挂人生敲门的红灯笼。
血一般明艳的红色,宛若白昼绽放的烟火。
文件的名字里没有灯笼的字眼儿,也只字不提河坊街。
它叫做——《热忱》。
热忱……
林准默默叨念着,忽然眼眶微红鼻子发酸。
埋藏在心底沉眠多年的记忆,终于冲破桎梏,飞鸟似的呼啦啦撞上心头。
他仰起头,末了断断续续地抽噎了两声,又抬起手背狠狠揉了揉眼睛。
将近三十岁的男人一边吸着鼻涕一边颤抖着掏出数位笔,随便新建了一张画纸后,龙飞凤舞地写道——
“我知道事实残酷、世事无常,但事实就摆在那里,你难过或不难过,它都客观且寻常地地存在着——所以我愿意珍惜我心头的热忱和眼底的火,我会让它经年累月后依旧烧得灿烂。
我相信明天早晨一觉睡醒,城依然繁荣、天依然清朗、未来依然光明可期。
——林准。”
最后一个句号落笔的刹那,他再也抑制不住,泪如泉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