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卢浮宫(4)

“走喽,皮皮元!”

“来嘞——”

魏真元虎头虎脑地跑回老白旁边,喘着粗气奇怪道:“刚才看见一队穿得板整的……像是哪家公司的管理层,说的啥没听清。”

“正常,有些公司会组织参观活动。”

老白说:“可能只是提气氛用的,没意思。”

说罢一行人继续沿着南山路往前走。程溥阳本能地滞了一下脚步,旋即逆光往美术馆的方向望去——阳光泊在主楼后面的玻璃窗板上,熠熠地刺眼。

远远地看见魏真元说的那群中年男人走了出来,打头的几个边走边聊着些啥。可惜跟他们不同道,只在一个岔路口勉强隔着马路对视了几十秒,便匆匆错开了。

“哎?寿星看起来不高兴?”

老白眼尖,放慢脚步挨近程溥阳身边,小角度抬头去凑他的视线:“怎么,想林准呢?”

程溥阳丢给他一枚白眼儿。

“那——莫非是想罗贝贝?”

老白笑嘻嘻地说道:“也难怪,毕竟是你一所学校里毕业的老乡嘛。我跟你讲,小道消息说,灿灿研究生考上了北大文学院,这几年单国家级的奖项就拿了仨……”

程溥阳斜斜地睨了他一眼。

“你看看你,都二十五岁的人了,还动不动犯小孩子脾气。”

“我再小孩子脾气也没皮皮元精湛好嘛?”程溥阳毫不客气地回敬,“你还说我,你瞅他那样儿,他在儿童医院都腌入味儿了。”

说罢两人一齐笑了。蝉鸣躲在热浪里咿呀;树影婆娑,落了他俩满肩头的鎏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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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董,您真的确定要……”

“甭问了,我看人心里有数。”

被称作“魏董”的瘦高个男人端起办公桌角冒着热气的茶杯,放在唇边抿了一口,白色日光灯在金属眼睛框上精准命中:“那个年轻人,我要定了。”

“可是……”

门口站着的年轻人微低着头:“可是他只有本科学历啊。”

“学历?这么跟你讲吧,”瘦高个站起身,把手里的平板电脑递到年轻人面前,“你工作这些年,公司的规矩也都清楚。我每年都会亲自跑全省各类美术作品展,哪一次不是空手而归?十几年我都没遇到一个从构图到色彩都挑不出刺儿的家伙,现在他出现了,我就算白给他发十万工资,也得聘他一年试试。”

平板电脑的屏幕上,是色调红艳的色彩。

乍一看只觉得创作者必定颇费心血,那副画即便因为打印而颜色失真,也给人眼前一亮的冲击感。

定睛细瞧,那一连串远近高低各不同的红艳,竟分明是——

被细雨淋湿而折光的清黛石板,以及河坊街长明灯似的红灯笼。

画作的右下角,娟秀的印刷宋体赫然写着:

中国美术学院应届毕业生,林准。

-

林准没想到,他会因那次偶然的投稿参展,而误打误撞地被国内某家大型服装连锁企业的董事长一眼相中。

他带着一脸不谙世事的懵懂入职的第三个月,还迷糊着没缓过劲儿来。

为什么投稿呢?本科毕业之后闲得发霉,宅在单身公寓里刷招聘广告的时候刚好看到了征稿信息,本来他只当是有色广告差点儿删除,结果定睛一看,好家伙“征稿面向全体公民”,没有年龄学历等其他限制——他立刻就动了心。

他想了大半天,不知道画啥。那会儿他也没钱去搞后期,只能靠自己一个人。兼职赚来的钱和奖学金加一块儿勉强能让他付清房租外加填饱肚子,想下顿馆子都是奢望——好在手头还有一块价格不菲的数位板。那块板子是他拿到中美录取通知书后给自己的奖品,花了足足两千块钱,以至大一入学后的小半年时间里他都三菜一汤过得两袖清风。

于是二话不说,摸出板子随手打起了草稿。

林准是凭着感觉画的——即便在毕业设计时也是如此。他画画似乎全凭感觉,略一思索便笔走龙蛇。答辩会上老师问他哪来的灵感,他支吾着答不出来。

也正是因为他没答出来,反倒被同届的学生扣上了“天才”的帽子。

后来他想过读研究生继续深造,但迫于经济压力还是放弃了——其实也容不得外人置喙。毕竟同年龄的老同学那会儿都结束了三年规培,已经是持证上岗进编制的住院医师了,他若还在学校里念书做大龄学生,一口气读到而立之年,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说到这群来自医学院的老同学,林准还真从没主动联系过。

倒不是因为他找不到联系方式——毕竟这年头就算把联系方式删得一干二净,找个老相识还是轻松的。何况他知道六班的大部分人都留在了邵逸夫医院,只要他想,随时都能撞上对头。

但他赌气似的从不联系,包括程溥阳。

说到底,还是自尊心作祟。

初进公司的时候林准还没指望这种瞧着格外气派、宛如大型奢侈品展示柜的公司能给他多么优厚的待遇,毕竟诸葛亮初出茅庐能胜新野是因为人家的确藏了满腹经纶,而他不过是个连吃饱穿暖都成问题的无业青年罢了。

可偏偏他带着这种一佛到底的鸵鸟心态工作,迎接的却是他从未想象过的人间传奇。

林准在公司其他员工的眼里始终是个不苟言笑的内向家伙,一天到晚只知道趴在办公桌上左画右画。起初他们还暗中嘲笑这位“魏董”犯了糊涂,但很快就不敢出声了。

林准像台不知疲倦的永动机似的,落笔速度愈来愈快,只消沉默半个钟头,随笔一画便是常人难以企及的奇思妙想。

“哪来这么多灵感?”有人借着吃饭的时候问他。

他只是木讷地笑笑:“讲不明白,喜欢便是了。”

三百万、两千万、八千万。

单品季度销售额呈指数上升。

从商铺里的常规款式,到米兰时装周的红毯聚焦。

换而言之,从十八岁那年起深埋了将近十个年头的热忱,终于收获了令人叹为观止的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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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仅过了两年,“XX服装企业特聘王牌设计师”的煊赫称号,已经和林准的名字如影随形。

本来他没想着再跟从前医学院的老同学扯上关系,偏偏事不遂愿,老天爷像故意气他似的非要作这个美。

尴尬的是,他们是在邵逸夫医院的急诊室里见的面。

这俩“老同学”从前跟他并没有多少交集。消化内科的金逸和胃肠外科的卢一雯,那晚刚好在急诊室里合作抢救一个肝硬化上消化道大出血的病人,听说隔壁诊间又抬进来一个低血糖昏迷的,本来没想着横插一腿,结果忙碌的间隙一齐往门缝里瞅了一眼,俩人对视片刻之后,不约而同地惊叫出声——

“是他?!”

而后两个二十七八岁的大姑娘似乎一秒变成了十几岁的娃娃,手套没换就要往隔壁诊室里冲,倘若不是被护士拦着要求立刻胃镜下止血,她俩估计就要一左一右给林准来个两面夹击了。

好在那会儿林准没有意识,不然非羞个大红脸不可。

两个钟头后,那位肝硬化的病人转进ICU,金逸和卢一雯总算有了喘口气儿的功夫。

“那床挂点滴的是啥毛病?”

“还不晓得,血压血钾都正常。”

巡回护士无奈地摊手:“除了B超和CT做不了其他辅检……也没发现问题。目前只能打低血糖的诊断,先挂上糖盐水观察,连请哪科会诊都不知道。”

她俩站在诊间,盯着心电监护发愣。

“哎狗子,你猜会不会是——”卢一雯脱了无菌帽,凑近金逸耳边悄声道,“从症状看,会不会是脑卒中?”

“口胡,卒你个大头鬼。”

金逸脸上的嫌弃都要满溢出来。

“我感觉林准变样儿了,”卢一雯继续盯着氧气面罩下的那张还算俊秀的脸,兀自言语道,“唔,乍一看有种韩国明星的赶脚。”

“哟,还犯起花痴了,”若不是白大褂和防护服限制行动,金逸估计要劈头给她一记教训,可惜现在只能开玩笑似的阴阳怪气,“上大学那会儿咋没见你觉得他像韩……”

话音未落,床上的人闷声咳嗽了一下。

“醒了哎,”金逸上前扯了扯氧气管,转身就要开始下一番说教,“我就跟你说不是卒中,你偏不信我堂堂内科大夫……等等,你在干啥?”

卢一雯茫然抬头,手机还在连续不断地传来新消息提醒。

“给星哥发口头会诊申请啊,”她说,“人家可是神内一把手,诊断脑卒中那是一流专业。”

金逸:“……”

你是跟脑卒中何仇何怨?

“星哥回话了,”卢一雯帽檐勒痕下的眼睛扑闪扑闪,仍旧一脸无辜的模样,“他说今天不是他值夜班,但住家就在附近,现在人已经上车了。”

……行吧。

金逸用看智障的眼神看着她。

那晚雷冉星赶在午夜之前冲进了急诊室,瞅了一眼心电监护就知道林准的确没什么大事儿——但他没走,愣是顶着黑眼圈在急诊室里坐了整整一个晚上。

“咦?你是——”

翌日林准睁开惺忪睡眼,望着旁边双手环抱居高临下的雷冉星,不禁咋舌。

“天大地大,你命最大。”

雷冉星故意把脸板得梆硬,但只维持了十几秒,便再也绷不住了。逼仄的急诊诊间到处是机械和脚步的嘈杂,三步远的门外,有人在撕心裂肺地叫喊。

但林准看不见。雷冉星挡住了他的视线。

“星、星哥,”林准支吾道,“我、我……”

“闭嘴。”雷冉星声音生硬,垂下来的额发把眼睛完全遮挡。背着光,林准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周遭空气里忽然汆了浓浓的火药味儿,面前这个穿着白大褂的家伙瞬间变成了涨满的火药桶。

而后,他听见他带着哭腔、近乎咆哮的诘问:

“混蛋,这七年你死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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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糖葫芦
连载中三爵Sanju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