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能地想像从前那样开着玩笑往人身上撂一拳,但话要出口的瞬间,又被极力克制住了。
就在同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有点奇怪。
林准没辙。他在程溥阳面前永远没辙。程溥阳就像是上天降下来专门克制他的神灵,他没办法。
不过那又怎么样?反正两人已经在一起了。
他藏了很久的小心思已经成真,这是件令人振奋的事儿啊。
和喜欢的人终于在一起了,不应该高兴吗?不应该像所有热恋中的情侣那样难分难舍吗?林准问过自己很多次,但无一例外地每次都无法找到答案。
他的确高兴,那天他俩从教超回宿舍园的路上还悄悄牵了手。程溥阳嘴里说着“走个形式做做样子”,说话的时候还不正眼看林准,害羞的模样像个黄花大闺女。偏偏林准那会儿也头脑不清,见他伸手还以为要啥东西,顺手就把兜里的车钥匙塞进了对方手心里,搞得程溥阳第一次在他面前尴尬失态。
“哎,在想什么?”
程溥阳伸手在林准眼前晃了晃:“毛小准,你今天不大对劲儿。”
“嗯?”林准讷讷地抬起头,“没事,炒土豆丝太辣了。”
程溥阳:“……”
这小家伙啥时候也会搬来这套言辞敷衍我了?
他兀自呆愣了一会儿,斜眼瞅见林准似乎并没有更多表情变化,便也不再多说。东教楼的盒饭几年下来还是一个味儿,这些被低年级学生称作“学霸餐”的简易午饭,连配菜都没变过。
“以后午饭都来食堂吧。”
林准说:“反正我也是教室的常客。”
“我记得你不怎么喜欢去教室自习来着?”
程溥阳顿了一顿,忽然玩味地笑道:“除了西区二幢五楼的头排几间教室,你应该更喜欢浙里吧——或者北街带背景音乐和猫咪的咖啡厅。”
林准抬眼跟他撞了撞目光,略一抿嘴。
说到猫咖,他俩不约而同地想起了糖葫芦。
“最近有见过它么?”林准捻起筷子在半空中转了个圈儿,“糖葫芦,或者宿舍园那只橘猫,或者蓝柑,我好像很久没看到它们了。”
出乎意料地,这回程溥阳没有否认。
“糖葫芦,我在医学院见过它一回。”
他一边说着,一边打开手机相册,手指一划翻到半个月前拍的照片,一连串十几张的特写令林准不禁咋舌:“喏,爪子和尾尖儿有点脏,我把它带回实验楼,在楼道里借着公共水龙头给它洗了个澡。小家伙倒是还记得我,特别乖。”
林准一看,还真是那双久违的异色瞳。
猫似乎是不会变老的,至少非专业人士看不出来。后面几张照片俨然是洗过澡的糖葫芦,仍旧一身雪白的皮毛,一蓝一黄的眼睛犹若汆在白水银里的珠子。
“可惜,入伏之后我们就该搬校区了。”
程溥阳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据说要搬到上城区的校园,前身是某所医科大学的地盘儿。楼房高不过六层,设施和空地都比这儿小多了。”
林准也跟着苦笑摇头:“没辙儿,好好珍惜现在呗。这地方是新生的天堂。”
“新生……”程溥阳叨念道。
原来这个称呼,已经不再适合现在的我们了。
大一入学的画面、第一次校运会、雪景里的佳肴居、篝火和狂欢的学生节,直到现在依然历历在目,可是那些故事,早已在不经意间走远。
“好啦,多想无益,不如珍惜当下呗。”
林准难得主动开腔:“哎,晚上我借一下你的花露水。”
“嗯?”程溥阳笑道,“准备去喂蚊子?”
“喂你大爷,”林准丢去一枚白眼儿,“我有门马上结业的晚课,叫什么‘实用营养与保健’,一听就很水,是不是?可惜要小组展示,还要在线期末考。”
“去哪儿考?”
“东区走廊。”
林准皱起眉头:“我也纳闷儿为啥不能借间教室,大家就正儿八经地上堂课把这些杂碎做好,非得线上视频?自习教室里又不能说话,这不纯心整我吗?!”
“没办法,现在教室资源紧缺,”程溥阳宽慰道,“大家都一样。”
林准撅起嘴,还想说啥,到底没出口。
坏消息总是祸不单行。那天下午,他又闹了个大乌龙。
起因是晚课线上展示和期末考原本连在一起,最惨的无疑是最后一个展示组了,因为那组的同学展示结束就要立刻开始考试,可怜的展示人得从蚊子窝里坐一晚上。
林准的组号是“1”,意味着他原本该是第一个展示的小组——谁知老师临时决定抽签决定展示顺序,可怜的小家伙儿手气不佳,刚好抽到了最后一号。
展示人也是组里线上投骰子决定的,压根儿没准备展示的毛小准偏偏又抽中了展示人。无奈之下,只能临时复习PPT,既能讲得顺利,又得压缩时间。
林准本来就很烦这套规矩。
晚课为什么要搞小组展示呢?不就是为了考核吗?既然展示那大家该能说啥说啥,你也不能为了考核而让非本专业的学生硬讲专业知识对不对?
可惜这样发牢骚没半点儿作用,该讲的还是得讲。唯一值得欣慰的是,林准刚好学医,这门“实用营养与保健”又和医学知识多少有点儿挂钩,他就算不认真查资料,也能凭着《生理学》的知识积累讲出一堆拗口的专业名词。
唯一难受的是时间紧迫,为了计时,林准只能坐在讲台上练习演讲,一边给自己计时一边借用讲台旁边的插座充电,不然电脑根本受不起一整天的消耗。
本来已经足够糟心,偏偏那天他脑子健忘,把电脑耳机落在了寝室里。
其实可以跑一趟回去拿,但大热天的就连走出空调房上个厕所都令人心烦,何况大老远跑回宿舍园呢。
林准瞅了一眼横躺在前排座椅上午睡的程溥阳,干脆把牙一咬,径直走过去拽了拽他的衣袖:“老铁——卑微毛小准日常忘事,求一副耳机可以不?”
“……嗯?”
程溥阳睡眼惺忪地答应着,从书包里摸出来一副lightning插口的有线耳机。
“我得接电脑,这玩意儿我也不缺,”林准说,“人家懒得回去跑一趟了嘛。”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对自己的语气感到反胃。
“要不你试试我的蓝牙耳机?”程溥阳说着,取下脖子上挂的一副黑色耳机递给他,“Beat X,如果连得上的话。”
“那你下午怎么听课?”林准愣了一下。
“手机放映也不是不可以,”程溥阳笑道,“袖珍屏幕有助于锻炼眼力。”
真是个铁憨憨。
林准憋心里好笑地骂了一句。
本以为这样就算万事俱备,不料傍晚他刚在走廊里坐了一刻钟,又火急火燎地跑回教室了。
“老铁,花露水借我一下!”
林准面容极度扭曲:“蚊子太猖狂,就差把我吸干了。”
说罢不等程溥阳开口,抓起他桌子上那瓶蓝色的花露水就往外冲。后面程溥阳说了句啥,他跑得太急,一个字儿都没听清。
然而那天考完试,他真的快被吸干了。
穿着短袖短裤的毛小准整个人都胖了一圈,手脸腿脚上大大小小鼓了不下三十个蚊子包,到处是红一道白一道的抓痕,不少地方还隐约渗着血色。
在林家村的夏天,农村地里到处是水洼,他都没挨过这么狠的蚊子围攻。
晚上放学的时候,林准果不其然开始抱怨了。
“我瞅着你那花露水没过期啊,真把我害惨了。”
程溥阳一脸无辜地望着他,努力把“单纯无害”四个字儿打在公屏上:“谁说那瓶能驱蚊了?蓝色的是止痒用的,绿瓶才能驱蚊。你用那瓶,就是对蚊子说‘没事儿您尽管可劲儿咬,反正我不怕痒’,能不挨咬嘛。”
林准听着,拳头都攥得咔咔响。
好你个程溥阳,你纯心坑我,是不是?
可惜他自己也没话说,毕竟怪自己动作太过迅猛,没给对面解释的机会。
不过那天踩雷归踩雷,倒也有点正面效益——自打那晚之后,两人的关系忽然升温,一改开学这段时间碰面都不怎么好意思开口的状态,似乎又变回了大一那时候的铁哥们儿。
这算是谈恋爱吗?
林准不知道,程溥阳也没概念。
不过这层关系已经被两人默认了,只要默认就好。反正俩男孩子谈情说爱似乎也是见不得人的事儿,只需要他俩心知肚明就已经足够。
对于林准而言,他要的不是如胶似漆的**,他想要的从来就是自己能和程溥阳肩并肩走在一起,像刚认识那样无话不谈——似乎只是这样他就心满意足了,毕竟他俩好几次差点儿闹掰,个中滋味也只有他自己一人清楚。
这么想着,他也慢慢地释然了。
六月初的时候几个关系熟络的朋友又在龙湖天街的火锅店聚了一次,这回是给魏真元和程溥阳一道庆生,因为他俩生日是挨着的两天。寇宇和雷冉星不在,“精神食粮”凑不齐,几人就喊上了老白和罗贝贝,还有六班其他几个玩得要好的同学。
发消息的时候林准心头一热,又从通讯录压箱底的几条里翻出久未联系的另一个邮箱账号,语气客气且用词规矩,给对面写了一封格外正经的电子邀请信。
“亲爱的赵玉童——”
林准咂摸着嘴,左思右想总觉得这么称呼有点儿难堪。
思忖再三,最后改成了别具风情的“Dear Yutong Zhao”。
会收到回信吗?他也不知道。赵玉童人间蒸发已有一段时间,这些日子里他一直没有音讯——不只是自己,就连程溥阳和魏真元也没有收到消息。他不会刻意去想,但每每空闲下来,翻看手机相册或者刷到王者荣耀的游戏视频时,还是会抑制不住地想到昔日里那个顶着鸟窝头、一身痞气但心肠热乎的年轻人。
犹豫了很久,他最终还是发着狠劲儿点击了发送按钮。
“咻”地一声,是时光在薄荷味儿的少年岁月里留下了翅膀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