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是、是……”
林准打了个愣神,连忙附和。
看样子,数位板又将被他锁进柜子里了。
可惜那会儿,他压根没空理会这些琐碎的个人爱好。
他满脑子里只有精神食粮的大伙儿,他甚至真的在幻想着成为住院医师的那天——彼时他也算在医院里摸爬滚打至少五年的小医生了,各种医疗文书乃至口头禅应该早已稔熟,张口闭口尽是些圈外人听不懂的佶屈聱牙的词儿。
彼时的他该很自豪,毕竟最初选择的这条路闷头走下来,经历无数考试和各种门槛,总算拨云见日柳暗花明,有光在远远地亮着。
临床衔接课没什么意思。
还能讲什么呢?翻来覆去不过是几本内外妇儿,都是清一色的长篇大段,字数加起来能超出四大名著几十万。剩下那些鸡毛蒜皮的边角料,传染病学、神经精神、眼耳鼻喉,还有皮肤、口腔这类不扎眼的小学科,就聊作饭后甜点,考完试就丢身后的一现昙花。
可惜内外妇儿不能只听干巴巴的讲课,不然根本进不了脑子——这似乎是约定俗成的,大伙儿多半只是挂着网课,人早不知躲在屏幕后面干啥去了。
林准也不例外。
五月上旬临近返校那会儿,他也听不进去网课。况且那段时间望月社区在维修电缆,一直稳妥运行的WIFI总是掉线,网课磕磕巴巴,只能来回登入登出,捣鼓几个来回之后,就算再有耐心也没性子了。
不过就算每天都像咸鱼一条,他也没去摸数位板。那块板子自打被他带回公寓就没用过几回,前些时候被雷冉星他们一激灵,现在更用不上了。
他把它塞进了衣橱的缝隙,那大概是这间公寓唯一能放得下这阳春白雪的玩意儿的空间。放之前还拿餐巾纸沾水给它整个擦了一遍,像古代剑士擦拭佩剑一般,严肃认真连螺丝钉的孔隙都没落下。
末了撕下一张日历,在背面力透纸背地写下一首打油诗——
愿饮冰修潜,终做精诚医;
悬壶济黎庶,宿命慰白衣。
存亡争分秒,生死在朝夕;
孤心牵浮世,热血暖赤旗。
披星戴明月,锐目辨毫厘。
多少悲辛事,泰然与相期。
字迹龙飞凤舞倒是蛮有林准特色。而后他把那张纸剪裁成标致的长方块,又正反面糊上透明胶带,做了个立牌摆在课桌前面。
“哟,干啥呢这是?”
刘蕾偏偏这时候从里屋走出来,朝林准这儿搭眼一瞅,好奇道:“我看看写的啥这是?写诗!学李白呢?”
林准登时满脸黑线,心想您居然还知道李太白,真难为您了。
“不听课,回去你就考不及格!”
刘蕾忽然变脸,指着旁边被静音的手机故意怒目圆睁:“亏你还嚷嚷着要拿奖学金,亏你还要考上什么四啊五啊的,就你这学习态度,小兔崽子……”
说着说着就笑了。
林准也跟着笑,一边笑一边把手机音量打开,不料手一抖不小心突然开到了最大,隔壁屋里都能听见精神病学老师的洪亮嗓门儿:
“血管性痴呆是全世界仅次于阿尔茨海默症的痴呆类型,其发病率和脑卒中的发病呈正相关……”
课桌前的两人同时吓得猛一哆嗦。
“这个老师讲得啥?什么痴呆?”
“哎,妈,您还记得上回在外面兜风那时候,你跟我提到的程同学么?”
刘蕾想插句嘴,结果被林准用分贝压过去了。
“啊,记得,”她说,“很长时间没听你提起他了。”
“我室友跟我说,人家前年就打算将来就干这一行了,”林准指着手机屏幕道,“精神卫生科,过两年估计能大火,现在脑科学研究越来越像烫手山芋了。”
刘蕾笑道:“那你呢?”
“我没想好,”林准说,“看哪个科室热门就去哪个呗。”
他知道自己要是继续唠叨,估计后面又免不了挨一顿训,故而瞅准老师喊下课的空儿,抓起手机塞进书包,又顺手把几本书塞了进去,立马脚底抹油。
“我先回寝室啦妈!后天就开学了嘛!”
那张胶带纸糊的自制立牌也被他顺手捞进了口袋。
他没回寝室,只是把书包搁在了兰楼一楼的洗衣房,自己跑到了东教楼二楼的连廊。这天风和日丽,连廊周遭的石榴树和爬墙虎纷纷伸出枝桠,在护栏外面露出青翠的两三枝,还藏着几只含苞的花骨朵。
老师后面又讲了啥,他懒得听。
反正考试还远,除了内外科、中医、口腔和影像要在八月先考一回之外,剩下那些都得等到大四见习才正式考试。现在他连临床都没去过,就算能凭着记忆记个一知半解,过上小半年估计也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不过提到“血管性痴呆”,林准还是留了个心眼儿。
他摸出手机拨通公寓里的电话号:“喂?妈,上次医院给你开的那个药,名字叫‘华法林’的,您一直在吃呢吧?”
电话那头是肯定的,林准也没多问。
他其实不想刘蕾一直吃那个药。
《药理学》讲过,华法林是溶栓用的,据说长期口服能降低再次脑梗的风险,但左思右想觉得刘蕾是脑出血,人家脑梗是血栓栓塞,俩概念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于是又忍不住在心里骂一句管床大夫了。
“嘁——华法林华法林,整个科室就知道用华法林,所有病人都吃一样的药,这医生真不够格。”
而后便溜达着钻进教室里了。
-
大三医学生开学后的一段时间里,东区教室变得格外抢手。因为西教楼需要装修,医学院综合楼仅有的两间自习教室也另作他用,故而低年级学生上课只能全部搬到东教楼来,“自行车大军”比往常更加壮观了。
可这样一来,留给大三医学生自习的地方就只能被极端压缩,除却“浙里吧”和北街的几家咖啡馆之外,只剩下东教一号楼二楼的一排教室了。
林准不是那种能在宿舍里学进去习的家伙。
但北街的咖啡馆大多不在白天开门,因此他只能硬着头皮去东区自习。说实在的,他也不喜欢和大众人挤在一起。上课倒还好说,至少讲台上有人主动调和气氛,但自习就不行,他觉得和许多同专业的学生一块儿自习令他倍感压力。
压力从何而来?他也说不清楚。现在他的成绩已经冲到了学院前列,理应有种“一览众山小”的酣畅淋漓——但他似乎做不到。
故而当林准尝试着推开其中一间教室后门的时候,他心里是十分抗拒的。
门没有锁,“吱呀”一声就推开了。
正午时分,桌子上只有零星几本书和文具盒,瞧不见人影。
林准心里好生奇怪,但也没多想,便把书包往最后排靠窗角落的课桌上一甩,准备打开窗户通通风。入夏之后,教室里总是弥漫着雨后泥土的味儿。
还没碰到窗棂,前排忽然传来“啪”的一声,不知谁的圆珠笔掉地上了。
林准皱了皱眉头,走过去想好心捡起来,不料刚走近三步,忽然看见第一排座位上躺了个人。
座位是弹簧椅,这家伙把一串四个座椅全掰下来,整个人横躺上去还耷拉着条胳膊,脸上倒扣着一本《精神病学》,瞧着蛮惬意的。
林准登时满脸黑线。
“起来起来,你搁这渗透学习**呢?”
他上前一把把那本蓝皮课本拽下来,好气又好笑道:“姓程的,《内科学》内容比《精神病学》多三倍不止,你要渗透学习,不如学内科。”
说着,从他课桌上摸来三斤重的大内科课本,就要不怀好意地往人脸上扣。
不想程溥阳一秒惊醒,顺势往旁边一侧身,林准扑了个空,还差点闪了腰。
“哈哈哈哈……上当了吧……”
唉,小半年不见,还是一样德行。
林准心里默念着“不气不气我不气”,努力作出鄙视白痴的表情,一边斜眼瞧着他一边哂笑:“大中午的,教室里空调断电,咋不回寝室歇着去?”
程溥阳嘿嘿一笑,说:“不巧,今天我管教室,积攒积攒志愿者小时数。”
林准撇撇嘴,懒得理他。
那以后,他俩一直在同一间教室自习。
巧合的是两人并没有提前说好,但每每总能在一排十几间教室里选择相同的一间。教室有大有小,大者有百十个座位,小的只能容纳二三十人,但他俩永远一前一后坐着,也不搭腔。
程溥阳喜欢坐第一排,美其名曰看不见别人能心无旁骛;林准就偏喜欢在最后一排窝着,说这儿不但视野开阔,还能随时丢掉个人形象叼棒棒糖翘二郎腿儿。
反正不管咋样,他俩就跟赌气闹别扭似的,一天到头就没说过一句话。
“你……中午去食堂吗?”
翌日,林准第一次主动发出邀请。
发完那条消息,还闷心里问自己:你害羞个啥?
这回被程溥阳难得秒回了:“然而我定了盒饭。”
林准自讨没趣地吐吐舌头:“小爷我自个儿去。”
“……但我要去食堂重办校园卡,可以把盒饭拿过去吃。”
这家伙,说话能不能不要大喘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