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卢浮宫(1)

他这么一说,老白的动作立刻就僵住了。

嘴唇动了动,到底连一句“节哀顺变”都没说出来。

那会儿已经到了医院下午上班的时间,进出诊室的人越来越多。林准坐在无数条裤腿和鞋板的缝隙里,大半身子被刺眼的阳光笼罩,眼睛红了一圈但看不到泪痕,嘴角和脖颈隐约透着绯色的抓痕。他一动不动,活像一尊雕塑。

老白又站了一会儿,默默地离开了。

他转过医院的拐角想进门诊大厅,不料刚凑近玻璃门便撞上了一位留着大波浪的妙龄女郎。

“对、对不起……”

“你是——王白同学?”

老白一愣,抬头跟那女郎碰了视线,才支吾道:“蔡、蔡老师!”

蔡才欣脸上涂了厚重的脂粉,但仍然掩不住更加浓重的黑眼圈。

她别过身子,眼神朝着门诊楼正大门的方向点了点,说:“他还在那儿?”

老白点头,旋即短促地叹了口气,半晌儿才说:“我也不明白……活生生的人,怎么就遭了这飞来横祸呢。”

蔡才欣也跟着叹了口气。

“到底是怎么死的?”老白问。

蔡才欣捋了捋被汗水濡湿粘在耳前的碎发,稍稍往阴凉地里侧了侧身,又下意识地往门诊大厅的方向望了一眼:“他们说,他妈犯了痴呆病,嘴里一直叨念着她看见儿子了,要去追他——然后一路走到余杭塘路东头,在岔路口闯了红灯。”

她顿了顿,接着说道:“她抱着一块数位板,应该是搞电脑绘画用的。被旧报纸裹了里三层外三层。幸亏报纸上写着名字和电话号,不然人都撞成那个模样……估计很难这么快就确定身份。”

“你是班长,好生劝劝他,啊。”

蔡才欣不无担心道:“这孩子我也不熟,我怕他真的想不开……”

“我知道、我知道,”老白沙哑着嗓音说道,“您放心,我陪着他就是。”

工作上的事情走不开,蔡才欣又停留了片刻便从医院后门离开了。老白在原地站了片刻,还是决定回去找林准。

不出所料,林准果然还坐在那里,连手指的位置都没有挪动半寸。

老白走到他身边,壮实的身子遮住了大部分阳光——但他很快就觉得这般居高临下的模样似乎有些不妥,于是眼瞧往来人流慢慢稳定下来,便干脆直接并排坐到了林准身边。

“毛小准,我——”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儿,班长。”

话音刚落,两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

出乎意料,在那猝然的一眼里,老白竟然看不到任何丧亲的悲伤。那双乌黑的瞳眸里似乎藏着一片幽邃静谧的海,像仲夏夜堕入涳濛寰宇的星辰。

“你说。”老白感觉到自己正在血压飙升。

“请你帮我转告辅导员和医学院的老师。”

林准淡淡一笑:“从今天起,我就不再是医学院的学生了。”

我就不再是医学院的小明星毛小准了。

以后的以后,再也不会了。

宛若晴空一声霹雳,老白当即头脑发懵慌了神,他使劲揉了揉眼睛,确定这个坐在自己身边、后颈已经晒得发红的小个子真真切切就是林准本人,才断断续续地说:“为、为什么?林准你听我说,你千万别想不开……”

“我没有想不开,我比你想得更清醒。”

林准仍然淡淡笑着,咬字清晰:“现在才九月中旬,时间还早。办完我妈的丧事我就回头复读高三,明年六月再考一次。”

老白声音颤抖着问:“你、你想考什么学校?”

林准缓缓地站起身来,闭着眼睛仰面朝天。

阳光在他脸上铺了一层,发丝里都藏着金子。

片刻,他往前迈了半步,没有回头。

“中国美术学院。”他说。

老白定定地望着林准的背影,目送他蹒跚踉跄着走过门诊楼前的水景和花坛,走到医院正门的转角。阳光又灼烈了些,摆摊时令水果的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光打在对面写字楼的玻璃窗上晃得刺眼,电线杆在他的白色短袖上拓下一道锋利的墨痕——然后他站住了,腰背有些不符年龄的佝偻。他在川流的人海里最后朝着门诊楼望了一眼,便朝着十字路口的天桥继续蹒跚踉跄地走过去。

老白在门诊楼前站着,始终是目送着,没有追。

他憋了一肚子为什么,但他也知道自己没必要再问更多了。

-

那天晚上,林准回到望月公寓之后,毫不犹豫地删除了老同学们的所有联系方式。

他知道如此冲动莽撞的选择是不会被他认可的——至少在他印象里是这样。程溥阳是个一本正经的热心肠,他的好心有时候让人觉得如缚荆棘,痛得刺骨却无法言喻。

排列整齐的六层老式居民楼、废旧电线杆上贴着花花绿绿的小广告、年根里留下的彩色风车还在永无止息地转着圈儿。望月公寓还是从前的样子。冷光灯的余晕在周遭的空气里密织出一张缥缈的网,爬墙虎葱郁的剪影里林准慢吞吞地摸索到了“樱花苑”的石碑前,目光呆滞神色淡漠地矗立了片刻。

而后像抽空灵魂的机器人似的,继续往楼宇深处走去,转过一个钝角弯,却见不远处的路灯下赫然站着熟悉的身影。

林准站住了,在距离他三十步远的位置。

过去的三年里程溥阳的名字已经被他默念过无数遍,但这一次,他再没力气念了。

“毛小准。”程溥阳走过来,攥紧拳的手揣在裤兜。

林准没吭声,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刚刚收到老白的消息,他说……”

“我娘走了,”林准冷冷地接了话茬,“还有,别再叫我毛小准。”

程溥阳讪讪地噤了声。

攥紧的手从裤兜转移到了身后。

冷光灯在夏夜的虫鸣里翻滚煎炸,竟炸出了些许料峭微寒。

“你……”程溥阳欲言又止,声音细若蚊鸣,“为什么不想读了?”

他原以为林准会像上回那样陡然暴怒,但出乎意料地,他没有。

林准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种笑声从没在他身上听到过,像十年前逐帧动画里粗制滥造的合成配音,细细咂摸令人毛骨悚然。

“你说,我留在医学院还有什么意义?”

声音还是轻轻的,但每个字眼儿都被咬得极重。

“我没有你们那种志向抱负,也不想做什么大主任,”林准说,“我学医的原因自始至终只有一个,我想换我爹妈一辈子平平安安没灾没病。”

“现在他们都死了。你问我为什么不想读?我告诉你,我妈自打出院之后就没有一次按时吃过药做过检查,我知道这事儿怨我。后来她真的痴呆了,每天抱着我的数位板在院子里跟那群老头老太太一块儿晒太阳……直到她被撞倒又被三辆车碾过去,人都得用铁锹铲才能从地上剥下来的时候还抱着我的数位板,你说——你倒是说啊,我留在医学院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声音里渐渐地又带了哭腔。

程溥阳什么也没说,上前忽然把他拥在怀里。

体温相撞的片刻,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上衣被泪水浸湿了。小家伙肩膀一耸一耸的,肩胛骨似乎要戳破皮肤。

“我爸的死是因为疾病,至少还有安慰我的理由……”

林准哽咽道:“可我妈……我真的没办法原谅自己了。”

程溥阳用力咬了咬牙,太阳穴剧烈地蠕动。

“你不用说话,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林准抢先一步,哽咽道,“我知道你觉得我冲动、莽撞,对,这是真的。我确实很冲动,现在的我和赵玉童一样都是你讨厌的同一类人。”

程溥阳嘴唇微微抽搐,但没说话。

该死……为什么讲不出口?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千遍。

可任凭他怎么卖力,表情肌就是像生了锈似的,根本动不了一分毫。

不知过了多久,林准的抽噎声渐渐听不到了。程溥阳能感觉到他在颤抖——像台生锈的马达似的抖得厉害。他隐约地有了某种预感,他能预料到林准想表达什么,但他无能为力,也改变不了任何。

“程溥阳。”

“我们分手吧。”

气声干脆利落,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我成不了你想象中那个努力上进的医学院小明星,现在我只想一门心思画下去,如果可以,我这辈子都爱画画。”

如果可以。

我这辈子都爱画画。

说罢,他不再给程溥阳搭话的机会,用力挣脱之后,便朝着路灯深处跑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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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糖葫芦
连载中三爵Sanju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