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真是比一部书都要热闹了啊。
那句话喃喃出口的瞬间,万般记忆汹涌而入,像炸裂漫天的烟火。
莹莹的光影里林准苦笑着小角度望向天上的星子——现在还有什么回忆的必要呢?程溥阳似乎只是他生命里的一个匆匆过客罢了。和雷冉星,和王白,和无数熟悉抑或生疏的面孔一起,留下一笔墨痕,然后分道扬镳格各自散落天涯海角。
可是……
可是我真的不甘心。
林准在心里默默地念着,一边念一边攥紧了拳头。
程溥阳,为什么……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去年冬天,为了光荣榜上的一个名字,我可以忘记竞争的原则,可以忘记上课读书的初衷,可以忘记什么叫合作,可以独自一人奋不顾身——可是我,我为什么无论做出多么决绝的决定,到头来都忘不了你?
我无数次对自己说,那个在咖啡馆陪你自习、在暴雪天和你打雪仗、在河坊街跟你举着冰糖葫芦拍照的程溥阳已经彻底走远了,你会成长,他也是会长大的,他不可能永远停留在十九岁的冬天……但每次你的名字在脑海里闪现,哪怕只是白驹过隙的一瞬,也令我如此心有戚戚。
曾经以为,最害怕的事情不过是你恍然间懂得了爱憎,但现在,似乎爱憎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我只想你再多和我说一句话,哪怕只是普通朋友的唠嗑也好。
想着,他又鬼使神差地点开了程溥阳的对话框。
偏偏这时,电瓶车“咔”地来了个急刹车,林准没坐稳,手机顿时从手里飞出去,噼里啪啦滚到马路中间,紧接着又挨了两辆自行车的碾压。
“卧槽——我的手机!!!”林准傻了眼。
而后一个箭步冲过去,拾起来再立马跑回非机动车道上——却见刘蕾歪着头,一只手的手指关节紧紧压在太阳穴上,眉头紧锁。
“怎么了,妈?”
刘蕾皱眉:“头有点昏。”
林准心里“咯噔”一下。
“要不要去医院挂个急诊?”他不无担心道,“这才三个月不到,我怕……”
“没事儿,回去躺躺就行。”
刘蕾勉强笑道:“刚才吓着你了。手机没摔坏吧?”
“唔……”林准这才低头看了看手机——好在只是屏幕出了几道裂痕,其他功能一切正常,“没、没事儿。咱们回去吧。”
那天刘蕾早早就睡了,但林准躺床上一直翻来覆去睡不着。
挨到了凌晨一点多,人还是十分清醒的——这才感觉到天渐渐地热了,虽然还没到立夏,但杭州的天气不能用二十四节气判定。是晴是雨全凭老天爷一张脸,他要是闹了脾气,就算中午大太阳晒得人嗓子冒烟,傍晚也得大雨倾盆。
被子还是厚的,林准索性就不盖被子了,两条腿不停挪窝试图散热;再时不时地坐起来,眯缝着眼睛向窗外看。
逼仄的窗户缝里,正好能望见“四季酒店”的白色霓虹灯,周边还用金色的灯管点缀。不过为了节约用店,周遭的霓虹灯开到约莫一两点钟就要关掉,不巧就在林准第三次瞥向窗户的时候,点缀的金色灯管熄灭了,留下四个孤零零的方块字。
“嘁,没趣。”
林准心里道了一句,开始无聊地刷朋友圈。
刷了十几条微商无聊透顶的广告之后,他终于翻到了那条——
@George:“是的,好久没有和大家大吃一顿了呢,大家以后也要保持联系哦,欢迎来杭州骚扰我呀。”
于是,便有了楔子里的那一幕。
-
“愿意回1,不愿意回2。”
“愿意回1,不愿意回2……”
“你说他会回1还是2呢?”
林准百无聊赖地对手机语音助手说。
“抱歉,软件暂时无法识别您的指令,请按照如下格式询问……”那头是清澈的男声,虽然看不见脸,但嗓音里纫满了阳光味儿十足的少年感。
“嘁,”林准闷声哼道,愤愤地把手机丢到一边,“还跟我摆架子。”
那天不上课,林准真就忐忑地等到了十二点。
可惜直到过了晌午,对面也没发来一句消息。
也罢,也罢,就当是男孩子间开的玩笑呗。
林准心里安慰自己:“程溥阳那种神经大条的人怎么可能在乎这些,何况我又不是第一次跟他聊这话儿了,就算被他一口拒绝又掉不了一层皮,怕啥子。”
但不出三秒,另一个声音同时出现在脑海里:“答不答应起码回个准信儿,一声不吭吊着谁呢?情商不至于跌这么低吧?!”
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几乎要把林准整出精神分裂。
他真的会克制不住地想这个问题——自从他发出那句话之后的十多天时间里,他每天都在跟自己作斗争。好几次他觉得自己已经忍不住了,下一秒就要夺命连环call直接找程溥阳问个清楚,他甚至想好了,他要直截了当地说“要在一起就麻溜答应,要拒绝就干脆利索,多久了不回消息算啥”,但目光触及语音聊天按钮的一刹那,所有的念头顿时又消散无踪了。
一眨眼就到了四月下旬。
林准思忖着是该给寇宇那小毛头办点正经事了,便找了个借口溜进学校,直奔教务办把“精神食粮”几个人的成绩单挨个儿打印出来,万事俱备,开始在群里发消息吆喝。
出乎意料地,这回大伙的兴致倒是格外高涨。
“同班同学兼室友一场,当然得送行——KY酱到了国外好好发展,苟富贵勿相忘嘛!”雷冉星说,“三天之后兰楼佳肴居见,如何?”
望着下面清一色的“ 1”,林准也跟着傻笑。
程溥阳也回话了,但林准那会儿恰好不想理会他,便自动忽略了那条消息。
拿着一沓儿成绩单往回走的时候,林准忽然灵机一动,想着大家就这么陪寇宇演戏有点没趣,不如中间整出点儿小插曲——于是斜斜一瞟成绩单上的学号,认定其中一张的确是寇宇的,便做贼似的飞快地把它抽走,卷成一卷儿塞进了书包侧兜。
他想着,等到时候发现寇宇的成绩单不见了,他俩再一块儿回教育办一趟,路上正好经过东区教学楼的麦斯威,随便找个理由钻进去,给他一个富有林准特色的big surprise。
想得的确很好,设计也很精致,的确是surprise。
可惜这回,一向心细如针的他败给了粗心大意。
三天后“精神食粮”的几个人如约而至,雷冉星这回做糯米丸子没翻车,相反还把菜谱上的步骤自己改良了一番,搞出来了真正的原创。此外其他几道菜也功夫惊人,大伙儿举杯相碰的时候,还特意打光摆了造型。
“后会有期?”
“未来可期!”
他们你一嘴我一嘴地说着,这回开瓶的不是Rio或者汽水,而是实打实的啤酒。虽然女孩子不喜欢喝酒,但金逸和卢一雯还是依了男孩子们。
“狗子,咋一晃不见,你变得这么爱说笑了。”
寇宇笑道:“还有你啊贵族雯。我记得刚认识你俩的时候……”
“黏在一起像双一次性筷子,劈都劈不开。”林准嘴快接茬儿。
说罢大伙儿一齐笑了。笑声里有种就此江湖各一方的畅快坦然。
“将来准备留在三甲?”林准戳戳雷冉星的胳膊。
“没有别的选择喽,”雷冉星说,顺便抬眼瞟了一下一直在旁边应和着碰杯陪笑的程溥阳,“这不,跟程大佬殊途同归,以后不一定留在广州,说不定会回来,还在一家医院,抬头不见低头见,都是同事嘛。”
程溥阳听见了,但只是低头略一莞尔,也不搭腔。
“哎,咋不见你俩说说笑话?”
啤酒喝了一半儿,寇宇终于发现不对头,一边朝林准和程溥阳使劲儿递眼色,一边用筷子乔碗边儿疯狂暗示:“哎哎哎,咱几个就数你俩关系铁……”
“成绩单——”林准一个激灵弹起来,“发成绩单!”
说着把书包里早就藏好的一沓儿成绩单挨个发下去,满心里想着最后铁定剩下寇宇两手空空……不料成绩单传了一圈儿,他回头一看却傻了眼。
寇宇手里分明捏着一张纸。小家伙匆忙瞅了一眼,吐吐舌头就将它塞进了书包,赛之前还躲在身侧的缝隙里用力折了好几叠。
完了,好戏演砸了。
“谁、谁没有?”林准声音里打着颤儿。
顿时全场肃然,三秒之后,程溥阳悠悠地举起了手。
林准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子。
“再、再去教务处打印一份吧,”不知怎的,他竟然又把原来准备好的台词原封不动地背出来了,“时间还来得及,十几分钟就能跑一趟。”
说罢讷讷地站起来。
程溥阳顿了一下,也跟着站起来。