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卢浮宫(2)

程溥阳起初紧赶着追了几步,但跑出几米后还是放弃了。清幽的灯光在背后氤氲成梦幻的点彩,浓重的阴翳里他松开一直紧攥的拳,一张早被揉皱的浸满汗渍的白纸上,一面是大三年级的成绩排名汇总,另一面黑字赫然。

年度优秀学生、校设一等奖学金推荐候选人——

临床八年制(6)班,2944010713,林准。

去年秋天如此费尽心思、将时间精确到分钟、违心背德换来的最高绩点,曾经的努力终于收获了一纸证明。

可惜刘蕾和他,都无福消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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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以后,没人知道林准去了哪里。

蔡才欣也没想到,那天躲在门诊楼侧面远远的一望,竟然是她最后一次看见他。

她还打算着等林准回到学校之后亲自找他去辅导员办公室谈谈心,顺便也为两年前那回年级大会上的事儿真挚诚恳地道个歉——如果他还记得的话。

但林准没给她这个机会。

舆论的风口浪尖总是得蹚一蹚的。没过十天半个月小道消息就传得满天飞,说他转学了、说他回了老家,甚至说他悲伤过度暴毙而亡的也不在少数——却也不知是真是假。毕竟林准也曾经是完美逆袭的黑马,“医学院小明星”的绰号并非空口无凭。

只有老白知道。

但一向大嘴巴的他这回做到了守口如瓶。

临床见习的日子到了十月,班委换届选举的事儿又被提上了议程。这回老白没从医学院综合楼里借教室,而是赶着黄金周放假的最后一天晚上,冒着瓢泼大雨把六班剩下的二十个人一块儿喊到了北街新开业的小酒馆。

程溥阳也去了。走到小酒馆门口的时候,脚下忽然一滞。

“进来呗小太阳,”老白站在门口招呼,“再淋就成落汤鸡了。”

程溥阳又停留了片刻,才跨进门槛:“这是新搬来的店?”

“嗨,我当你在那想啥呢,”老白赶紧把他身后的门掩上了,一边指着最里面的圆桌一边说,“北街的店跟堕落街一个样儿,你瞅那生意冷清的样子哟,一点都不宣传营销,肯定开不长久嘛。”

“那,这儿原本是——”

“青豆啊。”

老白神色有些奇怪,就在门口把外套几乎全部淋湿的程溥阳上下一打量:“咦,怎么感觉你今天好奇怪。”

“没、没什么。”

程溥阳脸色微红,赶紧低头掩饰:“我……之前有段时间经常来青豆自习——你懂的,图书馆十点半就要关门。我觉得青豆比其他咖啡厅氛围好,背景音乐也……”

后面的话,仓皇之中竟然忘了词儿。

老白瞧他这副模样,心里陡然一沉。

“你——还在想他?”

他试探着问,声音压得很低:“我是指林准。”

程溥阳本来想脱掉外套挂在门后的挂钩上,被他冷不防这么一问,动作立刻变僵了,手指一抖,指节触到门板边角裸露的铁丝,立刻有血珠渗出来。

“我、我没见过他,”他本能地选择嘴硬,“医学院里那些消息多半儿都是猜测罢了,咱们也不知道,咱们也不敢说。”

说完赶紧匆匆地去圆桌边坐下了。

老白望着店里蒸腾的热气,心里五味杂陈。

他不知道程溥阳在想什么,也不想问得那么直接。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第六感告诉他,程溥阳现在的状态铁定和林准有关。

有一瞬间他甚至在想——要不就等这次班会结束后,把林准复读的事儿告诉程溥阳罢,免得让这对人尽皆知的欢喜冤家再闹别扭。但只消从门口走到圆桌边上的短短几秒功夫,他又把这个念头打消了。

班委换届是这次班会最重要的事儿,然而到了大四,大伙儿的热情似乎已经减了多半儿。除了体委换了人,之外的也还是照旧。

但行政班总归是难得一聚,该走的形式还是得走。

“干杯!”老白微醺着举起啤酒盛了满盈的玻璃杯,边沿的反光在他脸上留下了一道银色的影,“这一杯敬我们大家,天团万岁,见习加油!”

“天团万岁,见习加油!”他们异口同声。

“这一杯,”魏真元应着气氛站起来,举着半杯啤酒在灯光下一晃,“敬雷冉星!祝大B哥在广州顺风顺水,万事胜意!”

“四年后还是一条好汉,”老白笑道,“那时候咱们估计得喊雷主任了。”

“敬寇宇!祝KY酱早日当上伦敦首富!”

不知谁跟了一句,逗得大家一阵儿狂笑。

“敬赵玉童!祝浴桶兄弟王者归来!”

又是一阵儿狂笑,这回估计是笑那“王者”俩字儿。老白边笑边用胳膊肘戳魏真元:“哎皮皮,你知道浴桶去哪儿了不?我想着咱都有两年没见着他了……”

魏真元只是跟着笑,也不正面答话,只是说道:“班长你又喝醉了。”

说罢低头,唇角靠上酒杯边沿,脸藏进了阴影里。

赵玉童,我相信你。他喃喃道。

俗话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这句话翻译出来就是——

岁月不负热忱与执着。

即便恶言袭身,总会有时光为你加冕。

“你会是旁门左道里走出来的状元。”

他在心里默默念着,嘴角不引注目地微微上扬。

“你们……你们都玩煽情局,欺负俺不懂文艺是不是?那俺也不能落后,”老白又斟满了一杯,学着方才那仨人的架势高举过头,“敬罗贝贝!”

“祝烈焰红唇在文学院妙笔生花、一马当先,”他大笑着说,“巨擘椽笔,将来成大文豪。”

“谁说班长不懂文艺?这不,成语用得一套一套的。”魏真元笑道,也跟着举了杯。

他俩一唱一和跟说相声似的,又把大伙儿逗乐了。

服务员端上来一盘新烤熟的烧烤串串,滚油还在毕毕剥剥地扑腾,溅出的油星落在木桌上,折射出头顶日光灯的影子。孜然粉的香气在并不宽敞的空间里横冲直撞;热浪蒸腾,在视野里氤氲出一层薄薄的烟霭。

背景音乐是街头摇滚,声音太小,早就淹没在闹腾嘈杂里听不清了。

一桌人又叽里呱啦聊了一会儿,才见程溥阳默不作声地倒满了一杯——不是啤酒,是刚在前台买的冰镇酸奶——然后举起酒杯,神色淡然却能细品出难以言喻的意味。

“我……敬林准一杯,”他说,“希望准星儿能永远坚持做自己喜欢的事儿。”

声音有些小,对桌的同学几乎都没听清。

旁边挨着的老白倒是听清了。他借着酒劲朗声笑了几嗓子,摸起空酒杯跟他对碰了一下,然后醉醺醺地说道:“你……你这个‘准星儿’喊得真亲切呐……”

程溥阳愣了一下,旋即默默地垂下脑袋。

相比之下,你还是喜欢这个称呼,对吧?林准。

片刻之后,才意味深长地说:“大一那会儿咱都这么称呼他,或许过上一年半载又可以这样称呼他了。”

老白一秒前还头脑昏沉,被他这么轻轻一提,登时酒醒了大半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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舆论的矛头就像邮轮的风向标,分分钟就会变方向。

林准人间蒸发的事儿沸沸扬扬地闹了两个多月,便悄无声息地偃旗息鼓了。而后这件事只有魏真元跟赵玉童偶尔见面时还会翻出来聊一聊,除此之外再没从医学院同届学生的任何人口中说出来。

他们的日子殊途同归,从前因为课表不同而导致的作息差异被抹平了,大家从此由学生族变成了上班族,工作日早八晚五,周末一觉睡到天大亮——不约而同地,三百多人似乎都活成了表面上相似的模样。

八个月的见习之后,经过三周的休整便接上了为期一年的实习。除了胸口多了张写着自己名字的塑料卡片,以及没有十周一次的考试之外,实习和见习也大致类似。他们在医院里写病程、在导师的实验室里打杂活、在各个兼职岗位上做零工,过着千篇一律的寻常日子。

而后匆匆进行了学士学位授予仪式,以及被“诗和远方”美化的毕业旅行。穿着学士服拍毕业照的时候六班天团又聚了一次,在相同的衣装下大家互相调侃难以辨别,只能通过身高和发际线判断对方是谁了。

“学医秃头?看来是真的哎。”

“少笑话我,你都快赶上主任了!”

老白按下快门的时候,自己没忍住掉了泪。

随后把单反递给了大家,他们传着看了个遍儿。

“兄弟姐妹们,”他强忍着哽咽挤出笑容,“这是……”

“再拍一张吧!”

“再拍一张!”

“我有拍立得!”

喊声盖过了老白的声音。不知谁拿出了一只袖珍相机从后排传过来,还是小黄人的联名款,背带裤是保护壳的一部分,圆滚滚的死鱼眼格外醒目。

“好,再拍一张。”

老白嘿嘿笑道,双颊发红,不知是因为阳光太烈亦或其他。

他端平了相机,扎着马步将镜头对准泊进阳光的二十个人。

“三、二、一,Cheese——”

“咔嚓”一声,是你们的开始,是“我们”的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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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糖葫芦
连载中三爵Sanju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