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没有停顿,他当即就大街上带着哭腔歇斯底里:“程溥阳,你现在是越来越欠揍了啊混账!管你妈的闲事,□□妈的猪手,老子从今天开始要是再跟你惹上半毛钱关系,老子这就一头撞死在这儿!”
后面连声音都发不清晰了,脑子里混沌一片像搅过很久的泥浆。眼睛红得吓人,泪痕在脸上纵横交错,他瞪了一会儿,觉得浑身发烫,抬起胳膊又要动手。
这回,被程溥阳一下子攥住了手腕。
力度很大,他能感受到筋络和骨骼在咔咔作响。周遭变得格外寂静,似乎整个世界都凝滞在了那一瞬间。
“啊——”
林准忽然抬起头,对着天空用尽全身力气大吼:“啊——”
那一嗓子已经把他积攒二十多年的力气用干净了。吼声尾调里带着艰涩生硬的嘶哑,让人不忍细听,生怕他下一秒就要吐出血来。
而后他忽然狠狠一甩手臂,挣脱了程溥阳便撒腿往堕落街的那头跑过去。
程溥阳保持着相同的姿势,像一尊栉风沐雨雷打不动的雕塑,不露神情。周围有人停下来围观,而后叽叽咕咕地挡着嘴巴说了些啥,听不清楚。余光里只看见林准的背影最后消失在堕落街和紫金花北路的交叉口——本是绿灯的最后几秒,旋即红灯亮了,另两个方向的车流开始交互穿插。
片刻之后,围观的路人散了,堕落街头又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程溥阳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神色方才有些不起眼的变化。他抬起胳膊用袖子蹭了蹭侧脸的汗珠,才意识到那一巴掌已经在他耳根处抽出了血痕。这会儿被汗水濡湿,开始火辣辣地疼起来。
他双手揣进裤兜,沿着堕落街走了一段儿。
路过望月公寓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往里面瞧了一眼,看见大门里面十来步远的位置站着一个穿褪色印花衣裳、头发已经斑白的中年女人,像抱婴儿似的抱着一块灰不溜秋的玩意儿。他没细看,只觉得那个女人表情呆滞,脚下也走不稳当,正朝着大门口跌跌撞撞地挪过来。
他又往前走了一段儿,接近紫金花北路交叉口的时候便停住了。身边有一家生意冷清的咖啡屋,兴许是最近才搬来的新手商家。红灯变成绿灯,绿灯又变回了红灯,自行车的横梁折光刺眼,往来车流纷纷扰扰嘈杂喧嚣。
“老板,来一杯冰美式。”
程溥阳转了个身走进咖啡屋:“不要糖,加一份意式浓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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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
“千真万确,是他。”
“你怎么知道的?”
魏真元灌了一整杯酸梅汤:“那能有假?当事人程溥阳亲自告诉我的。”
赵玉童沉默了,夹着筷子的手指微微颤抖。
小饭馆里充斥着扑鼻的香气,漆皮皲裂的墙壁上,挂钟在兀自滴答滴答。
两人静默了很久,角落这桌的气氛和周围对比鲜明。
“我去北京的具体原因……你没告诉他吧?”
又沉默了片刻,赵玉童才徐徐开口。
魏真元摇摇头:“没有。”
“那就好,”赵玉童松了口气,把手边的一罐啤酒打开,又在玻璃杯里倒了一小半儿,“没办法。这年头想在大城市里摸爬滚打养活自己,不是件容易事儿。”
魏真元表情复杂地抬头望了他一眼。
“北京那位老板,你确定——”
他顿了顿,才说:“不会像上一位那样丧尽天良?”
赵玉童没答话,只是盯着酒杯的边沿半晌儿,而后吐出一声苦笑。
“你不能指望所有人都像你一样遵守游戏规则,”他意味深长地说道,可那语气分明带着调侃的意味,“甭说我们这种不靠脸吃饭的主播,就算在颜值即正义的娱乐圈,扯皮条的事情还不是家常便饭。”
“可是到头来拿不到钱的人是你啊!”
魏真元有些激动:“浴桶我不明白你怎么变成了这样?以前那个敢爱敢恨有棱有角的赵玉童去哪儿了?你就这么心甘情愿——”
“错了,不是我心甘情愿,”赵玉童做了个停止的手势,语气还是慢慢的,仔细咂摸竟有些老态龙钟的沧桑感,“社会的潜规则太多了,棱角太硬的人到头来还是要吃亏的。”
魏真元方才烧起来的火,被他这盆冷水一浇,登时灭了。
“我宁愿自求多福,”赵玉童继续说道,“去碰碰运气吧,如果以后能混出好结果,我再回来找你们。”
魏真元咬了咬下嘴唇。
“别愣着,该吃吃该喝喝。”
赵玉童肩膀往下一塌,又换上了往日里嬉皮笑脸的模样:“瞧你那副苦瓜脸哟。你这是给我饯行,不是给我报丧,嗯?”
魏真元这才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看着满桌子的菜,又不知道从何下筷子,最后拿起盛满酸梅汤的酒杯,递到赵玉童手边跟他碰了一杯。
“知道么?上次我和老白几个,也是这么在佳肴居干杯的。”
魏真元清了清嗓子,闷着嗓音说道:“后会有期,未来可期。”
话音落定,两人同时抿嘴笑了一下。
“寇宇跟着他爸去英国定居了,雷大佬转学去了广州,”魏真元说,“罗贝贝——你是知道的,她前年转专业去读汉语言,现在也是学院里顶尖的学霸。”
“说到老白,看来他是打算正儿八经读下去喽?”赵玉童问。
“笑话,绝大部分同学都会读完这八年吧,”魏真元高挑眉毛,“老白、我,还有程溥阳,将来都打算留在邵逸夫,从住院医慢慢往上爬。”
赵玉童点了点头:“有志气。”
“算不上,”魏真元说,“他俩都是学霸里的学霸,我呢,我只是——”
话说到一半儿,手机忽然收到一条群消息。
魏真元本能地卡了壳儿,低头一看,才发现是大三年级的成绩排名表被公示出来了。
“你只是?”赵玉童心里猜中了十之**。
“我……”
魏真元点开那份Excel文件,声音哽在了喉头。
“别卖关子了,”赵玉童藏起最后一分试探,“你肯定是一匹黑马。”
这回,他真的说中了。
魏真元望着排名表里那个扎眼儿的数字,陡然热泪满盈。
从排名倒数,到跻身前百分之二十,他也只用了一年而已。
时隔十二个月,彼时曾在林准身上发生的“奇迹”,再次大驾光临。
“努力是会有结果的,”赵玉童声音温和地说道,“至少在校园里,这条生存法则还会应验。”
魏真元片刻一动不动,而后用力点头。
“现在,我把这话再回赠给你吧。”
赵玉童举起酒杯,学着魏真元的动作跟他碰了一碰:“皮皮元,未来可期。”
他能看到魏真元的身子猛然一颤,手臂的肌肉线条忽然发紧,狠狠吸了一下鼻子之后,眼眶和鼻尖一齐红了。
好在有酒精作为借口,可以让他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林准呢?”赵玉童故意转移话题,“你刚才说到啥来着?他赌气跑了,一晚上都联系不到——然后呢?”
“现、现在还没有消息,”魏真元赶忙揉了揉眼睛,“程溥阳也没办法。”
而后忽然觉得有些奇怪,便问:“我其实不明白,为什么你明明知道没有文凭很难混社会,还不赶紧劝林准安心读书,反倒……”
“他是不会安心读书的。”
赵玉童轻轻地说:“别人我或许不了解,但是林准……他和我太像了。我不了解别人,难道还不了解自己吗?林准那家伙,你就算是把宝马车放在他眼前,他也会宁可蹬着自行车找自己爱做的事儿。”
“说句心里话,我不想让他听到这么多负面消息,至少现在不想,”赵玉童又灌了一口啤酒,声音慢慢地低沉下来,“他的那股干劲儿我也佩服。我不想让他这么早就接触到比学校竞争更黑暗的东西,我想——”
“别说了,”魏真元也放低了声音,“我知道。”
赵玉童叹了口气。从表情上看不出是高亦或是失落。
“我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真的像我一样,虽然我一直有这种预感,”他说,“毕竟他医学已经读了三年,想要下定决心改变主意不是件容易的事儿,除非——”
后面半句还没说完,口袋里一直没动静的手机忽然也响了。
“啥事儿?”魏真元不免好奇。
“……晚间新闻,还是昨天的,”赵玉童尴尬地笑道,“没办法,乱七八糟的新闻太多了。你看,什么‘坐拥百万粉丝女明星一夜塌房’、‘残疾小伙帮单亲妈妈还完房贷’,哟,这还有条惊悚劲爆的,‘余杭塘路凌晨发生一起恶□□通事故,半百村妇当场死亡’……”
“余杭塘路?”魏真元眼睛一亮来了兴致,“这不就是东门外面那条路吗?”
“行了你,就知道凑这号热闹,”赵玉童打趣地白了他一眼,“跟没见过市面的小娃娃似的。”
魏真元撅了撅嘴:“还不能感慨一下人生苦短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起了嘴,赵玉童锁了手机屏幕重新把它揣进口袋,自然也就不管它什么劲爆不劲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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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白再一次看见林准的时候,他正坐在邵逸夫门诊楼前的台阶上,身上穿着白色短袖,边角蹭上了黢黑的污迹,还能隐约看见斑斑点点的血痕。
“林……林准。”
“那个,我、我是来……”
一向嘴不当家的老白也卡了壳。
林准从臂弯里慢慢抬起头,抬到一半儿动作就停止了。
老白又往前靠近了一步,这才看见他攥紧拳头的手,指缝里已经满是殷红。
“你、你受伤了?”他一愣。
林准既没动作也没吭声,只是喉结上下一滚。
盛暑的风湿热难耐,闷得人喘不过气。
老白半晌儿一个字都蹦不出来,过了不知道多久,才听到林准噙着眼泪,近乎自言自语般的喃喃:“他们说我妈没了……他们放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