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着吧,做个纪念。”
“三年之后顶峰相见?”
他们还在叽里咕噜地侃大山。印象里,六班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兴致勃勃地闲聊了。
老白站在距他们几步远的位置,塌着肩膀不知在思索什么。
“班长,”程溥阳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一副欲语还休的模样,“又不是以后各奔东西了。都在一所医院,没准儿科室都是隔壁挨着的,抬头不见低头见。”
老白笑了笑,抬手在他肩膀上留了一击。
“散了吧?回去吃西瓜!”
“散了散了!”
西区草坪上你一嗓我一嗓地喊着,大伙儿勾肩搭背慢吞吞地往回走。
蝉鸣冗长热浪交错的杭城盛暑,临床八年制的六个行政班宣告解散。
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的三年里,他们见过了数不清的陌生面孔,但唯独没有见到林准。
八年制的学生在前三年的摸爬滚打里早谙熟了各种考试,像执业医师资格证这种纯属走过场还要分好几天考完的证书,根本都入不了他们的法眼了。
程溥阳如愿以偿进了精神卫生科,硕士生导师还是鼎鼎有名的科主任。本科期间他正好有两年多的实验室工作经历,偏偏这位科主任也看准了他这条附加技能,没等他正式开始规培便把他拉到了自己的实验室内部交流群里。
老白一开始选定了外科大类的好几个科室,结果某次作为临时替补参加了一场思政会议,偏偏提到他发言,结果他因为临场应变能力满分外加嘴皮子耍得好,被科教部的主任一眼相中,提前锚定了三年之后的打工座位。
魏真元在实习的时候把选修的影像科改成了儿科,结果跟小孩子们一眼万年,打那年底就决定将来要跟他们闹腾一辈子——于是放弃了省三甲的规培名额,自愿下乡去了县级儿童医院,没出规培第二年,就斩获了一张“我县最受小患者喜爱的十佳年轻医生”荣誉奖状。
卢一雯本来想和金逸一块儿进消化内科,结果因为选导面试时出了点儿事故,她不幸和意向科室失之交臂。而后她一度想要降级复读大四,到底被狗子劝住了。后来柳暗花明,刚好胃肠外科空出来一个学位点,贵族雯便填了自己的名字,她俩一内一外,被同届学生们传为“消化内外红颜双侠”。
大家似乎都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节奏。
像医院里的无数“白大褂”们一样,平凡地忙碌、平凡地清闲、平凡地应付各种各样的人。
规培结束意味着八年制彻底告终,而后的两年将是这群年轻人为博士学位奋斗的日子。
那年程溥阳过生日的时候,六班几个彼此熟识的朋友又聚了一次——这回选在了相对气派的酒店,金碧辉煌的镀金墙壁和擦得锃亮的大圆桌,莫名给人一种初见世面的渺茫感。
赵玉童也去了。彼时的他经过了几年白手起家的摸爬滚打,早已褪去了往日里那股中二的劲儿。网红之路坎坷艰辛,他从北京辗转到上海,再到深圳,隔三差五就要辞职跑路,前途渺茫根本找不到不会唯钱是尊的老板——却在某次视频投稿时被杭州本地的一家小公司相中了,但公司规模实在比不得坐拥上千优质IP的大型短视频平台,连交房租都是问题。
两年之后,赵玉童成了小公司逐步发展壮大的见证人。
他当然功不可没,毕竟粉丝是冲着他号称“国服第一人”的名声去的,当然他也没让他们失望。好在这家公司的老板人很实在,不仅没有因为赚了钱就让他兔死狗烹,反而拉他入了股。
如今,原本房租都交不起的小公司摇身一变成了能够和国内知名短视频APP齐头并举的优质平台,不但入驻了大批人气稳定更新及时的网红,而且已经把矛头指向了游戏主播之外的其他原创。
赵玉童坐在魏真元旁边,一直没说话。
倒不是因为他还惦记着和程溥阳的那点儿隔阂,不然以他大学时候那中二病,压根儿不会应邀参加他的生日聚会这种纯粹的私人社交。
具体是因为啥,没人问。
跟一群正儿八经读医八年、工作被老一辈称作“铁饭碗”的年轻人们坐在一起,难免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好在也没有人理会。
“之后准备怎么办?”
穿着西装打着领带,老白也不好意思再像几年前那样大大咧咧勾肩搭背,动作斯文了不少:“继续深造,还是去医院上班?”
程溥阳跟他碰了一杯:“留在实验室呗。”
红葡萄酒被日光灯折射出绚烂的点彩。
“为啥不进临床?”老白故意多嘴道,“知道么?我听说星哥要回来了……邵逸夫神经内科。”
肉眼可见,程溥阳端酒杯的手猝然一抖。
“为什么?”他问,“我以为他会——”
“你以为他会留在广州,毕竟北上广算是一流大都市,是不?”老白嗓音里卖着管关子,“人家星哥有自己的想法。北上广固然赚钱多,但节奏也跟得紧哪。有句俗话怎么说的来着?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
“哈哈哈,”魏真元在一边笑道,“老白你越来越人模人样了。”
“反正总之一句话,要是你进临床,以后你俩就是隔壁了,”老白说,“不考虑一下么小太阳?”
这声外号叫出来,听着居然有点儿别嘴。
“别说笑了王主任,”程溥阳也故意怪腔怪调地喊了一声“主任”,“实验室里缺不了我。”
“哎,你们搞啥实验呢?”
一直没吭声的赵玉童忽然憋出来一句:“圈外人插个嘴。我听说未来几十年老年里医学会变成抢手货,如果你选的是——”
“阿尔茨海默病。”
程溥阳说:“基于临床数据的机制探究和新药研发,不是个一年两年就能搞定的项目。”
赵玉童抿了一口葡萄酒:“那你们俩合作就好了嘛。”
语气平淡,语出惊人。
“浴桶,你的意思是?”老白表情惊讶。
“合作啊,这不简单?”赵玉童故意挑高了尾调,“虽然了解浅薄但还是献个丑——据我所知神经内科也收了不少痴呆病人,阿尔茨海默病是精神卫生科的特色,这么一来你倒不如和雷冉星合作搞个项目,你负责实验室他负责临床,优势互补互惠互利嘛,最后发文章并列俩一作就是了。”
老白嘴唇蠕动还想说什么,赵玉童连忙摆手,身子往后一拗:“别问,问就是我不懂。”
大家一哄而笑,唯独程溥阳心不在焉。
倘若雷冉星真的愿意,倒不如……
他这么想着,冷不防老白从桌子底下提出来一个足足十寸的双层生日蛋糕,趁着他走神的片刻功夫把蜡烛拉花和生日帽一并搞定了。
“小程同学生日快乐!”
老白半猫着腰站起来,顺势把生日帽往程溥阳保持了十年的学生板寸脑袋上一扣,嗓音也跟着换了腔调:“贴心的班长来送祝福了哟。”
程溥阳一愣,旋即“扑哧”笑了,边笑边故意埋怨道:“都快撤席了才上蛋糕,当我们都是饭桶?”
“咱不一向是这样的嘛。”
老白一边笑呵呵地说着,一边拆开塑料盘的包装袋——清点人头发现盘子多出来一只,便有口无心地调侃道:“空出来这份,算是给林准的吧。”
林准?
他……
这话像一颗石子儿,往程溥阳平寂了几个年头的心湖上陡然一掷,登时水花飞溅、潋滟流光。
“你有林准的消息不?”
老白切着蛋糕问道:“任何方式都行,□□微信微博电话号码。我后来才发现他退群了,学院群临八群班级群都退掉了,我问蔡芯儿姐要来他的电话号码,打过去说是空号。”
程溥阳摇头:“我也没有。”
“奇了怪,这些年一直没他消息。”
魏真元低声凑近赵玉童的耳朵:“哎浴桶你说,林准该不会真的像传言那样想不开……”
“屁。”赵玉童把他推开了一尺远。
他们担心归担心,老白倒不怎么慌神。毕竟当年他应该是唯一一个知道林准复读重考的人。现在他听着周遭那些叽里咕噜的猜测,甚至闷心里庆幸自己当时没把话儿传出去。
作为三年的班长,可惜力所能及的事儿,只能帮你做到这一步啦,小明星毛小准。
“不让流言蜚语干涉你追寻梦想的日子,帮你挡住旧生活里的嘈杂。举手之劳,我做到了。”
他想着,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
“哎,待会儿去哪耍耍不?”魏真元问。
“你想去哪?”老白口齿含糊道,“我听说最近浙江省美术馆在办画展,不是名家大作晒逼格的那种,宣传海报上说面向广大市民收集作品……”
“得了吧,那种阳春白雪的东西,你也欣赏得来?”
魏真元笑道:“依我看,倒不如找家KTV——或者再高雅一点,找家咖啡馆侃大山嘛。”
老白转头望向程溥阳:“你是寿星,你决定。”
程溥阳尴尬地环视了圆桌一周,说:“无妨。画展的确不是我们这种搞科学的人欣赏的东西,既然这样就沿着大街走走吧,最近的咖啡馆也在三公里开外。”
他们沿着南山路一直走。西湖林区的风景美得独到,这个时间游人也少,柏油路上到处是被枝桠撕碎的碎金似的光斑。
偏偏巧合,那所正在举办画展的省美术馆也在南山路沿线。靠近建筑主楼的时候魏真元还好奇地往里探了探脑袋,结果一转身,险些和从拐角转出来的一群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撞了满怀。
咦?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