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就那样一前一后沿着迪臣路走,相互之间隔着五步远的距离保持相对静止,从宿舍园一路走到了西教楼和月牙楼之间的十字路口,恰巧红灯亮了。
林准站住,程溥阳也跟着站住。
四月糯糯的光晕里,身影渐渐触碰,而后相融。
林准没说话,双手揣进裤兜里也没有动作。但他能感觉到身后人愈来愈近、愈来愈重的呼吸声。
和煦的阳光扫过睫毛,抖落一阵樱花瓣的报春红。
红灯时间只有短短三十秒,但此刻却变得格外冗长。
林准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在心里默念着倒计时,等绿灯一亮就向前迈步——不想身后那人动作更快,提前五秒触到了他的手腕,动作明显一滞之后,并无停顿,而是直接攥紧了。
“喂,医学院小明星毛小准先生——”
林准咋舌,这声“毛小准”喊得他心里发怵。
五、四、三。
倒计时还在闪烁,但他再也不想数了。
二、一。
恰到好处地,程溥阳终于开了口。
“所以,你是选1还是选2?”
什么?
他刚才问我什么?
这话是从程溥阳嘴里说出来的?
林准浑身像触电似的,恍惚着愣神了一秒,脑海里已经不是一张白纸了,说是黑洞还差不多。
“赶紧走啦,还发愣哪?”
程溥阳玩味地说着,顺手往上一滑,拽着林准的袖子把他往前扯了两个趔趄。
“你……”
他俩像长不大的孩子一般,你追我赶地从岔路口一直晃到月牙楼门前的教育超市。这会儿医学院大三开外的学生都不在校,周遭一闪而过的都是陌生面孔。因而两人的玩笑愈发嚣张起来,就差直接攥拳头动手了。
“停!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林准比了个手势,自己顺势往教超旁边的休息座椅上一歪,连连喘着粗气,“都、都是奔三的人了,还没大没小的……”
程溥阳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又瞟了瞟旁边的空座位,嘴唇用力绷了绷,却没吭声。
转身钻进超市,不一会儿拎来两瓶冰可乐。
林准一瞧,立刻想起了去年开春雷冉星的两瓶冰镇雪碧,然后他闷心里揣摩着,莫非程溥阳也想用这招,喝杯汽水前恩旧怨一笔勾销么?
嘿,小爷我偏不吃这套了。
他想得真美,转眼工夫程溥阳已经坐到了他身边。高个子还是木愣着不吭声,跟他一贯的作风大相径庭。
“哎,我说你,这是怎么——”
“我的成绩单不是在这里吗。”
林准一愣,大眼瞪小眼落成一式双份的尴尬。程溥阳从林准书包侧兜里抽出一张卷得皱巴巴的白纸,就在他眼前展开,学号旁边果然写着程溥阳的名字。
糟了。林准心想,程溥阳和寇宇的学号只有一个数字不同,估计那天他心急火燎,一时半会儿就看走了眼。
他再也无话可说,脸“腾”地就红了。
“所以,你不如给我个答案?”
程溥阳忽然挑起尾调:“毛、小、准?”
一字一顿,步步惊心。
林准蹭嘴唇蹭出一声“啧”,脑子已经比方才清醒了不少。他四下里张望了一番,确定附近没有人逗留,便动作夸张地抛给程溥阳一枚标志性的白眼儿,嘴里咂摸半天,最后含糊着吐出一句:“反正……我对你的看法,一直没有变过。”
程溥阳,我对你的看法,一直没有变过。
在我心里,你永远是那个十八岁遇见的少年。
阳光、干净、乐观,拥有任何人无法企及的独特魅力。
我终于能够大方承认,在这场关于一厢情愿的自我较量里,我彻底地输了。我输给了没有来由的多情,也输给了坚决且执着的自己——可喜欢你真的是刻在我心底的本能啊!令我欣慰的是,在我们认识三年之后,这番心思终于能够被你亲口讲出来,终于能够恍然于阳光之下。
“一直没有变过”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之前能够被称作“暗恋”的情愫,都在他话语出口的刹那复活了。
那些泊在黑暗里、光影微弱的手机屏幕上的文字,数不清的日夜里蠢蠢欲动的小心思,备忘录和相片里所有关于他的记忆,都在同一时间如获新生。
林准说完,羞赧地抿嘴笑了笑,喉结泛着红色上下一滚。
目光相撞的刹那,万千零散的记忆碎片忽然流星雨似的划过脑海。
“我也希望有朝一日,我能与优秀的你比肩。”
“他终究会走出这段为了学业而苦心孤诣的日子,我也不能阻挡他朝着更远的未来奔赴。”
“我不知道我们之间的缘分能维持多久,也不敢妄自猜测可能的结局。因为你已经在我兵荒马乱的青春,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浓墨重彩。”
“像我这样每天都能和喜欢的人走在一起的幸运儿大概不多,他也许知道我是喜欢他的,也许不知道——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一直希望自己能活成你的模样,热爱一切,也是个实至名归的学霸。”
“这一次,我不想躲着了。我承认,我的确喜欢他。”
“I think you more than a best friend.”
——我认为你不仅仅是个最好的朋友。
虽然这话只能说给自己听,但我还是更希望有朝一日,我们能真正走到一起,说着“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的老掉牙的情话。
彼时备忘录里不曾被第二个人窥见的心思,一时间都像拉胶片过电影似的,林林总总纷纷扬扬地在林准脑海里排开了。那是他曾经写在手机备忘录里的文字,每每记录的时间都在子夜以后,因为这些文字他从不与外人道明,只有夜深人静才能躲在黑暗和床帘后面悄悄着笔。
是的,他说过,而且不止一次地说过,他不会再喜欢他,这辈子都不会。
但他果真做得到吗?事实证明,他做不到。程溥阳的名字本身就像一个开关,这枚开关在他第一次心存爱慕时便已悄悄扎根,而后的波澜起伏只能是愈埋愈深的铺垫伏笔。
程溥阳被这句话噎了半晌儿,然后徐徐拧开了可乐。
“哎,我说老铁,你这就不对了啊,”林准见状,也懒得跟他继续消磨,便拧开了另一瓶可乐,皱眉板脸把胳膊肘往桌子上一搁,语气刻意变得生硬几分,“你晓得我向来不喜欢绕弯子,何苦转弯抹角的?倒不如今儿个咱把话都说清楚,你是个什么态度,直接告诉我就是了呗!”
这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是真的已经说绝了。
林准说完,觉得自己已经用完了二十年积攒的勇气。
彼时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胡思乱想的荒唐场景,在一次乌龙中居然成真,他一时半会儿也反应不过来。不过好在程溥阳那家伙倒是镇定得很,任凭面前这小家伙被冰可乐凉得两排牙发抖,滑稽模样和生硬语气完全不相称,却也不着一丝表情变化。
“都问过你了,”程溥阳说,“你自己选。”
“这话本来就是我问你的,”林准笑道,“老铁,别的我不跟你抢,但这回我非要你亲自回答不可。”
程溥阳又静默了十秒,而后转头望了望月牙楼的方向。
迫近正午,阳光灿烂,雪白的建筑被映照得通体熠熠。
他抿嘴笑了一下——只有动作幅度极小的一下,然后慢慢地启唇。
“那就……那就在一起吧。”
声音也是小小的,不能被第二个人听到。
但林准听见了,听见的刹那甚至有种神魂分离的错觉——这算是答应了吗?应该是的。他将近三年的一厢情愿都在这小小的一声里有了答案。
出乎意料,他没有欣喜若狂,相反心里却升腾起一种莫名的压抑感。为什么觉得压抑呢?林准自己也不知道。于是他茫然地望了一眼对桌的人,恰巧程溥阳也望着他,但是这回,倒是程溥阳先把目光做贼心虚似的收回去了。
“老铁,”林准嗓音有些干涩,不知是被可乐辣的还是冰的,“之前咱俩还在医院里闹别扭,手机上一直没联系,怎么就……”
“别说了,都过去了,啊。”
程溥阳垂着头,露天座椅上方的遮阳伞在他额角拓印了一道锋利的深色。
林准便不再说话了。他又灌了口可乐,把自己呛得鼻子嘴巴一齐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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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宇的送别聚餐还算顺利。
进行到最后时他们还在校园里找标志建筑拍合照,选来选去最后选择了草已经蹿老高的西区草坪。这会儿赶上大多数人的午饭时间,正好带孩子来玩的人都散去了。他们几人脑袋挤在一起举着自拍杆拍了张照片,林准是那个举杆的。
“男生里就属我矮,干嘛让我举杆?”
“你举杆是最佳像素,咋呼什么。”
林准想咋呼一回,结果挨了一盆冷水。
“下次再见,就不知道啥时候喽。”
雷冉星说完,在寇宇肩头撂下不轻不重的几巴掌:“KY酱。”
“说不准哎,现在哪个医院不搞交流培训?”一直没吆喝的魏真元忽然说道,“如果咱几个将来都规规矩矩走医学院的培养方案,熬过一年见习一年实习三年规培,然后到了住院医阶段,各种出国交流就来了。”
程溥阳听着,忽然调皮地在林准腰间戳了一指头。
“听见没有毛小准!你也给自己定个小目标——邵逸夫不错吧?省会三甲,大名鼎鼎的全国双一流,以后咱多搞研究多发文章,留在医院应该不成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